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白髮
神淮一愣,僵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來。︾樂︾文︾小︾說|
近鄉情更怯,
他居然破天荒地升出股緊張的情緒來,這是他想起所有後第一次見小鬼,明明才分開不到兩個時辰,他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跋山涉水。
佔據了更多記憶的是那個青澀的、稚嫩的、單薄的、動不動就臉紅的少年人模樣,而不是如今這個氣質深沉、眉目疏冷的沈琛。
見對方沒有說話,沈琛眸子一沉,走近幾步,帶著濃重的壓迫,“你去哪裡了?”
這樣面無表情的側臉和不含情緒的語氣,神淮一時沒反應過來。
下一瞬,下巴已經被捏了起來,“為什麼不回答我?”沈琛的聲音冷得愈加掉渣。
神淮回過神來,甩開對方手掌,皺著眉,“你是在質問我?”
這種語氣,這種動作,神淮很不高興。
沈琛捏了捏拳,忽然一轉身,背對神淮。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已經和他一樣高的男人的背影,神淮恍惚意識到對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少年了。
漸漸的,一些被他下意識暫擱一旁的記憶鑽進了腦海,被捆縛的,被搜魂的……
神淮臉僵了,
如果說沒想起來之前是生氣憤怒,那麼現在就是羞憤自慚了。
他,居然,被他的小少年給,綁,起,來,了。
還被他的小少年調戲、耍流氓、英雄救美……
神淮:=0=
他眼神一點點上移,晚點再說吧,等他想好祛除小少年死氣的方法,再告訴對方自己想起來了,這樣不是更好嗎?
讓小鬼一次性樂呵個夠啊。
做好決定後,神淮抱起胳膊,端詳著自家小少年長大後的背影。
嘖嘖嘖,不愧是由他飼養的、從小仙童、美少年進化過來的男人,筆挺的脊背,飄逸的長髮,修長的雙腿……
“你不是說過等我的嗎?你不是說這八年不離開我、不丟下我的嗎?”靜默了許久,身前的男人突然開口道。
這樣蕭索落寞的語氣,神淮心一抽,反應過來後,已經朝前幾步,張開手臂,從背後環上了對方。
沈琛脊背一僵,好一會兒才重新恢復柔軟。
“是我不好,剛剛突然有事。”神淮開口道,就算不願意辣樣啪啪啪,他也是不忍心看到對方傷心難過的,他不是那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可以自欺欺人、鐵石心腸的神淮。
“什麼事?”沈琛轉回身,看著神淮的眼睛。
離得近了,神淮忽然覺得不對勁,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對方胸膛。
沈琛呼吸變得緩慢,一聽這不對勁的起伏聲,神淮面色一變,“你受傷了?”
沈琛捉住神淮的手腕,只是眸子烏沉沉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時,神淮真是分外懷念以前對方遇到丁點事就嘰嘰喳喳的性子。
他手掌一翻,反手捏起對方手腕。
只是立馬的,就被沈琛掙開了,“你關心我?”他雙眼緊緊盯著神淮。
“不然呢,閒著好玩嗎?”這麼不聽話,神淮委實覺得煩躁,更擔心對方如今的狀況。
“那你為什麼走開,什麼事這樣這樣重要,讓你可以隨便拋下我?”沈琛雙目發狠了的紅。
什麼時候對方變得這樣偏執了,
“我只是離開了一個多時辰。”神淮忍不住捏了捏額頭。
“什麼事?”沈琛依然固執地問著。
“……去見玄滎了,”神淮最終據實以告,又忍不住哼笑著捏了一把對方的臉蛋,“好了好了,我都說了,現在告訴告訴師兄你傷到哪裡了,又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裡應該沒人能傷的了你吧。”
“嗯,”沈琛點了點腦袋,把下巴擱神淮肩膀上,聲音柔軟下來,“我自己打傷的。”
神淮:“……”
想起他當初在魔域絕氏城那個地下室的情況,神淮皺起了眉頭,“你心生幻覺,你去了哪裡?”
沈琛搖了搖腦袋,“誤入了一個試劍林罷了……”
神淮瞭然,試劍林乃上玄宗自建宗以來便有,經歷代先賢洗練的一個地方,沈琛會一時不察中招也情有可原。
“你說你去見誰了?”突然,沈琛猛地抬起頭,一把撞上了神淮下巴。
“嘶——”神淮攬著沈琛的手勻出一隻捂著下巴。
“揉揉揉揉,”沈琛臉色頓時就變了,連忙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張了張嘴,“我……我……”
瞧這又蠢又緊張的神情,神淮忍不住笑了,腦袋往前湊了湊,“來,揉揉,呼呼——”
“嗯,”沈琛重重地點了下腦袋,“揉揉,呼呼——”
神淮:“……”
他這時才察覺到對方很不對勁,小少年聽話,沈琛可沒有這麼聽話,從剛剛開始就不太對勁。
拍了拍對方腦袋,“沈琛,我是誰?”
“師兄。”沈琛拉開個甜甜的笑容。
神淮剛鬆口氣,卻聽對方下一句道:“師兄,為什麼……為什麼要喝我的血?”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痛苦,緊緊捂著心口。
“唔……”嘴角鮮血湧出,捂著胸口的手越來越緊,忽然他五指向前一伸,好像有一把看不見的長劍插在他胸口,他正費力地抓著。
他抬眼看向前方,好像在看神淮,又好像不在看神淮,“為什麼,為什麼,師兄?你、不要我了嗎?”
神淮張了張嘴,知道對方這是陷入心魔幻境中了,一定是在試劍林的煉心一關上還沒徹底走出來,才會和他說著說著,忽然不對勁了。
想也知道對方眼前的場景一定是一個頂著和光殼子的人一劍戳向了他,這應該是來源於他當日崖邊一劍的演變罷。
沒有那一劍,只是對方幻想著,是故體內氣流隨幻覺竄動,湧出血液,這樣無異於是自殘。
神淮皺了皺眉,看著血越流越多的沈琛,忽然來到他身後,對著他脖頸狠狠劈下一個手刀。
只是他忘了,如今的沈琛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少年,而是一個有著即將進入合體巔峰修為的大能,他一把接下對方的手掌,捏住,眉目陰鶩,“你是什麼人?”
神淮:“……”
手上傳來大力,彷彿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一陣鑽心的劇痛,神淮卻恍若未覺,看著沈琛的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怎麼,小鬼,換了張臉就不認識我了?”
沈琛表情一頓,漆黑的雙眸中似有一絲清明閃過,只是轉瞬又歸於渾濁,他有些痛苦地捧起腦袋,“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神淮靜了片刻,決定祭大招,“之前的意思就是這七天我會在藥力滋養下頑強活著,等到七天以後,那就是藥石罔效、神仙難救了。”
“我走不動了,小鬼。”
“給我報仇罷,小鬼。”
隨著神淮一句句話下來,沈琛的瞳孔急劇一縮,表情一點點變得害怕,他抖了抖嘴脣,“不……不要……”
鬆開手腕,他忽然朝神淮撲了過來,把腦袋埋在對方脖窩裡,渾身劇烈顫抖著。
神淮摸了摸下巴,怎麼辦,好像把對方從一個極其可怕的畫面里弄出來,又弄進了另一個更可怕的畫面。
所幸現在小鬼眼裡的‘神淮or師兄’就是他,對他不會有所防備,他撫著對方脊背的手緩緩上移,覆在對方脖頸處,勁氣微吐。
沈琛腦袋一歪,軟軟地倒在神淮身上。
神淮雙手一翻,打橫抱起懷裡的人,腳尖一點,輕輕踹開門,走了幾步,把人放在了柔軟的大**。
對方的表情還殘留著昏迷前極致的驚慌,這……就是當初他告訴他自己快死了的時候、對方的表情嗎,這樣的痛苦,這樣的無助。
他卻還給他提了那樣的要求。
神淮憐惜地摸上眼前人的側臉,揉了揉對方眉心。
忽然,沈琛潑墨般的長髮從髮根起一寸寸變白,不是鶴髮童顏的白髮,而是形如枯槁、牆灰的白,神淮一驚,立刻查探對方如今的狀況。
無果,除了因為心中幻象導致氣血湧動造成的創傷,並沒有其他跡象。
這種情況,卻明顯是死氣蔓延的樣子,神淮連忙起身,欲去找玄滎,甫一邁步,卻發現自己一隻手正被**的人緊緊捏牢。
頓了片刻,神淮忽然眼睛一亮,他轉回身,微微俯下,半趴在對方身上,拿額頭貼著對方額頭,一道紅光一閃而過。
——這是我最後一點神魂凝下的印記……
這是神淮留下的陪伴對方、保護對方的最後一點東西,沒想到如今還有這樣的用處。
神識微微探入,神淮看到了許多不曾想到的場景。
抱著他的‘屍體’流了滿地的鮮血,朝如青絲暮成雪的小少年……
溫柔地把他放在湯池邊,轉身決絕跳入前往魔域陣法的小少年……
漫天的鮮血,無止境的殺戮,九死一生地拿到魔神禮讚的沈琛……
穿過空間裂縫,來到七殺城通往淮山的陣法前,渾身浴血,佇立良久的沈琛……
拿著魔神禮讚開始閉關,直到他來……
一劍墜崖,十世鏡。
許久,神淮收回神識,閉上眼睛,保持這個姿勢趴在對方身上,一動不動。
十世鏡,
難怪,
——以前我最喜歡心魔幻境,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到神淮,可是後來我最不想看到心魔幻境,因為幻境裡每一個神淮都要殺我。
如今,他終於深刻地懂了當初對方的這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