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軒離開人世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沒有黃昏的如血殘陽,而蘇錦年也風風火火的才趕到,甚至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那一刻她恨死了A城堪比北京的擁擠的交通,而齊琦那句“他等了你很久,死的時候都沒閉上眼。”更是把蘇錦年的淚腺勾得天翻地覆,她聽了哇哇大哭,蹲在地上很久都沒站起來,她不是沒有努力過,從一開始婚姻的危機讓她走投無路,到最後的她想要去握住他的手他卻狠心甩開,這一路走來顛沛流離跌宕起伏,終究婚姻還是敗給了時間。
六點的鐘聲響起來,轟隆一個雷聲炸開,A城下了這個深秋最大的一場雨,冰冷的空氣貼在面板上引來一陣陣剋制不住的顫抖,蘇錦年呆立在太平間外,熟悉的臉蓋上了白色的布單,從她身前經過,大夫小聲說著最後再道個別吧,她竟搖了搖頭。
所有的好所有的壞都銘記得那麼深刻,還需要見最後一面麼。
她親眼看著他被推進了冰冷刺骨的太平間,慘白的燈光白色的霧氣,還有那一眾穿著白色衣服的大夫和護士,他們面無表情,身體僵硬,這樣的場景出現了無數次,卻還是忍不住嘆息。
他只有三十歲,這是英年早逝麼,何以軒,倘若你不那麼倔強,今天應該是你痊癒出院的日子。
這一刻,我蘇錦年真恨你是一個好人,我寧願你是混蛋,我寧願你奸詐笑著來毀了我的法琛,也好過你就這麼離開了,讓我在A城再也沒有意念裡的依靠。
從此以後,那盞燈,等不到我希望的,失意迷路的歸人。
說好的,你願陪我直到世界終結,你食言了那麼多次,下輩子我還怎麼信你。
齊琦緊緊貼著牆壁,她的手垂下來,好像也跟著他一起去了。
“蘇錦年,你知道我多嫉妒你麼?”
她閉上眼,冰涼顫抖的身體,好像不屬於她自己一樣。
“他在和你離婚之後,依然記得你們每一個紀念日,我親眼看見日曆上被他畫的密密麻麻,連你們第一次牽手的日子,他都刻骨銘心,丈夫永遠不能釋懷前妻的點點滴滴,或許這是世上女人最悲哀的一件事,我有時候也想過,如果一切重新來過,我寧願從未得到他,也好過耽誤了我和他這麼多年光陰。”
她嘆口氣,聲音都是抖的,“他從來不跟別人說他的真名,他說他叫邵毓桓,不是何以軒,所以最初那半年,A城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我在結婚那天沒有和他商量向所有人宣告他是何以軒,為了我拋棄家庭的何以軒,我想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他才會對我死心塌地,可是我沒想到,他從那兒之後再沒碰過我,我們在一張**睡覺的時候,屈指可數,而且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橫溝。”
齊琦說完抬起頭,朦朧的視線裡是蘇錦年蒼白瘦削的臉,好像在一夜之間,都脫了層皮一樣。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曾經對不起一個女人,或許我以為錯了,那不是自私,而是一個男人最懊悔的吶喊,如果一切重新來過,他寧可死,也不會選擇我吧,你瞧,我傻了這麼久,到最後才醒悟。”
她話音未落已經忍不住失聲痛哭,死了,一切就都停止了。這三年的恩怨糾葛,那些愛著恨著的,都是多餘,他從來沒有佔據過她此生最愛的男人的心,哪怕一絲一毫的角落,她都沒能分到。
如果重新來過,何以軒不會選她,可是齊琦知道,她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在見到他第一眼時就淪陷,然後不可自拔的變了一個人,愛到昏了頭腦。
蘇錦年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從醫院裡出來的,她痴痴傻傻的靠著來接自己的席恩和,她挺著懷孕五個月的肚子坐在她旁邊無聲的安慰著,每一次在蘇錦年最危難的時候,如果沒有席恩和,她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沒人知道她多脆弱,只有何以軒,他離開了,A城和人間煉獄又有什麼分別。
“你看我都浮腫成這樣了,還來哄你,你就別哭了,我孩子在肚裡光聽你這麼哭,這胎教也太差了。”
席恩和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才知道,她一直來那個不準,所以沒當回事兒,知道懷孕的那天全家人高興得就差去酒店包桌慶祝了,金奎抱著她在客廳裡轉了幾十圈,前腳剛把她放下後腳席恩和就趴著馬桶吐了半個小時,蘇錦年一直忙著工作,她說笨鳥先飛,就要勤勤懇懇,可是如果她知道,就是這該死的忙碌,甚至剝奪了她最後看一眼何以軒的時間,她寧願一輩子乞討沒有飯吃,也不肯錯過這最後一面。
她是水做的,沒有那溫柔的愛恨,就不成活。
“恩和,我知道因為什麼,他這病是我們結婚之後落下的,那時候我們窮,沒有錢,我省吃儉用給他買,可是我知道,他都吃不下去,他清楚我過的苦,他那麼愛我怎麼捨得我這麼煎熬,那天早晨我醒過來看見我給他買的肉包安靜放在桌上,卻少了一個饅頭,我當時哭的天翻地覆,我恨我自己沒有本事,只能做他的累贅,那時候我甚至羨慕你,你雖然傍男人,花的都是靠取悅別人掙來的錢,但是最起碼你沒有拖累別人,而我只能做他的負擔,他這一輩子終究是死在我手裡。”
蘇錦年哭得連話都說不清,席恩和默默聽著,鼻子一酸還是落下了淚,她親眼目睹了他們之間的愛與恨,從少年到青年,從生到死,從悲歡到離合,十年的時間,轟轟烈烈的卻是一輩子。
她說她只想要一份細水長流的愛情,她說她只想要一個不離不棄的男人,她恨自己從來都沒得到,心灰意冷飛到了法國,那漫長的兩年她過得安寧平靜,他卻在水深火熱和悔恨懊惱中堅持著最後的生命。
蘇錦年不知道那種疼痛多麼撕心裂肺,一邊是心的煎熬,一邊是胃的撕扯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該活著,她把何以軒一生都毀了。
在她還為顧念琛做著不切實際的夢時,他的日夜又是如何熬過來的。她抬起手狠狠的扇著自己的臉,席恩和不顧一切的去攔,兩個人都哭成一團。
“你他媽這樣還有意義麼!人死都死了你痛不欲生給鬼看啊?”
席恩和箍住她的手,蘇錦年整個人都癱下來,窩在沙發裡,像一灘泥。
終於明白被所有人背叛和拋棄的滋味兒,當何以軒眾叛親離被最愛他的女人傷害算計時,身體的痛已經無法掩蓋住心裡的煎熬,自己那時候在做什麼,在佛羅倫薩美麗的天空下追尋那可悲的夢。
蘇錦年啊蘇錦年,你他媽活該讓男人禍害死!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陡然醒目的“遺書”兩個字把才隱忍下去的淚又逼了出來。
——錦年:當你看到這封遺書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別問我什麼時候寫下的,其實和你離婚之前,我已經知道了我或許活不長,我的胃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發作,很嚴重的疼,我們最後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你還問我為什麼總是半夜起床去客廳看會兒電視,我說工作壓力大失眠了。
其實我騙了你,我只是覺得疼,開著電視會遮蓋我的痛苦,我不想你為我擔心,因為我們沒有錢。
你瞧,我從那個時候就騙你,你是不是更恨我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原諒我,但是我當初那麼絕情,換做是我,我恨不得他死,怎麼會原諒。
現在老天替你報了仇,所以求你,以後還是笑吧,你不適合這麼悲傷的活著,你有世界上最溫柔的笑,怎麼能辜負她的美。
現在外面的天很暖,黃昏傍晚,斜陽溫和。
我握著筆又感覺到疼了,但是我還要寫下去,那麼多青春的回憶我都不想提了,過去的就不該提及,埋在塵埃裡,開出下輩子更美的花,但願我們都不要再錯過。
我想當我要告別這個世界的那天,你會不會來,讓我見你最後一眼,他們說,人的死前最後看到的那個人,下輩子還會遇到,我想遇到你,錦年,哪怕我們沒有這輩子的緣分,只要我能待在你身邊,像你這麼守候我一樣,其實也夠了。
齊琦不是壞人,儘管我現在知道,她做了很多背叛我的事,可是回頭想想,我何嘗不是自始至終都在背叛她呢。
我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給不了她她想要的,還耽誤了她的年華,她不是喪心病狂,只是無助的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卻被那一抹虛擬的光線欺騙了雙眼。
歲月荒涼薄情,我負了她,也負了你。
對不起,我的女孩,這樣的結局,其實我也不願意,但是生活和我開了一個玩笑,它沒收了我的生命,讓我拿什麼愛你。
說一個不會騙你的承諾,一百年後,我一定在天堂等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