一覺醒來,天色已黃昏。晚霞朵朵漂浮在碧藍的天空上,是驚人的美麗。
收拾好一切,踏上出院子的道路,踏上去江湖與廟堂的道路,踏上一條沒有退路的路。
緩步向著遠處群山聚集的地方走去,夕陽暈染出的晚霞越發血色滿溢,霞光下的楓葉越發紅得妖冶。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只是,這般好的景,卻少了一個吹笛的人,少了一段纏綿送別的笛聲。
沐靈川,謝謝你。兩次身負重傷,都是你在身邊照顧,這樣的情誼,葉小風一直都記在心上。今日一別,不知來日兩人再次相見的時候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只願你安好。
若將來的某一天,兩人還有把酒論詩、舞劍吹笛的時候,可否請你告訴我,江湖傳聞紫玉笛第三次的笛聲是為誰而吹?
沐靈川,告辭。請保重。
向著夕陽方向離開的我,一路前行,沒有回頭。因而也就沒有看見那個夕陽下那個被拉得老長的影子,佇立在院子中那個一身白衣的人,遙遙注視著視線中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眉目清遠,眼中情緒複雜難辨。
那垂在腰間的手握著一支紫玉笛,那樣握笛的姿態,是無奈,是挽留,是難以表明的無邊心緒。那笛幾次湊到嘴邊,卻終究沒有一個音符。
無聲的注目,無聲的笛聲,無聲的送別。一個不曾回頭、一路前行的身影,一個默默注視、靜立蒼涼的身影···兩個身影,一種離別。千般心緒,終於無言。
小風,告辭,請保重。
······
擺弄著手中的乾坤銅錢,算著軒轅祭檀的的位置,逐漸向目標的位置靠了過去。
隨著我逐漸靠近手中卦象顯示的那片氣息所在,空中那股鐵腥之氣也越來越濃。一股肅穆沉寂的壓抑感也隨著我的靠近而變得越發濃重起來。
這群人身上好濃重的死亡感。太虛門的心法類似中國道教,極其注重自然之道,因此門中弟子對死亡血腥的感覺尤其敏銳。我自宗華山入世以來,還是第一次在一群人身上感到如此重的死亡血腥氣。
能帶出一群具有這樣鐵血男兒出來的人,不簡單!這軒轅祭檀果然是在屍山血海裡摸爬過來的人物!看來與原來猜想的情況有一定的出入。
不過,這樣的對手真是讓人期待。常言道:越是讓人摸不透的東西,越發顯現出他的神祕與潛在價值出來。軒轅祭檀,你們軒轅皇家的人真是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你那些哥哥們等著你的精彩表現呢,你可不要讓他們失望!
此時晚霞散去,天色將黑。我已來到這片群山之間。
山勢很緩,絕對不是什麼直衝雲間的奇山怪山。不適合隱居,不適合仙人的修煉,這樣的山就連普通的遊人也是沒有興趣來玩的。
不過有句話曾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這些山沒有怪石嶙峋,沒有陡峭的山勢,但是有一點還是拿得出手的——山上長了很多樹木,實在是長了太多樹木!
鬱鬱蔥蔥,一大片一大片的茂盛生長,植物種類繁多,構成的生態系統簡直比宗華山那裡的生態系統還要複雜。明明夕陽沒有完全落下西山,但是一走進這些山中,一大片的黑影就籠罩下來。
在這些盤根錯節、亭亭如蓋的大樹下,陽光絲毫也透不進來了。
豐都城郊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片山脈····真是有趣。
這樣就不能不追溯一下這山的歷史:山名叫做祛魅山。
而祛魅山在數百年前尚且不叫祛魅山,那時候有個比較正常的名字——青眉山。
為什麼又要改動名字,而且是改了這麼一個讓人聽著就毛骨悚然的名字呢?祛魅祛魅···祛除妖魔鬼魅嗎?這樣的美好的意願肯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之後提出的自我安慰···
好吧,讓我們暫時來追溯一下歷史淵源——
數百年前改名時候的背景是:當年整個天剎皇朝內亂,正是一分為四、形成現在這樣四國同在的局面的關鍵時候。東離那時已經初步劃出了現在的版圖,“開國元勳”(竊國者)經過一番徹夜商談之後,確定了定都如今的豐都。
於是,當局者帶著軍隊,浩浩蕩蕩地正打算開進豐都,建立他們最穩當的百年基業。
根據歷史經驗,悲劇憾事發生之前必然有一個所謂的吉凶徵兆。果然,這不,徵兆出現了。
不巧,軍隊打算開進豐都內城的那天早上,明明晴朗的天氣突然變得陰雲密佈,狂風奔突,一陣飛沙走石之後,只見一隻巨大無比的鳥自那時尚未改名的青眉山脈東南方向騰飛而起,直直向著那軍隊的帥旗撞去。
眾人只聽見一聲巨大的“噼啪”斷裂聲傳來,然後又是一陣飛沙走石,等待視線能夠看清楚的時候,那大鳥已經不見,而甩字旗也折了···折了····
在一個王朝即將誕生的偉大時刻,在所有人拼了那麼久終於可以入主東宮、統治萬民的時刻,在成功觸手可及的時刻,竟然——帥字旗被毀!
這個性質就相當於——竊奪者那用來偽裝的面具被人一把摧毀,所有人用來自欺欺人的那個支援他們叛國的信念被毀!
任何一個竊國者再也不能無視所謂的君臣倫理,長幼尊卑秩序,再也不能若無其事的無視百姓的眼光,他們已經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帥字旗在最關鍵的
時候被神鳥所毀!就因為這樣一件事情,群眾們心中的最後一根絃斷了,他們要反抗,要維護正統,要驅除國者,要復興傳統···
於是,本來可以兵不血刃地入主豐都,本來可以以最和平的方式建立一個全新的王朝,本來以為這已是長期戰爭的最後一戰、最輕鬆的一戰····可惜,一切的“本來”都被這個可憐的事件、無辜的事件、看起來毫無殺傷力的事件給完全顛覆了!
於是,就在豐都的外城,一場異常慘烈血腥的戰爭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一場濃烈的硝煙點燃了東離皇朝多少人的屍骨,一場讓史官無法正確記載傷亡數字的建國戰爭埋葬了數不清的生命。
那一戰,血流漂櫓;那一戰,豐都成了血色之城;那一戰,冤魂百萬記;那一戰,豐都成了死城···
這也是為什麼東離建國數百年後的今天,難以在街上找到一個祖籍是豐都本地人的人。基本上都是數百年前從其他城裡遷過來的人。
因為那一戰,豐都的人基本死亡,建國者只能在一座空城裡面封侯賞爵···
不過也不能完全說那時的豐都是空城,因為那一戰之後,屍體太多,生力太少,那些屍體都找不到人埋。可以說是一座屍體城。
這樣的情景,不得不說這也算是東離建國特色之一。
這場戰爭發生的時間正是十月的時候,完全不是該下雪的時候···不過人是會進化的,氣候也是會變的,今天的氣候並不代表那時候的氣候和現在一樣···
好吧,小作我沒有常識了···這純粹是無稽之談!天氣會變,但是氣候不會做很大的改變。無論如何推算,數百年前的東離的十月是一定不會下雪的。
但是那驚世一戰之後,天上偏偏紛紛揚揚的下起大雪來。
若沒有這場大雪,那豐都滿城的屍山血海就只能腐爛···病毒···瘟疫···死城···
但偏偏就下了這場大雪。不過一天一夜的時間,所有的戰爭痕跡就掩蓋在那一片皚皚白雪之下,包括那些殘肢斷體,包括那些收割無數生人生命的金戈鐵劍···
僅僅一天一夜,所有的悲壯,所有的慘烈,所有的血跡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銀裝素裹的童話似的世界。
那一年,冰封一切的白雪、掩蓋一切的白雪一直都沒有停,那些屍體就那樣被掩埋了整整半年的時間,從入秋時節一直到了來年的仲春,豐都一片冰雪。
就在這半年時間裡,東離的時局大致穩定了下來。東離的統治者也從其他城遷了許多人到豐都。當雪在來年化去的時候,豐都已經有足夠的人手去埋葬那些殘破的屍體。
經過半年的時間,那些屍體已經沒有多麼的恐怖;在新的國度裡,一沒有的多少人能夠清晰的提起那場悲慘壯烈的戰爭。
人們在隔著豐都外城不遠處的城郊挖了一些大坑,將那些冰封了半年的屍體一塊塊地拋進那些大坑裡,然後集體埋葬。
因為屍體實在太多,至少比人們預算中的要多,於是那坑就不夠裝下那麼多屍體,於是坑就變成了不高不矮的“山”,然後青眉山脈在原來的基礎上就多了幾座不高不矮的山。
而這些山,就是我現在所處的,被叫做“祛魅山”的山。
山下埋著數以萬計的屍骨,看來滋生鬼魅的概率也是相當大,所以這山叫做“祛魅”——祛除妖魔鬼魅!
有著這樣的歷史背景,那取這樣的名字,就情有可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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