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雲山出去的時候,何麗娜正自回來,到了母親房裡,告訴今天很是快樂。
何廉在一邊聽到,卻不住的嘆氣,就把夏雲山今晚的來意說了一遍。
何麗娜道:"爸爸不必躊躇,你的意思我知道,以為我的婚姻,你不能勉強;可是沉國英掌有兵權,又不敢得罪他。
那不要緊,我明天親自去見一見他,把我的困難告訴一遍,也許他就諒解了。
"何廉道:"你親自去見他,有些不妥吧?"何麗娜道:"那要什麼緊,難道他還能把我扣留下來嗎?"她說畢,倒坦然無事的去睡覺了。
到了次日,何麗娜一早起來。
就到沉宅去拜會。
原來沉國英前曾娶有夫人,亡故了兩年,現在丟下了一兒一女,上面還有兄嫂,因之他雖沒有家眷,卻也有很大的住宅。
何麗娜打聽得他九點鐘要上衙門,八點鐘就來拜訪。
門房將名片送到上房去,沉國英看到,倒嚇了一大跳:昨天派人去作媒,答應呢,你是不好意思見我;不答應呢,沒有關係,難道還來興問罪之師不成?只是她來了,不能不見,立刻就迎到客廳裡來。
何麗娜一見,老早的就伸了手和他相握。
自己將那件灰背大衣脫了下來,放在椅子上。
坐下來,還不曾說一句寒暄的話,先笑道:“我今天沒有別事,特意來和沉統制道歉。
"沉國英雖是一個豪爽的軍人,聽了這話,也是心裡微微一動,不免將臉紅了起來,笑道:"呵喲!何小姐太客氣,什麼事呢?"聽差們倒上茶來,沉國英道:"到廚房裡去給我泡兩杯檸檬茶來,何小姐在這裡,還給我預備兩份點心。
"何麗娜笑道:"不必客氣,我說幾句話就要走的。
沉統制有事,我不多說話了,就是昨晚夏總長到舍下去說的那一番話,家父答覆的,都是事實。
不但如此,我是要貫徹我出洋的計劃,不久,就要動身。
本來呢,我不必親自到府上來解釋的,只是家父覺得這事很有些對人不住,好像是誠心撒謊,我想沉統制是個胸襟灑落的人,我為人又很浪漫,"說到這裡,又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浪漫性成,今天也不會到府上來拜訪。
"沉國英欠身道:"太客氣,太客氣。
"何麗娜眉毛一揚,酒窩兒一掀,笑道:"這是真話。
我想事實是這樣,那要什麼緊,不如自己來直說了,彼此心裡坦然。
若沉統制是像劉德柱將軍那樣的人,我就大可以不冒這個險了。
"她笑著將肩膀抬了一抬,眼睛向沉國英看著。
沉國英今天穿的是軍服,他將胸脯一挺,牽了一牽衣襬,以便掩蓋他羞怯的態度,又作了一個無聲的咳嗽才道:"絕對沒有關係,請不要介懷。
"何麗娜聽說,立刻站了起來,向他一鞠躬道:"我不敢多吵鬧,再見了。
"沉國英笑道:"何小姐縱然不願與武人為伍,既是來了,喝一杯茶去,大概不要緊。
"何麗娜笑道:"我倒是願意叨擾,只怕沉統制沒有閒工夫會客。
"說著,又坐了下來。
恰是聽差捧了茶點來,放在一張紫檀木的桌子上,二人隔了桌面坐下。
當下沉國英舉了杯子喝著茶,看看何麗娜,又看看那件大衣,記起那天在何家內客廳裡何廉說的話,便想那天內客廳裡的客,就是姓樊的了,他有福氣,得了這樣一位太太。
何麗娜見他那樣出神的樣子,笑道:"沉統制想什麼?不必失望,像你這樣的少年英雄,婚姻問題,是最容易解決的了,像我這樣的人才,可以車載斗量,留著機會望後去挑選吧。
"沉國英笑道:“我想著武人總是粗魯的,很覺得昨天的事有些冒昧,請何小姐不必深究。
"何麗娜微笑著,端起玻璃杯子,呷了兩口茶。
沉國英坐在她對面,看了她那腥紅的嘴脣,雪白的牙齒,未免有些想入非非。
何麗娜放下茶杯,又突然站起來,沉國英搶上前一步,將大衣取在手裡,就要替她穿上。
何麗娜連說"不敢當"。
然而他拿了大衣,堅執非代為穿上不可!何麗娜道聲"勞駕",只得背轉身來向著他,將大衣穿了。
不料沉國英和她穿衣,聞到她身上那一陣脂粉香,竟是呆了,手捏了衣服領子,不曾放下來。
何麗娜回頭看著,他才省悟著放下了手。
何麗娜看了這個樣子,不敢再坐,又和他握了一握手,笑著說聲"再見",立刻就走了。
沉國英是沒有法子再挽留人家的了,只得跟在後面,送到大門口來,直看到何麗娜坐上了汽車方始回去。
他並不回上房,依然走到客廳裡來。
只見何麗娜放的那杯檸檬茶,依然放在桌子邊,於是將杯子取在手裡,轉著看了一看,心裡就想著:假使她是我的,我願意天天陪著她對坐下來喝檸檬茶。
不必說別的,僅僅是那紅嘴脣白牙齒,已經夠人留戀的了!心裡默唸著,大概杯子朝懷裡的所在,就是何麗娜嘴脣所碰著的所在,於是對準了那個方向,將茶慢慢的呷著。
自己所站的這方,也就是她座椅的前面,那末,坐在這椅子上,也就如坐在她身上一般了。
他坐下去,一手捏了杯子,一手撐了頭,靜靜的想著:假如是我有這樣一位夫人,無論什麼交際場合,我都能帶她去了,她不但長得美麗,而且言語流利,舉止大方,絕對是一位文明太太的資格。
然而她不久以前,已為別人搶去了,假使自己在一二月之前,就進行這件事,或者可以到手,挽了這樣丰姿翩翩的新夫人,同出同進,人生就滿足了。
想到這裡,他便微閉了眼睛,玩味挽著何麗娜的那種情形。
心有所思,鼻子裡也如有所聞,彷彿便有一種芬芳之起,不斷的向鼻子裡襲了來。
立刻睜眼一看,還不是一座空的客廳,哪裡有什麼女人?但是目前雖沒有女人,那一種若有若無的香起,卻依然聞得著。
是了是了,這一定是她坐在這椅子上的時候,由衣服上落下來的香起。
她去了如此之久,這一股子香起,還是如有如無的留著,這決不是物質上單純的原故,加之還有心理作用在內。
這樣看起來,自己簡直要為何小姐瘋魔了。
我這樣一個堂堂的男子漢,中國的政局,我還能左右一番,難道對於這樣一個女子,就不能左右她嗎?起我的力量,在北京城裡,慢說是個何麗娜,就是……想到這裡,突然站了起來,捏了拳頭,將桌子重重的拍了一下。
停了一停,自己忽然搖了一搖頭,想著,慢來慢來,人家肝膽相照的,把肺腑之言來告訴我,我起能對人家存什麼壞心眼!她以為我是武人,怕遇事要用武力,所以用情理來動我,若是我再去強迫人家,那真個與劉德柱無異了!難道武人都是一丘之貉嗎?我不能讓人家料著,大丈夫作事,提得起放得下,算了,我忘了她了!他一個人沉沉的如此想著,已經把上衙門的時間,都忘掉了。
那夏雲山昨天晚上由何家出來,曾到這裡來向沉國英回信,說是何潔身不知是何想法,對我們提的這件事,倒不曾同意。
沉國英笑著,只說愛情是不能勉強的,說完了也就不再提了。
夏雲山摸不著頭腦,今天一早,便打電話來問統制出去了沒有。
這邊聽差答覆,剛才有一位何小姐來拜會統制,一人坐在客廳裡,還沒有走呢。
夏雲山聽到,以為何小姐投降了,趕快坐了汽車,就到沉宅來探訪訊息。
這個時候,沉國英依然坐在客廳裡。
夏雲山是個無日不來的熟人,不用通報,徑直就向裡走。
他走到客廳裡時,只見沉國英坐在一張紫檀太師椅上,一手撐了椅靠,托住了頭,一手放在椅上,只管輕輕的拍著。
他的眼光,只看了那地毯上的花紋,並不向前直視,夏雲山進來了,他也並不知道。
他忽然將桌子一拍,又大聲喝道:"我決計忘了她了。
我要不忘了她,算不得是個丈夫!"他這樣一作勢,倒嚇了夏雲山一跳,倒退一步,問道:"國英怎麼了?"沉國英一抬頭,見盟兄到了,站起來,搖了一搖頭道:"何麗娜這個女子,我又愛她,我又恨她,我又佩服她。
"夏雲山笑道:"那是什麼原故?"沉國英就把何麗娜今天前來的話說了一遍。
因道:"這個女子,我真不奈她何!"夏雲山笑道:"既是老弟臺如此說了,我又要說一句想開來的話,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呢!就以何小姐而論,這種時髦女子,除了為花錢,也不懂別的,你忘了她,才是你的幸福。
"沉國英哈哈大笑道:"我忘了她了,我忘了她了!"夏雲山一看他的態度,真有些反常,就帶拉帶勸,把他拉出門,讓他上衙門去了。
夏雲山經過了這一件事,對於二三知己,不擴音到幾句,展轉相傳,這話就轉到陶伯和耳朵裡來了。
陶伯和鑑於沉鳳喜鬧出一個大亂子,覺得家樹和沉國英作三角戀愛的競爭,那是很危險的事,於是和他們想出一個辦法,更惹出一道曲折來。
要知有甚曲折,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