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曉,晨光熹微。
樓滿月,我抱著你走了許久,卻不知道哪裡是你的歸宿。或許,在他們的眼中,九泉是你的歸宿,你現在的歸宿就是九泉。可是,我知道,你的歸宿,在人間。
需要在人間找到一片土地,將你的屍身埋葬,將你的故事記錄,將你的人生刻劃在那片土地上。
只是,我找了這麼久,人間哪個地方才是你喜歡的地方?
可是,我在心中問了這麼久,你卻再也不會笑,不會顰眉,不會回答我的問題。
哪裡是你喜歡的地方?
你一定不喜歡熱鬧繁華的地方,不喜歡傾軋掙扎的地方,不喜歡皇氣翻滾的地方。
我與你在東離初遇,我們的緣分在那裡開始,彼時,我救了你一命。
而今,我與你相遇在西晨沙月城,此次相遇,我卻要了你的命。
沙月,殺月,這個音是如此相近,沙月城這個名字是如此不祥。這是不是早就命中註定的一場殺戮?你我的緣分終結終結在這個不祥的名字裡面。
樓滿月,我帶你去東離。去那個地方,我們兩人緣分開始的地方,開始於那個地方的東西,也讓它在原地終結吧。
捏起訣,前往東離。
豐都城,離河上游。
離河上游在豐都郊外,郊外人煙稀少,楊柳吐芽,漸漸顯出早春的景緻來。
綠意雖然不盛,但是經過一點點的彙集,像春神隨手拋下了一點火焰,火焰遇見了極易燃燒的材料,猛烈燃燒起來,點燃了整個山野。滿眼都是那嫩到極致有鮮到極致的綠。
山野已是一片青春著綠的氣息。
青春的氣息,生氣勃勃的山野,樓滿月,你看,春天來了呢。
突然,一片明亮的火光燃起,火勢洶湧,將山野的綠色燒成映照成明亮的顏色。
一片熊熊火光在寬闊的湖面上燃起,就像一片著火的羽毛飄落在酒精裡,火勢不減反增,越燃越猛。
那片燃燒得極其輝煌的火隨著在河水強大的衝力下向著河水流去的方向漂了開去。春風吹來,將岸上那個人影的衣衫吹得凌亂。墨髮飛揚,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可是,雖然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是可以感知到那人身上的氣息。穿越狂舞墨髮的那雙視線,能讓人感知到其中的情感——
冰涼,哀慼。
看著越漂越遠的那片火光,那雙視線也逐漸飄渺起來。
樓滿月,這一生,因為你的那張臉,你受盡屈辱;也是因為那樣一張臉,你得到很多。
這樣一張臉,豔絕天下,姿容無雙。這樣一張臉,惑亂人心,人妖難辨。這樣一張臉,惹起一生恩怨情仇,這樣一張臉,讓多少人牽腸掛肚,不惜百金只為一觀。
如今,我將你這張臉毀去,但願毀去這張臉之後,你的身上再沒有那麼多的災難與痛苦。
樓滿月,我終究還是選擇了一個極端的方式讓你消失在這世間。沒有黃土一抔,沒有墓碑一座,沒有陰陽禮數,卻只有離河的水來陪著你,靜水流深,漫漫百年。
載著樓滿月的竹筏已經漸漸盪出了視線。竹筏上面的火燒得真烈啊。若這熊熊的火光是樓滿月你給我偶讀道別,那麼,樓滿月,你的告別,我已知曉。
那些感情,那些往事,那時緣分,那些因由,那些祕密,就此沉沒在離河的水裡吧。
千里離河水,河水很多,足夠模糊掉生死的界限。離河之水不停流淌,日夜不休,足夠將沖垮陰與陽的隔閡。
樓滿月,你看,沒有了生與死的界限,沒有了陰與陽的隔閡,你與我就永遠在一起。我用離河的水,讓你永遠在我的心中。
葉無顏心中的樓滿月,永遠不死,永遠長生。
手掌不自覺握緊,卻聽見一陣嗡鳴聲傳來。低頭一看,血紅劍身,原來是綠羽劍。
看著綠羽劍,不覺心中又是一陣淒涼。這股淒涼,還是因為樓滿月。
樓滿月,你看,綠羽劍已經在我的手中,而你,卻已先走一步,留下我一個人在世間。想不到那一天晚上的謀劃,其結局竟然是如今這麼一個局面。
那一晚,是要離開東方臥雪府中的前一晚,也是我與樓滿月兩人離開西晨、前往東離皇宮為樓懷風取藥的那一晚。
那一晚,荊軻與秦王的故事並沒有講完,到了如今,荊軻與秦王的故事依舊沒有完。不過,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按照荊軻刺秦王的故事節奏,那一句‘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歌聲,應該被唱出來了。
那一晚,我說:“在有用的人手裡,綠羽是天下至寶;但是在無用的人手裡,便是天下至凶。”
你說:“這句話,甚合吾意。”
那一晚,我們的談話似乎就終結在這裡,可是,你我都知道,‘甚合吾意’這句話後面,還有一段被風吹散的話。
後面的話,雖然已經被風吹散,但是我還記得。尤其是這一刻,那些話在腦袋中變得分外清晰起來。
你說:“可是要得到那把綠羽劍,需要引出樓千影,樓千影武功極高,而且神出鬼沒,除了我,沒有人能夠見到他。”
我當時沉吟良久,終究不想對你有所期
滿。我說:還有一個人。
你當時驚了驚,說:誰?
我說:宗周。
你狠疑惑:北闌太子?可是風現在的表情,似乎是不願意與他有所牽連,很排斥這個人的樣子。
我說:是有點為難,因為我不想讓宗周為難。
你默了默:為三弟找藥我是一定要去的。
我說:恐怕是出去找樓千影的追殺。
你說:樓千影現身,不正是我們的目的?那把綠羽,我們一定要得到。
我說:找藥是小,離開東方臥雪的視線,用是要用自己作餌吧。難道報仇比你的性命還重要?樓千影的手段,這十年來你不會不知道。霜翎山上那一場偷襲,他差點就悄無聲息的將我解決了。
你說:三弟這個樣子,全是因為我。你這個樣子,都是因為弒魂無極。那兩個人,我必定要殺。
那時候,我該明白你的個性的。敢愛敢恨,絕對不容忍!
我當時想了想,覺得,這個仇,一定是要報的。但是用自己引出樓千影,引出樓千影手中的綠羽劍,那一把殺弒魂無極的劍,卻並不意味著你一定要死。
就像釣魚的時候,把魚釣上來後,並不意味著魚餌一定被那隻上鉤的魚吞到肚子裡面去了。
因為,咬魚餌的時候,魚的嘴巴往往被魚餌下面埋伏的鉤子弄得皮肉翻滾,血跡淋淋。受傷的嘴,是沒有心情好好享受送到嘴邊的魚餌的。若是再加上一個精明一點的漁夫,那麼那隻魚餌的存活率實在是不低的。
於是,我說:好。
你說:若是我先死,風你就放棄報仇吧。若是你先死,那我就先替你報仇,然後再下地獄來陪你。
我說:好。
如今,這把綠羽劍已經在我手上,當初你我的籌謀也實現了。大魚已經上鉤,綠羽劍已經到手。可是,漁夫太蠢,魚餌沒有喪命在大魚的嘴中,卻喪命在了漁夫的手中。
樓滿月,你說,讓我不要為你報仇,可是,我怎麼可能不為你報仇呢?即使是賠上自己的性命,這個仇,也是一定要報的。弒魂無極的命,我已經想了好久。
樓滿月,該死的人我已經讓他死到九泉,該痛的人我也讓他痛到極致。除了一個——弒魂無極!
樓滿月,你不會孤寂太久。很快,很快,就有很多人會到你的世界來了。
原諒我,在殺弒魂無極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那件事情很快,不會讓你等太久。
當初進東離皇宮取藥的那一天,你徒手給我穿了兩個耳洞,並在耳洞上面穿上兩顆耳墜。你送我的兩顆耳墜,應該是有故事的東西。
樓滿月,我曾經對你說過,我不會輕易死去,除非我搜集了足夠的故事。
你問我為什麼對故事這麼情有獨鍾,我說:因為我害怕黃泉路太寂寞,但若是我有足夠的故事,那麼我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如今,你先去黃泉路上等著我了,我不再怕一個人到地獄的時候感到孤單寂寞,我似乎不用再蒐集故事了。但是,我想,有關你的東西,我還是應該多瞭解的。
而我擁有的關於你的東西,不多。但是葉無顏這一生中,擁有的別人送的東西的總數就少得可憐。所以,你送我的兩顆耳墜,是葉無顏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
昨夜沙月城中的殺機已經消失,可是,我似乎還能感受到耳垂上面的餘溫。
就在我在混沌中醒來的時候,我耳朵上面的這兩顆耳墜發出金光,將我從混沌中喚醒。那時,我才知道,這既是世間失傳已久百年前卻引得風雨滿城的‘離龍精華’。
傳說,離龍精華能夠起死回生,傳說,離龍精華是天上少有,人間無二的至寶。傳說,離龍精華包含帝王之運。誰擁有離龍精華,誰就能坐擁天下。
可是,傳說終究是傳說。關於離龍精華這個東西,還有一個傳說:傳說,離龍精華已經在百年前絕跡江湖,絕跡人間。
這兩科耳墜我一直在鑽研,可是一直想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就在昨夜,耀眼金光從兩顆耳墜中四射出來的剎那,我才猛然明白,這就是百年前引起腥風血雨,又在百年前離奇失蹤的離龍精華。
原來,離龍精華不能起死回生,不然,為何樓滿月你已經與江水融為一體?為何我面對被我剖腹掏心的你束手無策、迴天乏力?
於是,我又一次明白,傳說終究是傳說。那兩個傳說都不可信呢。
離龍精華並沒有永遠消失在世間,也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傳說終究不可信,傳說太可恨。
可是,傳說不可信,我卻願意相信故事。離龍精華的背後,應該有一個故事。
樓滿月,如此珍貴的兩個東西,為何當初你用嬉笑打鬧的態度送出了手?為什麼你將這兩個貴重至極的東西送給我?這其中,到底有什麼深意?
我想知道當初你送我這兩個耳墜的意願所在,所以,離龍精華背後的故事,我想要知道。
普天之下,活得最久的,知道故事最多的,應該就是那個‘人’了。
想要知道離龍精華背後的故事,想要知道你送出這個東西的意願,我還得去問那個人。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前去,我又會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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