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陰柔尖細的聲音自輝煌宮殿中傳來,驚起一群烏鴉嘎吱飛去。因為飛得驚慌,幾片黑色羽毛從撲稜稜的翅膀上脫落下來。在廣袤天宇的背景下,幾片飄飛的羽毛顯得那麼渺小。
金燦的陽光似清亮的水一般傾瀉下來,有若實質。晴空無垠,年華錦瑟。
大殿之內,青釉鶴首香爐中燃燒著嫋嫋檀香,張牙舞爪的鎏金盤龍鑲嵌在大殿的雕樑畫棟上,怒目圓睜,似乎下一刻就要掙脫圖畫的囚禁而變成活生生的龍。懾人氣勢從中勃發出來,駭人心神。
大殿中順序井然地站了百十號人,眾人的頭都埋得很低,幾乎低到褲襠裡去。
此時的大殿很安靜,安靜到只聽見極其細微的呼吸聲,呼吸聲很和諧,百十道呼吸幾乎連成一個節奏,生恐驚擾了什麼人似的。
視線上移,一個臃腫的明黃身影映入眼簾。龍椅上的人雙目渾濁,眼圈一片淤黑色,臉色一片蠟黃。在初春的天氣裡,有微微的汗水從他額頭上滲出來。
他臉上的神色一時真一時幻,一雙渾濁的眼睛半開半合,整個人處於半醒半睡的狀態中間。垂在身側的雙手無意識地微微抖動,症狀像極了極細微的抽搐。
同時,站在龍椅旁邊的太監的臉上掛上一副倦態不厭煩的神色,眼眸低垂,極其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大殿中的眾人,眼睛中有不屑的神色一晃而過。
緊接著,太監將手上拂塵揮了揮。頭一頭,胸一收,吸氣於腹,氣沉丹田,一雙薄細的嘴脣緩緩張開。
停在宮殿不遠處的烏鴉嘎嘎兩聲。站在殿中的臣子心中都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接下來照例會傳出一聲“退朝”,然後自己就會撲楞跪下,恭送萬歲,謝主隆恩。
“皇上,今年的祭天儀式即將舉行,不知皇上今年是想去霜翎山還是太常寺?”太監那聲退朝沒有來得及出口,這個不和諧的聲音讓大殿中垂首站立的人都驚了驚。
林書話音落下之後,大殿中沒有任何回答,林書不敢抬頭。
香爐中的煙霧不斷飛昇,變幻出各種形狀,爾後又全部消散,被納入眾人的心肺間,香爐中上方煙霧形成的形狀已經消散了五個,大殿中依舊安靜得嚇人,林書的請奏沒有絲毫回答。
林書額上微微冒出冷汗,微微有些滯澀的聲音繼續響起:“霜翎山在豐都城外,路途遙遠;且去年剛剛開過四國朝會。而太常寺就在城內,仙氣濃厚。臣以為,按照往年慣例,今年可以選擇去太常寺。肯定陛下定奪。”
話畢,林書雙膝撲通一聲跪下,穿著官府的削瘦身影整個地拜了下去。
頭頂沒有傳來絲毫聲音,因此林書的身子動也不敢動,就維持了匍匐的姿態。冷汗一滴滴從埋著的頭上滴下來。林書知道,此刻的無聲代表著要命的沉寂,自己很可能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站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剛剛張開的嘴角被林書這一亂,上下顎猛然閉下。
太監搖了搖牙,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人影,他的嘴角牽出一個陰冷的弧度。那聲被打斷的‘退朝’化作一聲冷笑,盤旋在那雙淬滿藐視意味的狹長眼睛中——
年少氣盛,還沒有摸清朝中的局勢呢?
太監微微轉過身,向著癱在龍椅裡面的軒轅皇低語幾句,軒轅皇那雙混度的眼睛依然混沌,隨即只見軒轅皇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軒轅皇揮手之後,太監恭敬地‘諾’了一聲,恭敬地從軒轅皇的身邊抬起頭來,轉過身來,那張恭敬的臉突然又變成了那副陰邪的樣子。
“退朝。”
陰柔尖細的聲音傳遍整個宮殿,大殿不遠處,剛剛回到原位置的烏鴉又被這聲音驚得撲稜稜地飛開去。
誰也不知道它們還會不會回來。
一個人影還伏倒在地,仍然是臣子對帝王最恭敬的姿態。只有林書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經軟了,冷汗已經將自己的後背完全打溼。
聽見身邊向著宮殿外退去的雜沓不齊的腳步聲,雖然沒有自己的頭依舊埋在地上,卻能感覺到多道意味不明的眼光探射到自己的背上。
林書被冷汗溼透的背越發粘稠難受起來。
待耳邊雜沓的腳步聲都消隱在大殿之外,身邊恢復了沉寂。林書這才緩緩直起身子。
他抬頭向著最高處的那個位置望去。只見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只有值班的宮人像泥塑一般留在原地。
失望、後怕、驚恐、悲憤···許許多多的情緒在那雙褐色的眼眸中翻滾激盪,他深深看了一眼最高處的那把椅子,決然轉過身去。
那最後一眼的含義,也許只有這樣的時候這樣身份的人才能有——大水崩沙、顛破覆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這個朝代,軒轅皇的年號,恐怕是要改了,改吧改吧!
突然,林書嘆息一聲:只是不知道新年號傳遍天下的那一天,是不是自己主持新國主的受封儀式呢?
新帝上任,老臣會不會被趕盡殺絕?自己雖然才上任不久,雖然自己還年輕,不過二十餘歲,但是也算是老臣了吧?
林書走了從大殿中退了出去。跨出大殿門口的林書,在抬頭一望的瞬間,看見一群烏鴉盤旋在天際。
清新微涼的風從遙遠的天際襲來,林書的目光追隨著那群烏鴉停留在對面那做宮殿的屋脊上。這是林書第一次在皇宮中看見烏鴉。
至此,林書
方才明白近半月以來,自己每天上朝的時候在極端寂靜中聽見的嘎嘎聲原來是來自這裡——烏鴉。
這些被那個陰柔尖細的聲音嚇跑的烏鴉,又回來了。
林書笑了笑,走了開去。
···
林書不知道的是,那些先退朝的大臣們,儘管沒有看見烏鴉,卻不約而同地與林書一樣感嘆。只是他們感嘆的物件不是烏鴉,而是林書本人。
傍晚,豐都某大人府院的密室之內。
——王大人,都說年少輕狂,今天在朝堂之上,我可算是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
被稱作王大人的人笑了笑:張大人,年少輕狂這個詞用得可是不對,我看啊,年少無知這個詞,倒是蠻合適的。
被稱作李大人的人連忙笑開了:對對對,我怎麼就忘了還有這麼個詞呢?
——祭天大典?哼,恐怕到了那時候,這天,還是不是頭上這天,都說不準呢!(王)
——早朝都沉寂一個多月了。今天那小子突然冒出一個祭天大典。哼,年輕人,就是看不清形勢喲。
——年紀輕輕就做了禮部侍郎,哼,在官場裡,他不過是個不足月的小屁孩兒,要想在官場裡直著走,還要多爬幾年。
——他以為,透過一個小小的祭天大典就可以挽回這個朝代的氣數,真是笑死人了。反正都是軒轅皇家的江山,他們愛怎麼去爭就怎麼去爭。
——李大人,你我同窗十年,同僚接近二十年,現在官職大小不分上下,當初一齊科舉的時候,我們結義的書我都還留著。這交情,不低了吧?
——王大人,你我之間的交情,比親兄弟都還親啊。當初邙州蝗災的那一案,要不是你幫忙,今日李某哪還能與你同站在大殿之上呢?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諱言了,有個問題不知當不當講。
——請說。
——而今,在朝臣之間,你我都是為數不多的中間派。近幾天,局勢卻突然緊張起來,我們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站隊是早晚的事情,三皇子與四皇子之間,你看好哪一個?
王大人的聲調突然沉重起來,李大人被他這一問,神情立即緊張起來,原本舒展的眉頭也立時緊皺起來。沉吟了一會兒,被喚作李大人的人遲疑著出聲。
——據說,三皇子身邊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是西晨太子?
——不僅是西晨太子,還是江湖上上鼎鼎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天玉公子,沐靈川。
王大人的聲音有點凝重,連著將空中之人的身份重複了三遍。李大人重重地點了點頭,道:
“西晨那邊傳來訊息說,十天前,西晨戰神——東方臥雪與西晨第一謀略之人——東方煜在同一天晚上暴斃。一夜之間,三足鼎立之勢土崩瓦解,西晨皇位的歸屬塵埃落定。
“然而就在這兩人暴斃後的第二天,東方即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了江湖第一殺手組織千影樓。千影樓被滅,就像一場大地震,震驚了整個江湖。這樣的勢力,想想都讓人心寒。”
李大人說到此處,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戰。王大人的臉也冷寂下來,寒聲道:
“這還不是最精彩的,最匪夷所思的,是那東方即墨竟然就是江湖上的天玉公子,更重要的,他還是四皇子身邊的第一謀士——沐靈川!”
——近來,西晨那邊傳來不小的訊息:西晨皇病重,東方即墨作為西晨太子,繼承西晨皇位,半月之後就會舉行登基大典。
——哼,病重?西晨那邊每次弄出這種事情的時候,總是喜歡用父慈子孝這種形式來遮羞。
——說的是。若非明確知道東方即墨親自承認自己沐靈川的身份,我們怎會想到,行事風格溫和狡猾的沐靈川,同一個人,在換成東方即墨的身份之後之後,就使得出鐵血手腕來逼宮呢?
李大人話音落下,王大人點了點頭。
經過自己的一番推理,李大人似乎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他不由得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接著道:
“既然一國太子都甘願在四皇子身邊做謀士,這兩人之間交情匪淺。更何況,現在沐靈川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西晨皇帝。不管三皇子如何厲害,相比於四皇子手中東方即墨的幫助,未免顯得實力不濟。有一國之君的幫助,這才是最重要的。”
——李大人的意思是···
兩個人同時望向對方,都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相同的想法,兩人心領神會般點了點頭。一番深夜密談,兩人就這樣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這是賭徒似的押寶,可是,在雙方最後的王牌亮出來之前,他們的選擇,是否能夠押對寶呢?勝,便是榮華富貴,步步高昇;敗,就是身敗名裂,墮下十八層地獄。
就在同一天晚上,另一處書房中也有兩個人影絮絮話語、籌謀佈局。
四十九根蠟燭將偌大的書房照得通亮。紫金鶴形香爐裡,幽幽檀香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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