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深宮的日子總是寂寞如斯,冷如冬日的雪花,外頭的陽光,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照不進這深宮的角角落落。
這一潭死水終於起了層層漣漪。
雖說坐山觀虎鬥,圍觀深宮軼事一向是蘇離孜孜不倦的追求。不過這出盛大的舞臺劇,真正輪到她上場的時候,說什麼也得好好演上一回,總不能辜負了給她這個機會的如妃娘娘。一念及此,蘇離已經是摩拳擦掌,骨子裡都歡樂的在唱歌。
飛翠難得見到這番生氣勃勃的蘇離,一時之間傻了眼。
襁褓中的周衍似是感應到蘇離的決心,蹬著小腳,咧著嘴笑,嘴角還掛著一串晶瑩的口水。蘇離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揉揉他的小臉蛋,用棉布將襁褓輕輕綁住,“這孩子也活潑起來了。”
飛翠艱難的嚥下了一口口水,“小姐,您要帶小皇子出去?”
倚紅不動聲色的上前一步,胳膊肘撞了飛翠一把,嘴角含笑:“小姐放心,我們會好好看著小皇子的。”主僕幾年下來,倒也有了幾分默契。蘇離將凌亂的頭髮挽了起來,用雪色絲絛鬆鬆散散的繫住。
眼見著蘇離朝著門的方向走去,飛翠忙跟了上去,等到出了承乾宮,才奇道:“小姐這是去哪裡?”“甘泉宮。”蘇離一步步邁下那高高的階梯,而後站在最底層往上看,琉璃瓦上,滿是皚皚白雪。
“飛翠,你能看見什麼?”在這北風呼嘯聲中,蘇離輕聲問。
“腳印,還有雪。”飛翠望著兩串腳印,偶爾也會有相交之處,更多的時候,卻是偏向而行,就好像在春風中搖曳的垂柳枝條。
“那你再看看腳下。”蘇離一次次將紛飛的髮絲挽到而後,不厭其煩。
“還是腳印。”飛翠目露茫然,不解其意。
“不錯,正是腳印。”蘇離呵了一口氣,面上出現一團白霧,“這就是殊途同歸。”飛翠忙低下頭去,看著二人重疊在一起的腳印。一時之間,靜靜無語。而蘇離已轉頭朝著甘泉宮的方向走去,這腳下的茫茫雪地上,又出現了蜿蜒曲折的兩串腳印。
飛翠亦步亦趨的跟著,二人到了甘泉宮門外。比起上次來,秦姑姑對她的態度,明顯的軟和了許多。這正是蘇離所不願見到的地方,不過既然對方投之以桃,自己自然也要報之以李,說話語氣也十分的柔和:“不知太后娘娘現在……”
“太后娘娘在誦經,怕是要等一會了。”秦姑姑不動聲色的打量了她一眼,“也不知二小姐此番前來是為了何事?”蘇離便露出幾分羞赧來:“我是來求太后娘娘一件事情。”秦姑姑眼中露出了幾分困惑。
蘇離卻沒有解釋的意圖。
不知何時,雪花紛紛揚揚的又落了下來。北風呼呼而過,立在這屋簷下,就很有些寒冷了。轉眼前,蘇離髮梢,肩頭,落滿了雪花。秦姑姑深深看了她一眼,“要不二小姐去偏殿坐一會?”
“不必了。”蘇離凝視那緊閉的雕花木門,一遍遍的數數,上面到底雕了幾隻喜鵲來著?
秦姑姑看著她不驕不躁的神色,再次想到太后無意間說起的那一席話,心裡泛起了漣漪。再次看向蘇離的目光,就多了幾分複雜,面上卻也浮現了幾絲尊敬之意,再也沒有了從前的輕視和小覷。
“誰在外頭?”終於有聲音出現,隨後木門咯吱一聲被推開,從裡頭走出一個身著藏藍色衣裳的女子來,烏鴉鴉的青絲很是醒目。“哎呀,怎麼是二小姐?”很是吃驚的樣子,忙折轉身,躬身對裡頭的主子說道:“太后娘娘,承乾宮的二小姐來了!”
端坐在正東的太后微眯著眼,輕捻佛珠:“請她進來。”
蘇離立時走了進去,行禮:“參見太后娘娘。”“坐下吧。”自有宮女在椅子上鋪了一層氈子,讓她坐下。蘇離半側身子,弱弱道:“此番前來,是有私事要請太后娘娘許可。”太后眉眼不動,不緊不慢的放下了手中的佛珠,“什麼事?”
蘇離從椅子上起身,而後跪下:“民女自請服侍太后娘娘,只盼太后娘娘能與民女立錐之地……”來之前,曾經想過大段大段的理由,到了甘泉宮之後,才發現,所有的說辭,還不如開門見山。
太后顯然沒有那樣的好耐心聽她說故事。
“這是為何?”太后有些詫異,“你姐姐過世之前,不是叫你住在承乾宮?”
蘇離剎那間便紅了眼眶,“自大姐仙逝之後,我心中時常不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帶不好小皇子。太后娘娘也知我年歲淺,不知世事,若是能在甘泉宮中,有太后娘娘教導……”
太后身子朝前傾了傾,吩咐宮女拉著她起身:“這話未免言重了,我不過虛活了這麼多年罷了,既然是皇后的遺命,你且安心住著,若是有甚不解之處,只管來此處問我。”說著,露出了慈祥的笑,“哀家在這宮中,也有些孤獨呢!”
臨了,又意味深長的看了蘇離一眼,重重說道:“輕身舞固然好看,怎比得不捨心?”
蘇離立刻答道:“民女雖然愚陋,但對小皇子一片赤子之心……”
太后端著茶盞,微微的笑。
這其中的典故,也自有一番來由。
班婕妤自請前往長信宮侍奉王太后,把自己置於王太后的羽翼之下,也就避免了為趙飛燕姐妹所害。蘇離至今仍記得她留下的那首詩: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
這輕身舞,自然說的是趙飛燕。
雖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茲?這句話出自班婕妤之口。
得了太后娘娘的許諾,蘇離心滿意足,卻是雲淡風輕的告辭。
太后微微一抬眼,望了她淡然的神色一眼,眼中有一道亮光閃過。
回到承乾宮,蘇離只坐在窗前,鋪開了宣紙。握著毛筆,遲遲沒有下筆。
“小姐?”飛翠輕聲喚她,“墨汁滑下來了。”蘇離一愣,手中握著的筆,重重的劃了下去。“小姐心情似乎不大好。”飛翠出聲試探,“可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不過是試探罷了。”蘇離心事重重,“想不到,倒真叫我猜中了……”
“什麼?”飛翠偏著頭,“猜中什麼了?”
“沒什麼。”蘇離住了口,起身,整整衣裳,離去。
平整雪白的宣紙上,赫然是兩個大字: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