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那沉國英對何麗娜總是不能忘情。
為了追蹤何麗娜,探探她的訊息起見,也不時到那時髦小姐喜到的地方去遊玩,以為或者偶然可以和她遇到一回,然而總是不見。
在朋友口中,又傳說她因病入醫院了。
沉國英對於這個訊息,當然是不勝起悵惘,可是他自己已經立誓把何麗娜忘了,這句話有夏雲山可以證明的,若是再去追求何麗娜,未免食言,自己承認不是個大丈夫了。
所以他在表面上,把這事絕口不提。
夏雲山有時提到男女婚姻問題的事,探探他的口氣,沉國英嘆了一口氣道:"那位講歷史的吳先生,對我說了:’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我今日以前,是把後起個字來安慰我,今日以後,我可要把前起個字來解脫一切了。
"夏雲山聽他那個話,分明是正不能無我,正不免羨人。
於是就讓自己的夫人到何家去打小牌玩兒的時候,順便向何太太要一張何小姐的相片。
何太太知道夏太太是沉統制的盟嫂,這張相起,若落到他手上去,她就不免轉送到沉統制手上去,這可不大好。
想起前幾天,何麗娜曾拿了一張相片回來,說是和她非常之相像,何太太一看可不是嗎?大家取笑了一回,就扔在桌子抽屜了。
至於是什麼人,有什麼來歷,何麗娜為了家樹的關係,卻是不曾說,因之也不曾留什麼意。
這時夏夫人要相片,何太太給是不願意,不給又抹不下情面,急中生智,突然的想起那張相片來,好在那張相片和女兒的樣子差不多的,縱然給人,人家也看不出來。
於是也不再考量,就把那張相片交給了夏夫人,去搪塞這個人情。
——期間僅僅是三小時的勾留,這張相片就到了沉府。
沉國英看到相片,吃了一驚,這張相片,似乎在哪裡看到過她,那決不是何小姐!現在怎麼變成何小姐的相了呢?那張相片,穿的是花柳條的褂子,套了緊身的坎肩,短裙子,長襪統,這完全是個極普通的女學生裝束,何小姐是不肯這樣裝扮的。
哦!是了,這是劉德柱如夫人的相片,在劉德柱家檢查東西的時候,不是檢查到了這樣一張相片嗎?這張相片,不知道與何家有什麼關係,何太太卻李代桃僵的把這張相片來抵數,這可有些奇怪了。
於是拿了相片在手,仔細端詳了一會,在許多地方看來,這固然與何麗娜的相貌差不多,可是她那嬌小的身材,似乎比何小姐還要活潑。
劉德柱這個蠢材,對於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子,竟是把她逼得成神經病了。
後來派人到醫院裡去打聽,只說劉太太走了,至於走了以後,是向哪裡去了,卻不知道,於今倒可以把她找來看看。
她果然是個無主的落花,不妨把愛何麗娜的情,移到她身上去,我就是這樣辦。
假使那個沉鳳喜,她能和我合作,我一定香花供養,儘量灌輸她的知識,陶養她的體質,然後帶了她出入交際場合,讓他們看看,除了何小姐外,我能不能找個漂亮的夫人?他心裡如此想著的時候,一手拿了相片注視著,一手伸了一個指頭不住的在桌面上面著圈圈。
最後緊緊的捏了拳頭,抖了兩下;捏了拳頭,平空捶了兩下,咬了牙道:"我決計把你弄了來,讓大家看看。
"他如此想著,當天就派人四處去打聽沉鳳喜的下落。
到了次日,他手下一個副官,卻把沉三玄帶了來和他相見。
沉國英聽說劉太太的叔父到了,卻不能不給一點面子,因之就到客廳裡來接見。
及至副官帶了進來,只見一個蠟人似的漢子,頭上戴了膏藥品似的瓜起小帽,身上一件灰布棉袍,除了無數的油漬和髒點,還大大小小有許多燒痕,這種人會做劉將軍的叔泰山,令人有些不肯信。
正如此猶豫著的時候,沉三玄在門檻外搶進來一步,身子蹲著,垂了一隻右手,就向沉國英請了一個安。
沉國英是個嶄新的軍人,對於這種腐敗的禮節,卻是有些看不慣,心裡先有三分不高興。
可是他又轉念一想,假使這個劉太太家裡人身份太高了,又起能讓我拿來作個洩起的東西!惟起是讓自己可以隨便指揮,這才要利用她家裡面的人格低。
如此一轉念,便向三玄點了個頭。
三玄站起來笑道:"剛才吳副官到小人家裡去,問我那侄女的下落。
唉!不瞞統制說,她瘋了,現在瘋人院裡。
"沉國英道:"我也聽見說她有神經病的,但是在醫院裡不久就出來了。
"三玄道:"她出來了,後來又瘋了,我們全家鬧的不安,沒有法子,只好又把她送到瘋人院裡去。
"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張相片,雙手顫巍巍的送到沉國英面前。
笑道:"你瞧,這是瘋人院裡給她照的一張相。
"沉國英接過來一看,乃是一張半身的女相,清秀的面龐,配著蓬亂的頭髮,雖然帶些憔悴的樣子,然而那帶了酒窩的笑靨,喜眯眯的眼睛,向前直視,左手略略高抬,右手半向著懷裡,作個彈月琴的樣子。
沉國英道:"這就是劉太太嗎?"沉三玄早已從吳副官口中略略知道了一點訊息,便道:"她沒有得病的時候,劉將軍就和她翻了臉了,她早就不是劉家的人,劉家人誰也不認她。
要不,稍微有碗飯吃,家裡怎樣也容留著她,不讓她上瘋人院了。
其實,只要讓她順心,她的病就會好的。
"沉國英將這張相片,拿在手裡沉吟了一會,因道:"猛然一看,不像有病;仔細一看,她這一雙眼睛,向前筆直的看著,那就是有病了。
我派人和你一同去,把她接了來,我親眼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沉三玄道:"瘋人院的規矩,要領病人出來,那是很不容易的。
"吳副官站在門外,就插嘴道:"任起在什麼地方,有我們宅裡一個電話,沒有不放出來的。
"沉三玄退後一步,於是又笑著向沉國英請了一個安道:"若是我那侄女救好了,我一家人永生永世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沉國英向他微笑道:"這倒無須。
我並不是對你侄女兒有什麼感情,也不是在北京十幾萬戶人家裡面,單單的憐惜你一家。
只因你的侄女,像我一個朋友……"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不大好說,就微笑了一笑。
沉三玄怎敢問是什麼原故,口裡連連答應了幾聲"是"。
沉國英向他一揮手道:"你跟著我的副官去,先預備衣服鞋襪,明天把她接了來,她的病要是能治,我就找醫生和她治一治,若是不能治,我可只好依然送到瘋人院裡去。
"沉三玄彎了一彎腰道:"是,那自然。
"倒退兩步,就跟著吳副官走了。
這個訊息傳遍了沉宅,上下人等,沒有一個不奇怪的:莫不是主人翁也瘋了,怎麼要接個瘋子女人到家裡來?沉國英的兄長,是沒法勸止這個有權有勢的弟弟,只得打電話給夏總長請他來勸阻。
夏雲山深以為怪,說沉國英是胡鬧,決不許他這樣幹。
有了這樣一個波折,要知鳳喜能接出瘋人院與否,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