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麼事了?”蘇離慢悠悠的端起茶盞,輕輕搖晃,打著轉。
飛翠幾個簇擁著蘇離出了暖閣,正殿上,施施站著一行人。
而黃姑姑就立在一旁,和那為首的宮女在說著什麼。
蘇離有片刻的怔忪,辨認了好一會,才發現是如妃身邊的人。似乎是個很得勢的姑姑,只不過蘇離進宮時日尚淺,對於這張臉幾乎是沒有什麼印象。“如妃娘娘說,前幾日高僧說了一通,不曾想二小姐也是屬羊,心中過意不去,還請二小姐不要介意才是。”
那圓圓臉的宮女恭謹的看著蘇離,“這是如妃娘娘最珍愛的一套珍珠頭面,送給二小姐做表禮。”說著,從後頭走出一個宮女來,手中端著盤子,依然是面生。飛翠自她手中接過盤子,蘇離便微微的笑:“如妃娘娘多心了,如妃娘娘也是要為人母的人了,對孩子小心在意,也是母親的天性。”
那宮女露出了淺淺的笑:“我們如妃娘說,請二小姐不要放在心上,只管安安心心住在承乾宮好了。”儼然一副東宮之主的姿態。
這算什麼?不想和太后打擂臺,所以找了臺階下?
蘇離從善如流,後退一步,身子略低,“多謝如妃娘娘好意了。”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宮裡,誰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禮讓三分。
蘇離垂著頭,會心一笑:“待娘娘產後,我必然前去拜訪。”那宮女深深看了她一眼,眼角化開了一抹淡笑:“娘娘定然會很高興。”的確應該高興,至少蘇離親口暗示,在她產子之前,不會接近她半步。
至於如妃自己是否信這生肖相剋之說,那就另當別論了。
待她們走後,黃姑姑氣得臉色鐵青,毫不掩飾臉上的怒氣:“不過是懷有身孕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蘇離覺得她在給承乾宮拉仇恨值,更有些懷疑,當初皇后到底是如何容忍這樣的人在身邊的。
“不過是權宜之計。”蘇離端了茶盞,不動聲色。
黃姑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可也不能任由她們拿捏!”
蘇離懶怠應對,徑直進了暖閣,這大冬天的,正殿裡可冷的慌。
黃姑姑看著她嫋娜的背影,目光森冷。
一整條衚衕,唯有蘇家門前,積雪消融,來人絡繹不絕。
這燕京城無人不知蘇家的長子蘇樓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國之棟樑,難得他今年鬆了口風,自然有無數的媒人踏破門檻。陳閣老家的媒人,也是這其中的一位。陳小姐上頭有三個哥哥,是陳閣老老來得女,年方十七,陳家一直想為她尋一門最好的親事。
蘇樓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朝中一等一的大紅人,文采風流,一柄長劍令敵人聞風喪膽,更兼得一副七竅的心肝。在官場上步步為營,如魚得水,哪怕是皇后的胞弟,也絲毫不影響旁人讚不絕口連連稱道。當今皇上愛才,一路保駕護航精心栽培,也曾這般親切拉過他的手殷殷囑託:“我朝的邊疆,就要看蘇愛卿了。”
就連如今一手遮天的景王爺,當年也曾經在蘇將軍手下,惟蘇將軍之命是從。
正所謂仕途得意,前程大好,天下無人不知曉,好不風光。
他就是那戲臺上的小生,誰見了都要誇一句:“好俊俏的人!好雅緻的風度!”
當然,走到閣老這一步,只消在入閣之年兢兢業業,不犯大錯,不觸怒聖上逆鱗,這一世也就安享榮華富貴了。陳家看中的,還有蘇樓上無父母奉養這一個優勢。陳家女兒知書達理,卻也是嬌生慣養,入了蘇家,上無二老,就連那小姑,也進宮了。
何其自在何其悠哉。
不過短短數日,蘇樓已收了一大疊丹青畫像,其實也不過順手拈來,恰巧那陳家小姐的丹青便飄了出來。稱不上驚鴻一瞥,但也是難得一見的大美人。於是蘇樓提起硃砂筆,在上頭勾了數筆。
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了下來。
這其中,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憂。
蘇離原本以為,蘇樓會說出一千種理由來拒絕那些紛湧而至的媒人,其實原因只有一種:蘇樓從來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人。他和這個時代很多的男人不同,或許是父母俱不在人世的緣故,對於自己的婚事,他有著一種叫人吃驚的執拗。
縱然是面臨世人的非議,他也依然雲淡風輕。
甚至可以說,他在蘇離在這個時代見過的,唯一一個相信愛情的男人。
他之所以頑固並冷漠,也不過是為了等待命中的那個人,能夠真正走進他內心的人。
著實很可笑。
戰場上摸爬滾打的大將軍,看似冷漠無情,其實有著一顆柔軟的心。
蘇樓和陳家那位大小姐,在此之前,素未謀面。
從利益上來說,選擇閣老家的千金,不失為最好的選擇。
作為妹妹,蘇離無話可說,只從香爐裡,挑出了小半塊紫檀香,命倚紅送回蘇家。
飛翠大為不解:“小姐若是有什麼話,為何不帶個口信?”蘇離蓋上鏤空的鍍金蓋子,微微的笑,“若是話可以說的明白,那便好了。”一旁的凝碧,身子猛地一顫,咬住下脣,眼裡隱隱有水光瑩然。
蘇離自她身邊走過,頓了頓腳,“今年的冬日可真漫長。”
空氣裡有若有似無的嘆息聲。
宮裡的人,冒著大雪到了蘇家。
蘇樓修長的雙指捏著那塊紫檀木,神色淡漠,片刻之後,信手一拋,那紫檀木便入了香爐。幽香嫋嫋,蘇樓的神色,漸漸看不分明。“你回去對二小姐說,個人有個人的路要走,讓她不用勞神了。”
珠簾晃動,點點聲聲如同落在玉盤,他的聲音更是冷清。
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回信的小宮女一張俏生生的小臉上被寒風颳出了一道道印痕。
蘇離揮揮手,賞了她五兩重的銀錁子,坐在窗前,看那雪花,寂靜無聲的飄落滿地。
個人有個人的路要走麼?
蘇離脣邊勾起了一抹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