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週衍,蘇離靜靜的立在殿門前,看著來來往往的宮女們,俱著一色宮裝,忙忙碌碌。
這承乾宮,曾經人來人往,是除了甘泉宮以外,這後|宮的中心。到如今卻是門可羅雀,果真是世事易變,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原也是蘇離預料之中的事情,皇后已經不在人世,這承乾宮,已經沒有了主心骨。
卻見一行御醫匆匆忙忙過去,看著那方向,似乎是鳳藻宮。
蘇離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仰天祈禱,只盼如妃這一胎,是個男孩。
否則,周衍只會成為眾矢之的。德妃的大皇子自然是被護的極好,眾人只會以為,這承乾宮中的小皇子,最易下手。當然,蘇離是不會給他們機會的,當初進宮,就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當然,若能看著德妃和如妃鷸蚌相爭,那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不過,往往都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蘇離想要坐山觀虎鬥,怕是那兩位,也懷著這樣的心思。這宮中的女人,但凡處在上位的,沒有哪一個,不是經過千錘百煉。誰也不是傻子,任由別人當槍使。
德妃如今的傲然,除了是太后侄女這一重身份外,還來源於有一個可以依靠的皇長子。而如妃表面上的退讓三分,無非也是由於沒有撐腰的兒子,行事不免也就氣虛了些。只要這一胎是兒子,這宮中,可就有好戲看了。
這樣想著,蘇離倒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令蘇離驚喜的是,如妃果真生下了一個兒子。
皇上大喜過望,當即賜名乾。
蘇離撫額嘆息,皇上怎麼盡會起些讓人遐想翩翩的名字。
乾為天,乃是六十四卦第一卦。
“將《易經》尋出來我瞅瞅。”蘇離在雪浪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乾字。
倚紅卻已拿在手上,唸誦道:“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為寒、為冰、為大赤、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為木果。”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還要看麼?”“不必了。”蘇離淡淡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你倒是手腳快。”
這屋子裡,除了主僕二人,已沒有旁人了。
飛翠抱著周衍在外頭戲耍,圍了一圈的宮女。不時能傳來陣陣歡笑聲,蘇離喜靜,便獨坐在窗前習字,也只叫倚紅一人服侍著,事實上,也是有事情要吩咐她做。
“乾卦亦是剛健旺盛之運動,如飛龍在天空飛舞。”倚紅說著,掩袖而笑,“我忽然想起一件可笑的事情來。”只將眼瞅著蘇離:“你要不要聽?”蘇離放下了筆桿,將紙一點點,撕成了碎片。
不留半點痕跡,一向是她的作風。
“不妨說說。”蘇離推開窗子,看著外頭那海棠花,靜靜出神。
“我記得大皇子,似乎是叫謹,這名字,嘖嘖,可真是……”拉長了語調,“用心良苦啊——”蘇離並不回頭,不過輕聲笑道:“這麼一來,倒是猜不出皇上的心思了呢。”“德妃在宮裡囂張跋扈也是常事了,皇上起這個名字,也是別有深意。”倚紅懶懶的靠在書案上,神采飛揚,“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將黃姑姑遣走吧。”蘇離用手扇風,“這時候可真熱。”“你終於決定讓我送她一程了?”倚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閒著好久了,真想找人下手呢!”蘇離雲淡風輕的偏過頭瞥了她一眼,“留她一條性命吧,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
“好吧。”倚紅意興闌珊,微眯了眼,單手遮著陽光,“我倒是有些好奇,她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我也好奇。”蘇離深深嘆息:“從前還想要刨出來,如今看來,這大樹枝椏太多,根深蒂固,不要說連根拔起,就是觸碰枝幹,都大為不易。”
“放心,到時候我給她下藥,保管神不知鬼不覺,讓她病上一場,到時候不走也得走。”倚紅笑嘻嘻的,絲毫不以為意,“倒是方氏,你打算怎麼處置?”“太后賜的,我能如何?”蘇離冷聲道:“也就這麼著吧,至少這一位,還是明面上的。”
倚紅就不說話了,過了半天才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小瓷瓶來,“這種藥是慢性的,發作的時候會咳血,頂多挨個一兩年。”又將另一個小瓷瓶舉在她眼前,“這個來得快去得快,三兩個月就差不多了。”
蘇離嘴角抽搐,“我只是叫你遣走她罷了。”“不是一個意思嘛。”倚紅一臉坦然,“我又沒在宮裡殺了她,等到她出了宮,她背後的主子哪裡還會念舊情!”已經不中用的人,只會成為棄子。
“送走了她,有些真相,只怕就會永遠化作塵土了。”蘇離低聲嘆息,眸光黯淡。
倚紅雙手拋著兩個小瓷瓶,看了她好幾眼,收起瓷瓶,施施然在書案上撐起了雙臂,“想好了沒有?”見對面的蘇離紋絲不動,也不知從哪裡找出一枚銅錢來,“不如拋這個,你選正反吧。”
蘇離攥著銅錢,目光微閃,片刻後將銅錢緊緊握在了手心,“速戰速決。”
刨銅錢,其實也不過是為了得知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因為在丟擲的那一刻,對於正反,已經有了選擇和希冀。
倚紅勾起了一抹微笑。這人,還似她認識的時候一樣,殺伐果斷,絕不拖泥帶水。
“我倒是覺得,乾這個字,還有另一層意思。”冷不丁的,蘇離說道:“《易經》裡面,好像還有亢龍有悔一說。”蘇離信手一拋,那枚銅錢穩穩當當的落在了倚紅手心,“爻位到了上九,已位至極點,再無更高的位置可佔,孤高在上。進退不得,物極必反,樂極生悲。”
倚紅笑得很有深意,“你這番話可有些意思。”“不過是說說卦象罷了。”蘇離身姿嫋娜,走到門前,驀然回首,笑靨如花,“你說是不是?”倚紅心中有什麼,瞬間崩塌。這個女人,簡直是……
笑裡藏刀的典型人物。
不,甚至連笑容,都身為罕見……
明明是十三歲的少女,為何沉靜的如同不起波瀾的古井水,可真真是叫人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