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的責任，把責任強加在他身上，無非就是讓他別忘了阮舒晴對他的恩情。
“阮女士，不要打擾她休息。”
傅司臣聲音很輕，卻不容拒絕。
阮母剛想出聲，就被他給懟了回來。即便再想強調阮舒晴對他的恩情，她也不敢惹怒了傅司臣。
再蠢她也知道，惹了傅司臣，對她沒有好處。
醫生將阮母帶出了房間，房間裡只剩下了傅司臣和阮舒晴，阮舒晴一直拽著他的袖子不放，他只好挪了一個凳子到床邊坐下。阮舒晴已經睡著了，醫生打開了一點兒窗戶，從他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窗外朦朧的夜色。
不知道倪佳人還在不在私房菜館，有沒有一直在等他？
會不會……過了今晚，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私房菜館裡，倪佳人和老闆兩人對飲，桌上稀稀拉拉的四處散落著啤酒的瓶子。
“你和傅先生以前那麼常來，後來來得越來越少了。傅先生偶爾來，還能照顧一下我的生意，不過啊，傅先生變了許多，以前多爽朗的一個孩子，現在變得沉默寡言了。”
“人都會變啊，老闆，你變了嗎？”倪佳人迷糊著眸子，望著老闆兩鬢的斑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扯。
“變了！變老了！”
“那我也長大了，哈哈哈！”
“手藝也變差了……”
倪佳人呆呆地搖頭，身子也不穩地搖晃著，“沒有啊，我看你還很年輕嘛！而且啊，你這裡的私房菜真的是我吃過最美味的私房菜了！”
“那可惜咯，以後吃不到了。”
“老闆，要不……我請你給我當大廚吧？我們還挺合得來的！”都那麼地放不下一個人，放不下一個地方，放不下一段過往。
總之，都是一個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好啊。”
老闆笑著回答，倪佳人卻突然臉色一沉地轉移了話題，“老闆，你說，人怎麼突然說變就變了呢？”
“老闆，你也守了老闆娘那麼多年啊，也守了菜館那麼多年啊，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要那麼執著地守一個人啊？”
倪佳人徹底醉了，醉得開始說胡話了。
老闆沒喝多少，臉色如常，看著她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終於接了一句話，“因為習慣了吧，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習慣？”倪佳人冷哼一聲，“我都習慣一個人的日子了，為什麼還是在守著一個人呢？我們結婚五年！五年！他都讓我一個人守空房，他卻在另外一個地方守另外一個人！”
“誒？這麼說來，他跟我們也是同類啊？”倪佳人痴痴地說，痴痴地笑，卻有點兒悲傷。
老闆舉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煙嗓滿是滄桑地說，“是啊……”
守著一個人過一輩子，就是他最大的願望。
只可惜，他只能守著一個念想過餘下的一生了。
“老闆，你想過放棄嗎？”倪佳人突然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地，一手握著酒瓶子，撐在桌上，目光堅定而迷離地盯著他。
“我這不是不得已放棄了嗎？”老闆無奈地笑道。
就算他再執著，終究也執著不過所謂的政策。
倪佳人突然拍桌大吼，“為什麼呀？明明可以不放棄啊，為什麼要放棄呢？有什麼是不得已的呢？寧願自己遍體鱗傷地都去闖去撞了，為什麼還是要讓我放棄啊？”
就算知道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她
應該放棄傅司臣讓他幸福，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啊！
眼前的人已淚流滿面，老闆也聽懂了心事。
她不得不放棄的那個人，就是傅司臣吧？
“你怎麼不得不放棄了呢？”
“我怎麼？”倪佳人傻傻地指著自己的鼻間，眼淚鼻涕都混在了一起，倏地狂笑，“哈哈哈！很簡單啊。因為他不喜歡我呀，他愛的人，要回來了。所以，我就得走了……”
“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想，我都快走了，他總能看在我們那麼多年好兄弟的情分上，給我過一個生日吧？可是呢？他竟然真的沒來誒？我說不等了，我特麼還是等到現在了啊！可是，他說不來……就真的是不來的！”
“我真的沒見過比他還守承諾的人了！明明那麼聰明，還死腦經一個！”
“我真的沒有推阮舒晴，我真的沒有！為什麼就不信我呢！”
“傅司臣就是個大混蛋！他不信我！還愛上了別的女人！”
“我才是你的青梅竹馬啊！我也救過你啊！為什麼你就不能愛我呢？”
倪佳人時而說著話，時而大聲哭著嚎著。最後聲音漸漸地小了，她趴在桌上，手裡還緊緊地握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像是睡著了。
月光從窗戶裡灑下來，打在她臉上留下了斑斑點點。
老闆看著她的模樣，微微一笑，舉起酒瓶子，輕碰了她的酒瓶，輕聲說，“小佳人，生日快樂，要幸福啊。”
他希望，每一個來這裡的人都能感受到幸福，當然，都要過得幸福。
過了沒多久，阮舒晴又漸漸轉醒了，傅司臣還望著窗外發愣。
“司臣……”
她的嗓子有些乾啞，有些乾澀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揚起一抹淺笑，似乎很滿足。
“嗯。”
傅司臣緩緩回眸，“要喝水嗎？”
阮舒晴搖了搖頭，視線一直盯著他，不曾移開，“真好。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睜開眼，也沒辦法再看你一眼了……”
“不要多想，這不是醒了嗎？”
“嗯。”
阮舒晴虛弱一笑，“司臣，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很久？”
“不久。”
“司臣，扶我坐起來吧。”
“你身體還虛弱。”
“沒關係。”
傅司臣起身，扶她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了兩個枕頭，讓她坐得舒服一些。
“司臣……”
“怎麼？”傅司臣收回手，坐回了椅子上。
阮舒晴看著他為她忙碌，心中暖暖的。
醫生說，她睡了快六年了，她還在擔心，傅司臣會不會已經忘了她，會不會對她已經沒有了感情，可如今，他細心的照顧，讓她甩開了所有的念頭。
果然，他還是在乎自己的。
“沒什麼，只是覺得，能再這樣叫你，真好……”
“嗯，你放心，不會再有事的。”
“嗯。”
傅司臣眉心微微蹙著，阮舒晴的眼眸太過熾熱，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以前，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傅司臣還未反應過來，阮舒晴又說，“司臣，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放棄我。”
“應該的。”她對他有救命之恩，他也算還了她一恩了吧。
還沒說幾句話，阮舒晴又沉沉地睡去了。
這一次
，傅司臣離得遠，她沒有拽著他。他把她身子放下來，蓋上被子，他才出了房間。
“傅先生。”
“照顧好她，有事及時給我打電話。”
“好。”
護士應著，“傅先生，很晚了，您還要出去嗎？”
“嗯。”
傅司臣敷衍地回答，邁著匆匆的步伐，除了別墅。
上了車，夜已深了，抬起手臂，倪佳人送他的那塊錶快指到了凌晨四點的方向。
他錯過了和她的約定，卻還是忍不住驅車往私房菜館去了。
在房門外收拾的老闆，看到傅司臣很意外，“傅先生？”
“您……起這麼早？”
“哎……哪裡是早，沒睡呢。”老闆笑道，“佳人剛走不久，這裡又還剩下那麼多東西，我總得留下收拾一下。”
傅司臣微訝，“她……才走？”
“是啊，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老闆也帶了些醉意，說話把語調拉得很長，“她等到九點的樣子，就說不等了，跟我一起吃了頓飯，聊了很多，醉得不省人事。這不，剛讓家裡的司機給接回去了……”
傅司臣剛準備道謝離開，就聽到老闆說，“過了今天啊，這裡就不再是我的私房菜館了，不知道又會被建成些什麼。”
他抬著頭，望著天上亮晃晃的明月。
小巷子裡原本就安靜，路燈稀少得可憐，如此反倒是可以看清了，頭頂上的月是何等的亮，完全足以照亮小巷中的路。
“這裡要拆遷？”傅司臣驚訝地問。
“原本就是要拆了的，我不同意，強行留下來，今年是真的保不住了。”老闆語重心長地說，“佳人還一直勸我……也罷，就像她說的，保不住就算了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為了留下它我已經努力過了，就算再被拆掉，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或許，這就是命吧。守了這麼多年，它終究不該留給我一輩子。”
他滄桑的咽喉，被月光鍍上了皎潔的顏色。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在說他的小店，卻讓傅司臣覺得，這是倪佳人在說自己。
“嗯，有找到新的店面嗎？”傅司臣問。
他還是想留下這傢俬房菜，畢竟，這也算是他和倪佳人之間，留下共同回憶的地方。
老闆搖了搖頭，“不找了。”
“我老了，做不動了。我的店面一直都靠幾個老顧客支撐著，現在啊，也做不下去了。我一直堅持做這個店面，也是因為它在這裡，裡面還有你們的、我們大家的回憶罷了。”
“換一個地方，也不是這裡了。”
“那祝您，幸福。”
老闆微微扯了扯脣角，“我也對佳人說了這句話。”
“昨天，是她的生日吧？聽說，還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老闆說，“我看她說了不少，好像好久沒找到有人能聽她說這麼多了，她過得很高興。就連被司機接走的時候，都一路高歌。”
明明是在告訴他，倪佳人過得很開心，傅司臣的心卻揪著疼，眼底泛酸。
“傅先生，佳人會幸福吧？”他眯著眼睛，臉上的皺紋更加密集。
傅司臣喉頭一時哽咽，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傅先生，也祝你幸福。不早了，趕緊回吧，我這把老骨頭，熬不住咯！哈哈哈！”
即便身體已老，他的笑聲還是有幾分爽朗的味道，只是，掩不住的還是沙啞中的滄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