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旬邑卻不管其他,不依不撓地再次抓住,“皇后現在難產,你一定有辦法的!再說了,你在人家家裡白吃白喝幾年,關鍵時刻總該出份力才是!”
老頭被自己的徒弟堵得沒話說,只氣得鬍子一翹一翹的。終究還是耐不住說,隨著顧旬邑進了寢室。
顧旬邑抓著老頭進來的時候,凌語嫣正處在焦苦難耐的當頭。她身體虛弱使不上力氣,下體大力的掙脫讓她整個人被撕開了一般痛苦。冷汗打溼了被褥,一張臉也因著這痛楚變得慘白。
老人進來瞧見凌語嫣神色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箭步搶到床邊,一推手將慕容錚揮到一邊,反手對顧旬邑招手,“快把我的金針拿來!”
慕容錚冷不丁被人推開,怒從心起,一回頭正想罵人,卻瞧見來人是顧旬邑的師父,趕緊把話嚥了回去,老老實實守在一旁。
老頭拉出凌語嫣的手臂,沉著臉將金針一根根扎進大穴。又從隨身挎著的口袋裡掏出枚乳白色的薄片,嘆息又惋惜地道,“丫頭啊,老頭子我就這麼點好東西可都給了你啊,你要是不給我挺過來,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去,把這個放到她舌胎下面去。”
慕容錚不敢多問,趕緊依言做了。不多時,凌語嫣停止了喊叫,慢悠悠睜開眼睛望過來,瞧見老頭在她床邊瞪眼,笑了笑,“我好像欠了你兩條命!”
“是三條!”老人比劃著手指,指了指大床的另一頭。
忽地一聲嬰孩哭喊,僵住了老人比劃過去的指頭。老頭傻傻地愣在那,半天才在穩婆驚喜的呼喊中回過神來。
“生了!生了!是個皇子!是個皇子!”
“快抱來給我看看!”老人瞪著眼睛,伸出去還未收回的手指有些發顫。
兩個穩婆連著瑾瑜等人都不明白他這是何意,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妥當,將還在抱到老人跟前。老人瞪著眼睛,眼皮都不敢顫動一下,低頭去看瑾瑜懷裡抱著的嬰孩。只一眼,就這一眼,讓他久睜的眼皮使勁跳了跳,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回頭,衝著同樣一臉擔憂的慕容錚和凌語嫣,露出連他自己都不知有多傻的笑,“很漂亮的孩子!”
慕容錚靜靜閉上眼,而和凌語嫣交握的手指卻同時一緊。睏倦襲來,凌語嫣終於耐不過疲憊,沉沉睡去。
天穆崇德五年夏,皇后凌語嫣為崇德皇帝誕下第二位皇子。隔日,皇帝慕容錚下詔賜皇子名為軒,並冊立為太子,上天表,祭宗祠,公告天下。
“今天的藥皇上吃了嗎?”好容易把軒兒哄睡著,凌語嫣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脖子。
瑾瑜伸過手來幫她按摩,“午膳的時候我盯著人送去了,應該已經吃了。”
凌語嫣眨了眨眼睛,突然站起來,“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
說著就往外走。
瑾瑜知道攔不住,趕緊招呼了蘇玄去抬轎子。
御書房,慕容錚正伏案寫著什麼,劍眉緊鎖,似乎是遇到了什麼困擾。身旁擱著只碗,凌語嫣走近一些,看到裡面是空的,這才舒了口氣。
慕容錚抬頭瞧見凌語嫣神色,笑道,“就知道你會來查崗,藥一送來我就喝了。”
“還算你聽話!”繞過桌案走到慕容錚身邊,低頭掃了眼他筆下的東西,眉梢一挑,怒從中來,“怎麼,都到了這份上還不死心嗎?菩提庵困不住她,是不是非要送上斷頭臺才能消停!”
“你別生氣,有六妹在,她會看著她的。”慕容錚丟了筆,抓著凌語嫣的手放到胸前,自個兒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間顯出幾分疲憊。“福王終生幽禁,太后關進菩提庵,對於這樣的結果,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不滿。可是語嫣,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已經沒有那麼恨了。相反的,我還很慶幸。若不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想要你陪在我身邊一定比登天還難。”
凌語嫣蹲下身,反握住慕容錚的手,聽言嬉笑,“你就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可以征服我嗎?”
她其實比誰都懂,慕容錚這樣做,不過是在為他們母子積福。過去,他們都為仇恨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希望再這樣繼續下去,而是想要給他們更多的幸福和快樂。
慕容錚抬手颳了刮那挺翹的鼻頭,“不是我不相信自己的魅力,而是你最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語嫣,我終究還是自私的,明知道自己不能陪你走到最後,卻還是把你留在身邊。你,怪我嗎?”
“怪,當然怪!所以你一定要努力地活著,活著看我們的孩子長大,然後把國事都交給他,帶著我出去遊山玩水。你答應我,一定要做到,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凌語嫣仰著頭,仰到脖子發直她自己都覺得難受的角度,卻倔強地不肯低頭,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怕,怕自己隨便一動,就有不爭氣的東西落下來。她要笑,努力地笑,把自己最美的笑容留給他。
慕容錚寵溺地揉了揉凌語嫣額頭,有意無意地將手覆在那視線分明有些模糊的眼眸上,笑得溫柔,“好,我答應你!”
慕容軒很聰明,也特別的乖巧,似是感受到了父母的希冀和期盼,從蹣跚行步到牙牙學語,都比一般孩童要早得多。朝堂上下為之震動,更有甚者誇大其詞地傳出神童之說。凌語嫣聽說之後不甚在意地笑笑,不過,若因為這個能讓全朝上下一心,將來軒兒登基後盡心輔佐,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慕容軒兩歲的時候,已經能執筆認字了。比起凌語嫣,他似乎更喜歡粘著慕容錚。常常趁著慕容錚在花園裡晒太陽的空檔拖個小凳子過來,央著慕容錚教他念詩詞。說起來,這孩子倒也真的聰慧的很,就這樣的年紀,五言詩詞念上兩遍就能夠背下來,時間久了,連凌語嫣都真的以為自己生了個神童出來。
只是慕容軒黏著慕容錚的時間太多,攪得慕容錚都不能好好休息。慕容錚現在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多時候都是在榻上躺著,國事全都由凌語嫣和林敬之在處理。好幾次凌語嫣看不過想把小傢伙攆一邊去,換來的卻是父子倆的共同抗議。
慕容軒三歲的生辰宴辦得簡單而又溫馨,外出遊歷的林振宇特意趕了回來,還帶來許多新奇的玩意。三年未見的神醫老頭也無端蹦了出來,揣著古怪的脾氣跟小傢伙一陣跳腳。
這晚,慕容錚的精神出奇的好,拉著慕容軒一起聽林振宇講這兩年在外面看到奇聞異事,直到慕容軒睡著都還沒有顯出倦意。最後還是凌語嫣看不過,把人全部都打發走,扯了慕容錚去休息。
因著是慕容軒的生辰,凌語嫣便沒有陪慕容錚,抱著孩子守在了外間。這一晚,慕容軒睡得極不踏實,左翻右動,攪得凌語嫣也跟著不安穩。到了下半夜,好容易睡過去的凌語嫣突然一個激靈醒過來,一摸身側竟然是空的,一瞬間嚇出了一身的冷汗。連鞋也顧不得穿,跳下床蹬蹬蹬跑到裡間,就看到慕容錚含著一臉滿足的笑,手輕輕拍在慕容軒幼小的身體上,小傢伙睡得香甜,不知做了什麼美夢,嘴角還掛著笑。
凌語嫣氣得不行,衝著父子倆狠狠翻了個白眼。
慕容錚是在次日上午離開的。
早朝未下,瑾瑜不顧身份地跑上朝堂,凌語嫣就知道出事了。感到慕容錚身邊的時候,他還躺在榻上在院子裡晒著太陽。四周飄滿了六月雪的花瓣,慕容軒跪在他的身邊,大大的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
凌語嫣踉蹌著奔過來,還未到跟前腿就一軟跪了下去。她顫著手,覆上慕容錚冰涼的手背,另一隻手捂著口鼻,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慕容錚緩緩掀開眼皮,看到凌語嫣笑了笑,眼底流轉的都是幸福。他動了動手似乎想觸控什麼,凌語嫣趕緊抓起來放到自己臉側,身子貼上去緊緊靠著他。
“語嫣!”
“在!我在!”
“答應我,不哭。”
“好,我不哭!我會讓你看到我最美麗的笑!”她說不哭,就真的沒有哭。並且咧開嘴,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笑真的很美,比牡丹高貴,比芙蓉溫雅,比桃花豔麗。
慕容錚也跟著笑了起來,眼底波光閃亮,染著濃濃的眷戀。他近乎貪婪地看著凌語嫣,怎麼看都看不夠的樣子,他要把這張絕美的容顏,深深地刻在心裡。哪怕將來蝕骨焚化,殘軀覆滅,鐫刻在他意念裡的語嫣,也永遠不會消散。
“語嫣,放下仇恨才能活得快樂。我希望你的餘生,能夠在幸福和快樂中度過。”
“語嫣,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我做不到了,對不起。”
“語嫣,你知道嗎,那年你在雪中的舞,真的好美,好美……”
“阿錚,你放心,我一定會幸福,連著你的那一份,一起!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你做到了。因為你早已活在我的心裡,永不離棄!”
依著慕容錚的遺願,國喪一切從簡。
因為內戰國庫耗損嚴重,雖然這兩年凌語嫣想了很多辦法來救治,也取得了不錯的成效。但到底時間尚短,國庫依舊不夠充盈。這是慕容錚最後想為她們母子做的事,她不挑剔,全然照著慕容錚事先安排好的來辦。
國喪後第七日,慕容楓派人將凌語嫣請到府中。下人引著她到了廂房門口徑自離開,凌語嫣推開門,看到慕容錚的牌位,以及跪在靈堂前的凌語萱。
“你來了。”凌語萱沒有回頭,自顧自地往火盆裡扔著冥紙。“把門關上吧,我不想見光。”
凌語嫣依言帶上房門,一步步走到凌語萱的身後。她沒有說話,只淡淡地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這是她的妹妹,她曾經最為疼愛的妹妹。到最後,卻也是傷她最深的人。
“我把你叫來,你怕了嗎?”凌語萱緩緩回頭,衝著凌語嫣一笑。
凌語嫣這才注意到,今日的凌語萱是化了盛妝著了吉服的。心頭突然閃過一抹不安,她走上前,一把抓住凌語萱扔冥紙的手,“你做了什麼?你想要做什麼?”
凌語萱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的笑。笑著笑著,從口中湧出一縷血來。
凌語嫣大驚,“你,你服了毒!你等等,我去叫顧旬邑過來!”
“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我想死,沒有人可以攔得住。”凌語萱反手拉住凌語嫣的衣袖,“姐姐,坐下來,我們說說話吧。我們好久沒聊天了。”
凌語嫣深深看著她,終於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坐了下來,看著她悽苦哀婉的神色,突然覺得有些不忍,“其實,你不必如此的。”
“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很討厭你,一直。從很小的時候就是。”凌語萱用另一隻手擦了擦嘴上的血,“你說,明明我們是打一個孃胎裡出來的,為什麼母親的病就沒有落在你身上,偏偏讓我一個人來承受呢?而你,不僅一點事都沒有,還擁有一張如此美麗的臉。你知道我有多恨你這張臉嗎!”
凌語萱的聲音有些嘶啞,抓著凌語嫣的手更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幾乎要將凌語嫣的衣袖抓破。“你說,上天為什麼如此不公道,你可以陪在他身邊,陪著度過生命裡最後的三年。而我,而我只能在這個陰暗的地方,去憎恨命運的不公,憎恨老天爺為何讓我愛上自己的兄長!兄長,哈哈,他是我的哥哥,他竟然是我的哥哥!哈哈!”
“你,都知道了?”不是沒想過她會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只是突然這樣聽她說出來,凌語嫣還是震驚了一下。
“是,都知道了。我是一個宮女留下來的孽種,跟你,從來就不能比。”凌語萱嗤笑一聲,這一笑,又是一口血水湧出。
凌語嫣忍不住想去擦,被凌語萱冷聲喝住,“你別動!別再用你的手碰我,我不配!”
凌語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後終於頹然放下。
“聰明如你,我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看著凌語嫣點頭,凌語萱又是一笑,“你不怪我嗎?是我跟著淑妃一起設計你,還害死了玲瓏,逼著她害你的。她對你到還真是衷心,寧死都不肯做對不起你的事。沒辦法,我就只能用些手段,讓別人來幫我結果了她。你說你都病成了那個樣子,為什麼就是不死呢?你死了,他就不用將續命的藥送給你。你知道嗎,那是他最後活命的機會了,卻連想都沒想給了你。”
凌語萱突然探上凌語嫣的頭,撫著她一頭如霜白髮,“多美的頭髮啊,你真是傻!你知道那晚他為什麼會跟我在一起嗎?因為我對慕容楓說,他辛苦帶回來的藥讓慕容錚吃了,我讓他報復他的皇兄,所以在他的酒裡下了藥。可藥也不管用,他的抑制力太好了,沒辦法,我就只能拿你來威脅他了。你看,在感情上,你終究是愚蠢的!”
凌語嫣身子一下子癱軟。她低頭,目光掃到自己散落下來的白髮,從前不覺得,這時看來是那樣的刺眼。
她誤會他了!她誤會他了!而他竟然到死,都沒有解釋過一句。
凌語嫣闔上眼睛。她答應過慕容錚不哭,她就真的不會哭。可是卻有淚從心上流過,比刀子劃過還要疼。
許久,久到身前都沒了聲音。
凌語嫣睜開眼,淡淡地看著已經癱軟在地上的凌語萱,口中流出的血已經染透了胸前的衣襟。往日姐妹之前的情愫再無,唯餘下幾分可憐。
她也不過是為了愛,在愛裡迷失了自己,卻又什麼都沒得到的苦命女子。命運的捉弄,感情的禁錮,讓她走到今天這般地步。或許慕容錚的死對她而言,比自己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我死後,你能讓我入皇陵,陪在他的身邊嗎?遠一點也沒有關係。”
凌語嫣慢慢站起來,頭一次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的眼神看著她,“我會在皇陵之外為你安一座墳墓。待我百年之後,讓你看著我們重新再在一起。”
凌語萱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起來。“好!你好!”
她笑得蒼涼而又悽苦,笑聲由高到低,到最後,終於淹沒在一片血色裡。
送完凌語萱最後一程,雖然身體上有些疲憊,心卻又多了份釋然。與其在愛而不得的悔恨中掙扎,這樣的結局,或許對於語萱自己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走出房門,天光似乎比來得時候亮了一些。庭院裡,六月雪依舊怒放,風輕輕一吹,紛紛揚揚飄起。那人立在風雪之中,筆直如松,多麼像當年的情景。
只可惜,世事變遷,再回不到從前。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聽說茯苓山又到了品茗談詩的時候,我想去湊個熱鬧。”慕容楓說得淡然,神色中竟還有幾分嚮往。
這是要青燈古佛伴一生了。
凌語嫣心底輕輕一嘆,轉身,慢慢朝著外走。
“語嫣,你恨我嗎?”身後的輕喚有些不同剛才的急切。
凌語嫣頓住腳步,抬頭看了看天邊雲層深處,即將衝破重圍的金光,脣邊綻出一抹釋然的笑,“阿錚走的時候對我說,放下仇恨才能活得快樂。他希望我的餘生,能夠在幸福和快樂中度過。”
崇德八年,年僅二十六的年輕皇帝慕容錚,因身中奇毒不治,甍。臨死前留下遺詔,將皇位傳於幼子慕容軒,親政前由皇后凌語嫣攝政女帝,暫理朝務,鎮國大將軍展驚和右相林敬之共輔之。
凌語嫣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屢出奇政,設武科考核,*民士子。不但成功挽救了內亂期間留下的災禍,更與國邦修好,互通商貿。天穆大朝國富民強,受四方尊崇。女帝事蹟流至民間,被後世廣為流傳,得為佳話。
崇德二十一年,年僅十六歲的皇帝慕容軒受其母精心教導,大氣早成德才兼備,提前親政,延續崇德年號以念先皇。尊其母凌語嫣為聖母皇太后,號封武懿。
同年冬,武懿太后感染風寒引發早年寒症,不治,甍,時年三十六歲。帝大痛,將太后與先皇同葬,獨守陵墓三月方回。
自此,天穆王朝在這位年輕新皇的精心治理下,步上了新一階段的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