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的時候他出來了,先去洗了個澡,然後坐下來吃飯。音彌坐在沙發裡一邊偷偷瞄他一邊假裝看電視。
洗完澡穿的居家服,休閒衣褲,鬆散慵懶,頭髮還滴著水,音彌本想遞給他一條毛巾讓他擦擦,但看他臉色好像不太好的樣子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無意間的一抬頭就在他的後脖子上發現了一條不太長去很粗的血痕,猙獰恐怖,皮肉都翻出來了,上面透著膿水,大概是洗澡沒注意防護,傷口滲了水一下就化膿了。
音彌走過去指著他的脖子問,“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傅凌止正在忍著痛專心致志地吃飯,隨口應道,他知道她可能看見了,畢竟老爺子打人從來不打一處地方,非得把人折騰的滿身是傷才罷手。
“我說你脖子上的傷。”
“沒什麼。”
言簡意賅,該死的言簡意賅!她最厭煩也最沒辦法的就是他明明是敷衍卻顯得異常認真的回答,通常都是三兩個字。
光線明亮,在他的鬢角上灑下一個光圈,他低頭吃飯的樣子優雅矜貴,慢吞吞的,一點都不著急,看不出來到底是餓還是不餓。音彌在一旁幹愣愣地站著,看的火大,突然一下就跑到他背後,傅凌止猝不及防,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那間薄薄的衣服已經被她掀起。
他聽見她的抽氣聲就那麼從他腦袋後面飄過來,飄進他的耳朵,他放下筷子,背脊僵住,很久之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音彌抓著衣服的手一直在抖,那天和溫牧涼通話的時候他無意中提到過傅凌止可能會捱打,音彌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但敢這樣在他身上肆無忌憚地留下如此觸目驚心的傷痕的人,除了傅家老爺子,再無他人。
音彌瞪著眼珠子想了半天,終於繞過彎來,從心臟尖尖上發出的那股愧疚感油然而生。老爺子是很有原則的人,一直以來對她不薄,雖然在她和傅凌止之間的事,他插手不多,可對待她這個孫媳婦,比谷舒晚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自己離開五年,貿貿然以溫牧涼的妻子的身份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難免會讓老爺子想不開。而溫家和傅家又是世交,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場天大的笑話,老爺子行的正坐得穩那麼多年,因為孫子對她有愧疚感,所以不找她的麻煩,但是得知傅凌止和她還有聯絡的時候,老爺子顯然被氣到了。
所以這身上,等於是傅凌止替自己受的。
手抖得厲害,音彌的心情很複雜,她想她理論上看到這些應該開懷大笑,應該報仇而後快,可實際上她怎麼也笑不出來。
那種哭笑不得的樣子深深地印在了側面的玻璃窗上。
“疼……疼嗎?”發出聲音之後才知道自己在吞吞吐吐。她的手在他皮開肉綻的傷口上游走,緩慢而親暱,“怎麼不綁繃帶?不上藥,不縫針,傷口會潰爛,還會感染,那樣就很難好了。”
傅凌止全身僵硬,背脊挺得很直,胸腔裡飛起一絲綿軟,他修長的手動了動,從前面繞過來覆蓋在她的手臂上,讓她別動,因為疼,“你看我全身上哪裡沒受過傷。很正常。”
音彌搖搖頭,離開他在屋子裡毛躁的轉了很久,四處翻找無果,回過頭問他,“急救箱呢?”
“我不經常來,要問阿姨。她知道放在哪裡。”
“你吃你的飯,我去找。”她穿著一件很簡單的長款流蘇裙,屋子裡空調溫度高,光著的小腿在他的視界中盪來盪去的,纖細修長很好看。
傅凌止重新拿起筷子,呆呆的卻半天沒動,目光尾隨著她在偌大的客廳裡轉悠,從這裡到那裡,一下午埋頭在檔案堆裡的衍生的疲憊在她面前好像就能消失一空。這樣的感覺,很久都沒有過了。
音彌找了近半個小時,終於找來一點創傷藥和繃帶,讓傅凌止脫了衣服幫他上好藥,又纏上繃帶,吩咐,“這兩天不要碰水了。”
傅凌止點點頭,理所當然道,“那碗你去洗。”
音彌無奈地橫他一眼,乖乖地收拾去洗碗。到了十一點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睏意了,傅凌止起身關掉電視,自顧自上樓,音彌在沙發裡坐立難安,看著他越走越遠,倔犟了很久還是站了起來,“你去哪兒?”
“睡覺。”他回頭,一臉莫名。
“那我睡哪兒?你那破客房連被子都沒有。”她趕緊跑過來,站在樓梯下,仰著頭質問他。
薄脣緩緩揚起一個弧度,傅凌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非常時期非常對待,你說你該睡哪兒?”
音彌梗著脖子沒說話。
“我的床很大。”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幽幽的看著她。
音彌還是不動。
傅凌止走到樓梯口了見她還沒跟過來,雙手插袋,腰靠著欄杆斜睨過來,“給你三個選擇,一是你自己走上來,二是我扒光了你的衣服把你打一頓你再自己爬上來,三是把你送到記者會現場,相信他們對你一定很感興趣。”
“傅凌止!”
她上前一步,指著他就要破口大罵,卻見他悠悠然轉身往走廊上走了,音彌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大廳,夜晚即使光線再足也有種陰冷的感覺,又頓了頓,她還是決定放下尊嚴趕緊上樓,一個人留在這裡怪滲得慌的。
進門時發現他已經上床,半躺著,腿上放著筆記,床頭燈開了一盞,聽見動靜頭也沒抬,“樓下的燈還沒關。”
“你這麼有錢的人捨不得那點電啊!”音彌不肯再一個人下去。
“不是錢的問題,是原則問題。”傅凌止抬頭匆忙覷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
音彌幽怨地狠狠剜他一眼,然後二話沒說趕緊跳起來彈到**的另一側,背對著他掀開被子裹住自己就躺下了。動作一氣呵成。
床在震動,傅凌止穩住筆記本,側頭看她一眼,脣角漾動了半天也沒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