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周徹這樣的地位,已經不是她願不願意,而是周徹想不想。只要他想,稍稍動一些手腳,她就逃不了。為了這事和周徹翻臉,只會將周衍置於更不利的地位,到那時,可真正是四面楚歌。
在奪嫡之爭中,周衍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幫手,周徹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他是否會為了周衍同周御翻臉,還有待商榷。連蘇離,也不敢太過自信,只能存著一絲絲的希望。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以後的日子還長著,自然多得是時間來看清這個人。
蘇樓沉著臉一動不動,蒼白的臉色更是難看,冷颼颼的目光似刀子一般,直刷刷朝著周徹拋去。蘇離想到他的病,心中一緊。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他病中將這件事情揭出來叨擾他,到如今鬧得收不住場,蘇離自己倒不至於如何,但是這兩個人……
“阿離!你看清楚!”蘇樓指著他,厲聲說道:“我們蘇家的人,自有一番傲骨,婚姻大事,一向講求你情我願,琴瑟和諧。你若不是真心喜歡他,為何看不見你半點歡喜?他要娶你,也不是愛你,不過是為了時局一時採取的法子,他在利用你!”
她真的,沒有半點歡喜?
蘇離的腦子亂成一團。蘇樓的話,將她心中緊繃的弦繞成了一團,剪不斷,理還亂。
周徹,或許真的不愛她。她和他之間,從一開始,本就沒有什麼感情可言,況且他還那樣嫌惡她。蘇離永不能忘記初進宮之時,在那梅枝下,他對她投來的厭惡的一瞥。就好像烙鐵,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她一直說服自己,周徹雖說對她若即若離。可既然開口求婚,總會有些喜歡吧?
但是此刻,蘇樓的話。彷彿是匕首,將她的自我安慰層層劃開。只剩下一片寒意。
她終究只是個女人。
一個女人,總渴望,會有一個人,愛戀著自己。總會希望,有那麼一個人,寵她憐她。
蘇離找了千萬種嫁給周徹的理由,但只有這一條。她無法逃避。
對面的蘇樓,大口大口的喘氣,僅僅這一會的功夫,已有些支撐不住。歪在炕頭,臉色越發蒼白了下去。周徹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大將軍,想著的,大概是我二哥的事情。不過,我也唯有一句話可說。我畢生所願,唯有太平二字。”
蘇離的身子猛地一顫,不由抬頭,飛快的看了他一眼。
周御若真想篡位。天下大亂是遲早的事情,那麼他此刻的表態,是不是說明,他也是支援周衍的?蘇離就想到了那個大雪天,在九天閣,他對她說的那些話,還有那些詩句。從那一天起,他對她的態度,似乎有了明顯的改觀。或許,他們也是同道中人。
那時的他,嘴角微勾,那笑容便像春江水暖,悠悠盪盪的,一直滲到她心底去。
二人都不說話,空氣裡沉悶不已。蘇離活生生生了二人中間的夾心,彷彿被放在火爐上炙烤。半晌以後,周徹忽而打破了沉默,雙手交疊於額前,雙膝一曲,竟是跪了下來,“但求大將軍成全。”
蘇樓靜靜伏低頭,看著他,墨黑的瞳孔裡,寫滿了複雜。
“大哥!”蘇離輕喚了一聲,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周徹,竟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她從未想過,看起來那樣驕傲的周徹,也會有這樣的時候,似乎他的雙膝,從來不曾為任何人跪過,但是如今……
蘇樓的胸口不住起伏,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什麼,“阿離,你自己選擇。”
蘇離就立在周徹身後不遠處,默默的看著他的側臉。須臾之後,低聲問:“你是否當真要娶我?”不待他說話,又加了一句:“我曾經說過,這一世必然要尋一個愛我的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愛我,但是,若是無法白頭偕老,今日,你便放手吧。”
周徹脣角抿緊,緊繃著下巴,“我絕不負你。”
“好,我嫁給你。”蘇離眉間勾起了一抹笑,淡淡說道:“不過,我在宮中還有事情未了,你可否願意等我?”“好。”周徹的聲音已有些喑啞,或許是背對著她說話有些不便,他的話極少,但卻字字千金。
蘇樓頹然的嘆了口氣,“阿離,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蘇離看著他的眼,重複了一次:“我不會後悔。”
或許蘇樓,和她初時的心情一樣。對於周徹這樣的人,既懷著欣賞,但更多的,卻是忌憚。任何人對於一個無法掌控並且看不清猜不透的人,都會覺得不安,會生出許多警惕。只是蘇離,對周徹,不知從何時起,卻生出了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信任。
這種信賴,在這風雲詭譎的宮中,就是那致命的毒藥。只是,她終究是無法避免。
不知有多久,她再也沒有這樣信賴過一個人。
蘇離其實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兩世為人,她的年紀已經不小,對於愛情這二字,早已不再相信。但是內心深處有一角,卻始終做著年少時的夢,就好像是一種執念,終究是不肯放棄。不得不說,周徹的話雖少,可很得她的心意,更令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覺得這個人,或許曾經有那麼一刻,是真的愛她的。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你起來吧。”蘇樓重重嘆息,“一將功成萬骨枯,要成大業者,一向不拘小節,但願,阿離不是你前進路上的墊腳石。”因為有所期待,才會失望。而蘇離,或許從一開始,就甚少期待,但是仍舊,有些難過。人生有些事,錯過一時,就錯過一世,她只希望,自己這次的選擇,是正確的。
蘇離默然垂下了頭,而周徹已後退了幾步,握住了她的手,“多謝大將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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