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擇定的吉時就在明日辰時。
棺木是來自雲南的金絲楠木,據聞耗費了上十萬兩銀子。
放眼宮中,滿是飄揚的白幡。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們,忙忙碌碌的準備著喪禮所需的一切物事。站在承乾宮門外,朝西看,會看見未央宮,裡頭住著德妃,那是太后娘娘的孃家侄女,大皇子的生母,受盡恩寵。朝東看,便是甘泉宮,而後往北看,就是鳳藻宮……
蘇離覺得自己那些分崩離析的記憶,在記住這些瑣事時,卻是格外的好使。
令人嘆息的刻骨銘心。
“我出去一趟。”蘇離披上了白狐皮的斗篷,“承蒙太后娘娘賜下乳孃,也該去甘泉宮謝恩。”這話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只是黃姑姑臉色略略有些不好看,“我們會好好照看小皇子的。”
“嗯。”蘇離並不回頭,只是朝著甘泉宮一路走去。
只是才邁進甘泉宮,就覺氣氛有些壓抑,沉重。
看來來的不是個時候。
正待轉身離去,就有眼尖的小宮女瞅見了她,迎了上來行禮。蘇離硬著頭皮將來意說明,過了片刻只有才有大宮女推門而出:“二小姐,太后娘娘請您進去。”絲絲檀香,撲面而來。
太后娘娘坐在正中央,下首坐著一位身著玉色袍衫的男子。飛快瞟了一眼,低下頭去:“民女多謝太后娘娘恩賜,小皇子如今已經會吃奶了,睡得也很好……”
“不過是舉手之勞。”太后娘娘端著茶盞的手穩而不動,“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孫子。”蘇離萬分誠懇的再三道謝,只覺眼前有一道目光,一直牢牢將她鎖住。不過片刻之間,那股壓抑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是睿親王。”太后輕聲笑了笑:“才從外頭回來的,你們從前該是沒有見過吧?”“並不曾見過。”蘇離小心翼翼抬眼,匆忙之間,只看見那男子寒霜一般的眼眸。太后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梭巡了片刻,才端了茶盞:“小皇子那邊,想來也是離不開你的。我聽說皇上打算封你做尚宮,如此甚好,到時候我叫人領著你熟悉熟悉這內宮的事物,這樣才是長久之計……”
長久之計?
蘇離心中怦怦直跳,一跪到底:“多謝太后娘娘。”
出了甘泉宮,飛翠才終於敢出聲:“睿親王方才,臉色似乎不大好看。”
“你又多嘴了。”蘇離的聲音,很快飄散在這寒風裡。
“奴婢知錯了。”飛翠羞愧的低下頭,“奴婢愚鈍,倚紅和凝碧一大早的都回去收拾了……”
“你一定在好奇,我為什麼獨獨留下你,是不是?”
“在幾個姐妹裡面,我算不上聰明……”
“我身邊不需要聰明人。”蘇離斬釘截鐵的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到了傍晚時分,大雪紛紛揚揚的落下,雪地上的一切痕跡,都被掩去。
蘇離坐在暖閣內火盆邊,看著熟睡中的小皇子,暗自嘆息。
或許是新生兒格外的嗜睡,從清晨到此刻,一直在酣睡,新來的奶媽方氏每隔一個半時辰就會叫醒小皇子餵奶,以防他餓著。單單就這樣看來,也算得上是盡職盡責。不過蘇離也沒有錯過黃姑姑幾個人越來越沉重的臉色。
“您看,小皇子在吐泡泡!”聽得飛翠驚喜的聲音,蘇離忙湊了過去,就見小皇子嘴角不時冒出幾個米粒大小的乳白色泡泡,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孩子可真有精神!”“可不正是呢!”飛翠懷抱著襁褓走來走去,不時輕輕拍他的後背,“真是叫人越看越歡喜。”
“德妃娘娘到了!”外頭宮女匆匆忙忙進來稟報。
“這麼慌張,成什麼樣子?”黃姑姑呵斥了一句,眼見著一行人已到了門口,不動聲色的推到了一旁。
“你就是皇后姐姐的胞妹?”眼前的女人不施粉黛,一身月白色的宮裝,頭上只插著幾支銀釵。一雙秋水盈盈的眸子,點翠般的黛眉,嫣紅的脣瓣,周身都透著一股矜貴典雅。
“是。”蘇離畢恭畢敬的行禮:“未知德妃娘娘駕到,有失遠迎。”“不必拘禮。”德妃的目光緩緩從正殿掃過,露出幾分哀慼來:“誰知道皇后姐姐就那樣去了……”梨花帶雨,獨有一番楚楚可憐的氣質。
一面說話,卻是一面打量了她幾眼,柔聲說道:“皇后姐姐是個大美人,想不到二小姐也是個清水出芙蓉的……”“民女蒲柳之姿,讓娘娘見笑了。”蘇離謙卑而又惶恐,“倒是娘娘傾國傾城,著實是讓人羞慚……”
德妃嘴角勾了勾。
“這就是小皇子?”似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德妃眼中一亮,嘴角勾了勾,“抱過來我瞧瞧。”一般來說,為了避嫌,對於剛出生的小皇子,其他妃子是不會染指的。否則到時候出了什麼好歹,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能做到毫不在意的,只有兩種可能:問心無愧或者無所畏懼。
蘇離沒有片刻猶疑,自飛翠手中接過孩子,遞到了德妃手中。
“小皇子長得可真是俊俏!”“你們也來看看!”小皇子在幾個宮女手中輾轉。
蘇離至始至終,眉眼也沒有動一下。
“皇上駕到!”小太監略顯尖銳的聲音在正殿響起。
蘇離飛快的睃了德妃一眼,見她將小皇子抱得更緊了一些,神色比方才,更為悽楚。
德妃前腳到,皇上便駕臨。
這可真是巧合……
或許該說,皇上才起駕,德妃便到了?
“皇上——”德妃迎了上去。皇上見著她懷中的孩子,微微一愣,伸手接過:“這是小皇子……”德妃低聲抽泣,“只是可憐這孩子……”皇上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愛憐,摸著小皇子的頭,低聲說道:“也該起個名字了。”
“依我看,不如叫周衍吧。”皇上沉吟了半晌,緩緩開口。
“延,年長也,凡施於年者謂之延。”德妃緩緩說道:“皇上起得好名字!”
蘇離心中猛地一抽。
“不,是衍生之衍。水朝宗於海也,從水從行,以淺切……”隨著皇上溫醇的聲音落下,蘇離分明看見德妃臉色變了變。
水朝宗於海也……
蘇離腦海中反反覆覆,滿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