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場夢,卻醒不過來,一切如此快,一切的美好破碎如此盡致,絕望和希望交錯。恨像一個圓,我們走在裡面,沒有盡頭。
我閉了閉眼,三年時間那麼快,那麼傷人。
從鳶兒出嫁,莫樓敗,到現在離穆敗,我的孩子沒了。
每段記憶開啟,都好像心口被撕裂的鮮血淋漓,可我一味的沉溺進去,直到傷痕累累,也無法自拔。
風狠狠吹過我的三千青絲,淚水不停地落下,好像要把這輩子的淚都流光了,流光了也好啊。
淚的味那麼鹹,那麼澀。
我緩緩走進雪地之中,任冰冷的雪花無情的飄灑。我雙手展開,迎著風。
此恨誰知?
司馬落,我如此恨你。
此恨長綿,不死不休。鳶兒的仇,我爹的仇,莫樓的仇,還有我未出生的孩子。
我上揚出一絲笑意,卻冰冷帶著悽絕。雪仍在飄揚,隱隱帶著梅花的清香。
寒冷的冬日裡終於出了太陽,細細碎碎的陽光融了幾分冰冷,添了幾分暖意,外頭的梅花開得嫣紅,在這殘敗的皇宮裡,卻有些蕭絕。
我折了幾枝梅,嗅了嗅裡面的香氣,把它插在花瓶裡,剛轉過身,就看到司馬落站在我身後,嘴角略帶一絲笑意。
我微垂下頭,掩掉眼底那抹恨意,自從他給我喝了落胎藥後便也沒再見過他,他似猶豫了下,才緩緩啟齒,“孩子的事……”
“你斷不能容他,那又有什麼好說的呢?不管你想說什麼,都沒有意義,若你是來道歉,那也不必,因為我不會接受,更不會原諒。”我疏離冷漠看了他一眼,旋即側身走開。
他苦笑一聲,道,“雪路難行,只好等年後初春才回首都,也就是曾經的洛國。”
聽言,我並不回話,輕啜一口熱茶,寒氣迅速消散。
他靜默了一會,才轉過身離開這裡,我將頭埋進臂彎,初春就要走了,這麼快,快到讓我措手不及。我又怎麼捨得離開這裡,這裡有那麼多美好的記憶,和煦的,雲葉的……
我揚起手,任陽光灑上,在指尖飛旋流轉盈盈亮光。
轉眼之間便到了新年,外面的喜悅氣氛感染不到這裡,耳邊聽的全是煙火齊放的聲音,我的琉璃宮,冷冷清清,瞬間想起去年新年在貴蓉菀的景象,時間如此快,物是人非。
“娘娘,雖然心裡不痛快,好歹過年,吃點好的吧!”淨路過來,我掃了一眼桌上的佳餚,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我不是娘娘了,別叫我娘娘,我沒什麼胃口,你們先吃吧!”
淨路和蜜綠怔了一下,才恭敬道了一聲,“小姐。”
“小姐,自從你落胎後便很少吃了,這樣對身子不好,你可是還要等皇上的。”淨路擔憂道。
聽此,我只好起了身,剛站起來,就看到司馬落推門而入,俊美的臉有一絲狼狽,渾身散著酒氣,走路有些顛簸。
“鴦兒……”他望著我,目光有些痴痴。
“你們先下去好了……”
淨路猶豫了一下,“可是……那我們在外面候著,小姐出了什麼事叫聲我們就進來。”罷了,兩人便退了出去。
“有什麼事嗎?”
“鴦兒,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知道你有多絕情,你知道我……”他衝了過來,停在我面前,神色複雜。
“那你要我怎麼對你?”我冷笑一聲,莫樓的死,煦的死,還有我未出生的孩子!
“對不起鴦兒,對不起……若我知道你是莫諾鴦,我決不會……穆風煦,穆風煦,我多想他死,多想得到你……”他笑了笑,含著苦澀和自嘲,痴迷望著我。
“你這樣做只會讓我更恨你——”我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目光有些迷離了,我轉頭對著門外道,“淨路,送他回去!”
淨路應聲而進,走了過來,司馬落神色莫測望了我一眼,掀起一絲苦澀的笑,半晌重重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回心轉意。”
我靜默,待他越走越遠才低聲呢喃,“根本不會有那一天。”
年後,春也就近了,雪開始消融,陽光柔和溫暖,大地一片新綠,花朵含苞欲放,空氣中隱隱約約有清新味混著縷縷芳香繞人,幾場春雨後,司馬落便準備回曾經的洛國。
上馬車前,我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待了一年的地方,粉砌宮牆,碧玉飛瓦,亭臺樓閣,森嚴壁壘,青磚鋪路,花石為階,白玉雕欄,曾經第一眼的金碧輝煌,莊嚴肅穆,到現在只覺得淒涼冷寂。
我留戀看了看,然後才上了馬車內,簾子放下,我想著,終有一日,這裡會恢復曾經的樣子。
走了會,我只覺得疲倦襲上,很快就入睡,直到一聲,“今夜駐紮於此!”
馬車停下,我才緩緩睜眼。
撩開簾子,才發現已是黃昏,餘暉將這邊形形色色的樹染上一層暖色,初春還帶著輕寒,我手腳頓時有些冰寒,蜜綠忙為我披上披風才緩和過來。
駐紮地靠近一條河流,我緩緩過去,河水澄澈,陽光落下奪射出金色熒光,我洗了洗手,清涼襲上頓時捲起疲勞。
我正想再走近點,忽然腳下一滑,失去平衡我驚呼一聲,緊緊閉住雙眼,卻沒有感覺的重痛,我緩緩睜眼,卻見一個長相干淨的男子穩穩接住我,有些怔松。
“啊亦。”
這名男子急忙放下我,垂下頭,我就看到司馬落緩緩過來,掃了一眼他又看向我,“沒事吧?”
“謝謝你。”這句我是對這個叫啊亦男子說的。
他有些錯愕,半晌才支吾嗯了一聲,司馬落皺了皺眉,也沒再說話,我徑自從他身旁走過,蜜綠忙過來扶我,擔憂道,“你身子虛弱,怎麼亂跑呀!”
“蜜綠,你說話生分了,我很懷念我們同為姐妹的日子,即便現在身份不同,我也一直把你當作姐妹。”
“嗯……鴦兒……”她淺淺笑了笑,又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著東西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掀開來,有些複雜的嘆息,“剛剛司馬落拿了這個給我,上次你說喜歡吃三春堂的糕點,他就命人問去買了,這是百合糕和芙蓉糕。”
我怔了一怔,咬了咬下脣,爾後徑自往前走,“你和淨路吃了吧。”
夜的冷風輕薄,我無眠,走出營帳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就看到火堆旁喝著酒的司馬落,他看到了我,輕笑了笑,招了招手喚我過去。
莫諾鴦,你必須壓抑自己的憤恨,你還有仇要報,你還要幫煦復國,你還要救楚軒。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走了過去。
“喝點嗎?”司馬落看起來心情不錯,歪著頭看我,朝我晃了晃手裡的酒罈。
我接了過去,灌了幾口,許是因為太急了,我被嗆到,喉中一片火辣辣,猛咳起來。
司馬落失笑,忙一把接過我手中的酒罈替我順了順背,“鴦兒你真是可愛,別喝太急了。”
“辣!”我辣的舌頭打卷,但酒下肚後又有些爽快,不愧人家說一醉解千愁啊!
我忙搶過司馬落手裡的酒罈,任辣氣在嘴裡繞著,這回司馬落不再管我,只是注視著我,那雙桃花眼難得的,認真,藉著酒意,我也不避著他,歪著頭看他,他的睫毛真長,輕輕在顫動。
“若我沒有毀了莫樓,你會……喜歡我嗎?”他忽然開口,我猛灌了幾口酒,肚子一片熱氣。
“不會。”我揉了揉散下的髮絲,也注視著他,“我已經有煦了,有穆風煦。”
“即使他已經死了?”
“即使他已經死了。”
一罈酒下肚,我已經神志迷亂,渾身又熱又悶,腦袋有些暈眩,歪著頭,想起和穆風煦看落日時編的歌,忽然衝司馬落說,“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好啊!”他灌下一口酒,看著我。
我捧著酒罈,揚起一絲笑意,輕輕哼唱調不著調,曲不著曲的歌。
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你和我一樣念念不忘殘陽落湖這樣美繁華喧囂忘記悲哀幾生幾世都情願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我仰頭望著夜空,今天的月可真美,星辰縈繞,還有一層朦朦朧朧,明日的天一定晴朗。
“這是你為穆風煦作的?”一直安靜的司馬落忽然開口,目光遮上一層薄霧,我根本看不清他。
我又灌下幾口酒,點了點頭,不由笑了出來,卻笑得意味不明,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有些苦澀,有些無奈,有些期待,腦海裡一片混沌。看著的景物也都是倒著的。
“好了,鴦兒,別喝了……”
“司馬落,我恨你,我恨你,我那麼恨你……”
再醒來的時候,我只覺得腦子一片暈眩,渾身難受,喉嚨乾渴,我搖了搖頭,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自己竟在馬車上。
蜜綠見我醒了忙遞了杯水給我,“喝點醒酒湯,你怎麼喝這麼多?”
淨路替我揉了揉太陽穴,不住淺笑,“小姐昨日是又唱又跳,好容易才睡下。”
我不禁面上一熱,以後可不敢再喝那麼多了,腦袋又暈又難受,還做出丟臉的事,我喝了口醒酒湯,“怎麼又出發了?”
“這會都正午了!早出發了!”
我撩開窗簾子,這會來到一條街市,按日程算,也快到洛國的首都祁城。
不多日,便到了祁城,百姓歡呼,舉國同慶,馬路兩旁皆是百姓,見這麼大隊人馬紛紛跪下,高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蜜綠不屑哼了聲,我忙堵住她的口鄭重道,“不論多厭惡,都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在劫難逃,這不是我們的地盤,說話謹慎點!”
再回到洛國來,心情沉重,我閉了閉眼,馬車顛簸著進了皇宮內,我這才掀開窗簾子看了看,看樣子似乎不論哪國的皇宮都差不多。森嚴壁壘,琉璃金瓦,紅牆連成一條線,好像沒有盡頭,宮內柱壁飾以金碧輝煌的彩畫,圖案多為龍鳳,雖大氣莊嚴,卻總失一股靈氣。
我想我是不喜歡皇宮的,說好聽一點這是皇宮,說難聽一點也不過是一個金籠子,將人困在裡面,去鬥,去爭,不過在這一大片輝煌裡多一份淒涼慘絕。
接著,我這輛馬車脫離隊伍,徑自往另一個方向去,我大概知道是司馬落吩咐的也就沒去理會。
七繞八彎後,馬車終於停下來,厚重的車簾被掀開,一個公公打扮的笑盈盈恭請下車,“請姑娘下車,奴才是伺候皇上的蘇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