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關上,顧嶧城那努力剋制起來的表情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臉部一點一點地透出些無奈,眼裡滿滿都是疼惜,水杯被輕輕放下,可顧嶧城的手,卻怎麼也不肯離開。
拇指指腹輕輕摩擦著夏亦初依舊有些發燙的臉龐,掃過剛剛被水滋潤過的粉脣,顧嶧城竟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竟是顫抖著的,原來,在自己都未發覺的情況下,夏亦初竟已經變成了他如此重要的女人。
剛才在進入浴室門看到她一臉慘白地暈睡在浴缸裡的時候,自己真的是要瘋了,那一瞬間,他悔恨自己早晨明明看到她臉色不好卻不去關懷她,明明知道是金妍馨在衛生間裡故意磨蹭卻不去教訓她,可是無論怎麼樣的悔恨,都無法減緩一點點他內心的疼痛。
“夏亦初,亦處……”顧嶧城疼惜地看著依舊沉睡在病**的夏亦初,縱然心中早已翻騰覆雨,可到嘴邊的,卻只是一直,一直地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昏睡著的夏亦初不時地輕聲呻吟,此刻她不僅僅忍受著身體上的痛處,更承受著精神上的巨大傷害。
無可否認,夏亦處堅強的外表裡其實裹藏著一顆**又懦弱的心,金妍馨那看似無意的話卻真實地刺痛了夏亦初的**。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來到了小時候,身後是巨大的懸崖,她一直努力地奔跑,卻怎麼也跑也跑不開。身後的懸崖深不見底,似乎要隨時準備著吞噬她一般。
“夏亦初,別掙扎了,下去吧!”是誰,夏亦初回頭看,是媽媽!回頭的那一瞬間,她無可避免地看到了那深不可測的懸崖,嚇得夏亦初連連尖叫。
彷彿注意到了夏亦初的不安,顧嶧城連聲喚她,“亦初,亦初……”
“初兒,初兒,初兒是我啊!”夏亦初再也不敢向身後看去了,努力地強迫自己去辨認身後的聲音。
“子良?”夏亦初猶豫著開口。
“是我啊初兒,初兒願不願意跟我一起下去?”
“什麼?”夏亦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
“如果有初兒的話就好了,如果有初兒的話就什麼都不怕了。”身後的沈子良向自己伸出了手,“所以,初兒,快來吧!”他竟越過懸崖向自己走來。
“不,不,不……”夏亦初發瘋一般地繼續向前跑去,可無論多努力,都不過是徒勞而已。
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掙扎與拒絕,沈子良停下了腳步,“你不願意嗎?初兒,是我逼迫了你嗎?”沈子良的眼中滿是悲切。
“不,不子良,我……”夏亦初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她不願意跳下去,她要好好活著,任何人都不能讓她下去。
“是我逼迫你了嗎,初兒?”沈子良不依不饒。“若初兒說是,我就不在逼迫初兒了。”沈子良再一次邁開了腳步,向夏亦初伸出手來。
“是,子良,我不想下去。”夏亦初看到向自己走來的沈子良,害怕的失去了理智。
“初兒……”沈子良的聲音哽咽著,“我知道了,初兒。”
“不,不要……”夏亦初看著一步步退後的沈子良,大喊起來。可是這次,她害怕,她自私地不願意伸手去拉沈子良,眼睜睜地看著子良一步步退後到懸崖邊上。
她抱著一絲僥倖,剛剛沈子良是直接越過懸崖的,所以即使現在再會去也一定不會掉下去的吧。
然後,懷著那絲僥倖,夏亦初看到沈子良慢鏡頭一般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裡,她甚至看到了他跌落下去時嘴角殘存著的無奈與悲涼。
張口,她想喊出來,卻似乎發不出一點兒聲音,雙腿去灌了鉛一般沉重。良久,她似乎終於接受了子良離去的事實,如活潑一般地遊離過去,這一次,她似乎不在那麼害怕了。
懸崖依舊深不可測,底下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周圍有無數聲音,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們都在勸她,讓她下去。
“不,不能這樣。”夏亦初痛苦地捂住耳朵,她不能下去,她還有外婆外公……
“他們總會去世的。”是金妍馨的聲音,“下去吧,你根本不需要這個世界。”金妍馨冷笑著看她。
“你說什麼?”夏亦初回頭用發紅了的眼睛瞪著她。
“你根本就不需要這個世界,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心啊。”金妍馨的聲音裡透著詭異,卻一臉孩童般無辜地看著自己。
“我有。”這個時候除了不停地否定她的話,夏亦初已經完全不知道在如何作答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沒有。”金妍馨的聲音無比堅定。“你看沈子良那麼愛你,他都為你死了,你怎麼不隨他一起去呢,他在下面一定很孤獨吧!可你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為他流!”
“我不是,我……”夏亦初突然不敢面對自己了,是啊,子良那麼愛自己,還有沈阿姨和沈叔叔,可是自己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走呢?
愣愣地看著懸崖下無盡的黑暗,那黑暗裡像有子良憨厚的笑容一般吸引著她。
“快跳下去啊,下去了他就不孤獨了。”金妍馨突然像她走了過來。
“不,不,不!”夏亦初意識到什麼一般,連忙起身離開了懸崖。
“你看,你就是沒有心。”金妍馨詭計得逞一般地看著她笑了。
“你看,你外公外婆也下去了,你沒什麼牽掛了吧。”金妍馨伸出手指來,指向她的身後。
夏亦初慌忙地回頭去看,卻看到本該躺在病**的外公外婆雙雙沉下懸崖,“不,不……”夏亦初痛苦地又一次回到懸崖邊上。
“快下去吧!”金妍馨的聲音裡充滿了幸災樂禍。
夏亦初全然失去了一切理智,她在這個世界僅有的親人,都沒了,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是啊,現在,她好像真的不需要這個慘惡的世界了。
慢慢蹲下身,坐在懸崖上,將雙腿緩緩伸出去。懸崖依舊深不見底,底部籠罩著的黑暗彷彿又向上浮起來了一些。
嘴角掛上了絕望的笑容,卻突然聽到了身後有人在喊自己。
“夏亦初,夏亦初,亦初……”
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可夏亦初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快跳!”金妍馨似乎著急了,聲音因急切而變得有些顫抖。
“亦處,亦處……”病房裡,夏亦初的臉色又恢復到了以前的慘白,最重嘟嘟囔囔著卻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麼,顧嶧城卻也還是**地捕捉到了她的恐懼。
她在夢魘!
“亦處,亦處……”顧嶧城輕晃夏亦初。
夏亦初愣愣地看著對面走來的顧嶧城。原來喊自己名字的人是他,是顧嶧城!
“夏亦初,亦初……”顧嶧城一直在喊,卻似乎看不到自己一般。
夏亦初突然淚流滿面,她想起來這幾天在巴厘島的日子。她看到那樣驚心動魄的日出日落,她路過那樣溫暖安寧的地方,她認識了那樣平和熱情的老人,她甚至,還無意中成為了別人的救贖……
她不能留這樣死去,就算什麼都沒有,她依舊要過的很好。
“顧嶧城,顧嶧城……”夏亦初站起身迴應他,後怕一般地躲開那深不見底的懸崖很遠。
“夏亦初,亦初,醒醒……”顧嶧城看到夏亦初突然失聲痛苦起來,連忙抱她起身想要讓她清醒起來。
面對這樣緊緊回抱自己的夏亦初,顧嶧城有一瞬間的失神,一會兒,夏亦初似乎平復了下來,顧嶧城輕輕把夏亦初放回到病**。
“顧嶧城,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夏亦初臉色依舊蒼白,但眼裡清冷的光卻也顯示的出她此刻的冷靜。
顧嶧城沒說什麼,替她拉好被子就出去輕輕替她關上了門。
其實顧嶧城也沒走遠,就坐在夏亦初病房外的椅子上,臉色顯出不易在他臉上見到的疲憊。剛剛夏亦初突然抱著自己,讓他內心久久難以平復,得到她的心情那麼迫切卻又那麼膽怯,這是從未在另一個人身上產生過的挫敗感。
一牆之隔,夏亦初定定地躺在**,她從未想到過,只不過短短一週時間自己的心竟變得這樣快。
她永遠也不會告訴顧嶧城,剛剛在夢中自己有多麼依賴他信任他,這不是個好兆頭,夏亦初太瞭解自己了。這一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在逃避,可如今,她似乎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沈子良還在國內等她回去,沈阿姨沈叔叔也在等著自己,還有一直期待當乾媽的清羽,夏亦初的眼睛暗了暗。
蘇西說過,無論做什麼選擇都要對得起自己的心,可如今自己的選擇,算是對得起自己的心嗎?夏亦初苦笑。她明明確確感覺到了自己對顧嶧城心態的改變,這種感覺讓她很惶恐,很不安。想要逃離,卻又捨不得離開。
巴厘島的這段回憶,也許自己真的很難忘記,可是,很多事都不能僅僅靠著一時衝動,她不能保證自己對顧嶧城的感覺是不是一時衝動,可是,她不敢賭,自己的人生,她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