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言情
小少年癱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找回了手腳,他開始像發瘋一樣地喊叫拍打著對方,直到精疲力盡。
日影西斜。
等到神淮悠悠轉醒,就看到自家小少年死氣沉沉地抱著腦袋坐在他身邊。
夕陽斜斜射入,透過葉縫,在對方臉上打下黯淡的光,陰影斑駁,彷彿行屍走肉一般,神淮心一疼,立刻動了動兩人交握的手掌。
小少年卻沒什麼反應,好一會兒,才像是腐朽的法器一樣‘格拉拉’地抬起了頭,他就這麼看了對方好一會兒,眼神有些空洞,嘴角蠕動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音:“師……師兄……”
略一思索,神淮便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想到小少年如何百般苦叫卻毫無迴應,他頓時心疼得的不得了,“小琛……別怕……嘶……”
這一開口,神淮便覺得兩頰生疼,他伸手摸了摸臉,發現腫得老高,頓時不可思議地看著小少年,“你居然打我?”
話音一落,小少年就撲了過來,卻又不敢用力,只輕輕抱著他脖子,把腦袋埋他頸窩裡,身體微微顫抖著。
神淮也不捂臉了,他伸手揉揉小少年腦袋,輕聲安撫著:“啊,別怕,我剛剛只是睡著了。”
肩膀上的腦袋頓時點得有如搗蒜,“嗯…睡著了,睡著了,只是睡著了。”
卻有什麼滾燙‘啪嗒’滴了下來,順著衣領流入,神淮一時只覺得那**灼熱得燙人,他一愣,接著不敢置信地掏出肩膀上的大腦袋,只見對方已是‘默默無語淚千行’,他一邊覺得心疼,一邊又忍不住好笑。
無奈地笑著,神淮拿指腹擦了擦對方的眼角,“怎麼,變小白兔了?”
小少年忽然執起對方的手,在自己臉上好一通亂搓,直把自己臉弄得紅撲撲的,才晃了晃腦袋,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師兄?”
神淮忍不住拿指節敲了敲他的腦袋,“呦,終於想起來我還當了你八年師兄啊。”
小少年卻像沒聽見一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樣,有些悲傷,有些迷茫,“真的是師兄,不是幻覺?”
下一瞬,腦門處一陣劇痛,好像開了花一樣,小少年頓時瞪大眼睛捂著腦門。
神淮自然地收回手,一副不曾‘行凶’的樣子,溫柔道:“怎麼樣,是不是幻覺,感覺到我的真實了嗎?”
“……”
好一會兒,小少年才慢吞吞道:“神淮,你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哦,睡了一覺,體力難免會好一些啊
。”
忽然手一緊,小少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睡著’是怎麼回事,你不要騙我。”
神淮摸了摸鼻子,撓了撓對方的掌心,“不要這麼嚴肅嘛,小白兔。”
小少年沒理對方的小動作,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和神情,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神淮無奈一嘆,“我的身體你剛剛應該查探過了,可以這麼說,就是形如破洞,平時都是用藥力堵住那個破洞,之前我是撤回藥力,沉浸入識海,才會五感封閉、狀若死屍的。”
小少年沒有說話,皺著眉,似乎是在鑑定對方話中的真假。
神淮又接著道:“我這麼做,也是怕藥力撐不到七天,省著點用啊。”
“那為何不再補幾顆丹藥?”
“噗,”神淮忍不住笑了,“你以為這些續命丹藥都是爛大街的補靈丹不成,要幾顆有幾顆?那枚丹藥,還是我之前從一個祕境裡九死一生地搶出來的,只此一顆,別無分號。”
一聽這話,小少年頓時擔憂道:“那……那要不你多睡睡?”
話音一落,就被對方給了一個爆慄,只見對方斜睨著他,“你以為說睡就睡嗎,睡多了這肉身失於滋養,就徹底毀了,我也是計算著時間才入睡的。”
聞言,小少年深吸了口氣,轉身又把對方給背了起來,“我們走罷。”
“嗯。”神淮吱了一聲,就趴小少年脊背上,摸了摸他腦袋道:“之前看你跑得急沒說,下次一定會提前告訴你的,好不好?”
“嗯,”小少年用力點了點腦袋,看了前方一眼,問道:“走哪條?”
神淮虛虛一掃,大概知道小少年會發現自己意識不在的原因了。
前方兩條岔路,均可通往淮山。
一條鳥語花香,是他慣愛走的。
另一條路過蟒族,怎麼說呢,大概是審美偏好吧,他一直覺得蟒族長得有些醜陋,什麼絕美的七彩幽遊蟒他也覺得傷眼,所以這條路能不順過就不順過,咳咳咳,他一定沒有傷害到小蟒蟒們幼小的心靈。
那麼問題來了,如今走哪條路不是喜好說了算的,而是如何能更好的逃生。
按理說,他應該不走尋常路,可是他能想到的後荼也一定會想到,反其道而行之也許更好。
這麼一想,他就指了指往右拐、鳥語花香的那條小徑。
一個時辰後,一黑一白兩道人影如疾風閃電般在這裡停了下來。
鶴三郎搖了搖扇子,朝右一指,“頭可斷,血可流,醜不能見,淮淮一定會往這條路走的。”
後荼沒有說話,面色沉沉地看著前路。
“又是這副死人臉,”鶴三郎撇了撇嘴,“我要是淮淮,一看你這張臉準得跑,晦氣。你說你現在高喝一聲,說你不是來追捕他的是來救他的,聲傳萬里,他難道還會跑?你是不是傻,非要這麼一個勁地追,在後面乾著急
。我告訴你,要是淮淮死了,我跟你沒完!”
後荼眼眸微垂,靜默半晌,道:“他不會信的。”
“怎麼不會信,幾百年的兄弟,這次起先你是不知道淮淮的身份才會誤傷的,怎麼不會信,淮淮又不是你有被害妄想症。”
後荼搖了搖頭,“你不懂。”
“……”鶴三郎撇了撇嘴,簡直對牛彈琴,不裝逼難道會死嗎?
說完,後荼率先一步朝靠右方向邁了一步。
這時,小少年和神淮已經跑開了老遠,小少年盡揀些人(妖)多的路走,查探著周圍的法陣。
又是一日夜,期間神淮時不時地就睡一會兒。
小少年把背上的人往上託了託,心裡是無盡的不安,就算對方解釋過了,還說過多久以後會醒來,他依然不可自抑地害怕,害怕對方就這樣嘴角微勾地趴在他肩膀上,再也起不來。
他只能跑跑跑,不讓自己多想一絲一毫,也不讓自己在對方醒來後露出一點點負面情緒。
忽然,‘嘭’的一聲巨響,漆黑的夜幕劃過一束束耀眼的銀線,引信燃到盡頭,煙花騰空而起,有若流星徘徊、亮如白晝。
小少年有些恍惚地抬頭,才發現天色已黑,不知何時周遭已盡是少男少女,插花滿頭、霧鬢雲鬟,來來往往擦著他們走過。
耳邊忽然響起熟悉的低語:“我想起來了,那天你摘的上央花還沒有給我。”
這聲音一本正經的,還隱隱透著股‘你給我從實招來’的不悅,對方不知何時已是醒了。
小少年心一安,不禁勾起嘴角,笑道:“神淮,你是在和我撒嬌嗎?”
話剛說完,額頭就是一痛,小少年皺了皺眉,“神淮你最近好暴力,”說到這裡,他又是一笑,“有點像女人。”
“……”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看看什麼是真的‘像女人’,神淮一手揪起對方的耳朵,擰了擰,“不要轉移話題。”
“我……本來想在成親當天再送給你的……”
傳來小少年有些落寞的聲音,神淮一愣,揉了揉對方髮梢,忽然覺得不對,“我記得,上央節是在成親之前,你這是一早就有了預謀啊?”
“對啊,”小少年坦然地點了點頭,“我預謀師兄你已經很久了,終於讓我抱得美人歸。”
說到這裡,他有些小得意地翹起了嘴角。
而聽到‘美人’兩字,神淮摸了摸鬢角,也勾起了嘴角,小鬼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果然有點眼光。
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花瓣如雨,紛紛墜落,似乎觸手可及,好似下一秒便是花沾滿衣。
小少年好奇道:“今天又是什麼節日?”
“七月十四,還央節
。”神淮抬頭看了看漫天的煙花,解釋道,“在七月初七上央節過後的第七日,是表達對妖神饋贈的感激,用熱烈的煙花與笑臉回饋妖神。”
“說白了,就是約會日。”說到最後,神淮如是一錘定音下結論。
“哦,”小少年點了點頭,忽然有些失落道:“說起來,我們還沒有約會過。”
“不是上央節出去過了嗎?”
“那時我們還沒有確定關係呢。”
大抵是這煙花太美的緣故,明明是逃亡,兩人居然邊跑邊看看天邊說點有的沒的起來了,忽然小少年面色一變,“戒指燙了。”
說完,他瞅準個賣花燈下的迷之絕靈陣‘咻’地鑽了進去。
神淮:“……”
小鬼動作好快,果然是長大了嗎?
這時,小少年開口道:“神淮,我覺得我們妖族好奇怪,這種陣法怎麼都在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我們妖族?”神淮挑了挑眉。
“你的就是我的嘛。”小少年舔著臉笑了笑。
“老闆,這盞美人燈怎麼賣?”
——這時,兩人頭上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一首《絕歌》一盞燈。”老闆漫不經心的聲音悠悠響起。
“噗,”小少年忍不住笑了,“神淮,我覺得妖族真好,熱鬧又歡樂,我們以後就一直定居在這裡好不好?”
“好啊,我以後總是會永遠待在妖界的,就怕你耐不住寂寞。”
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淮的眉目有些悠遠,聲音也透著股說不出的縹緲。
小少年心裡忽然升出股沒由來的心慌,上頭恰好響起那買燈青年悠悠揚揚的歌聲,忽略心底的異樣,他揚起笑容拿胳膊輕輕撞了撞神淮的腰眼,“妖族都這麼能歌善舞啊,你還沒唱過歌給我聽呢。”
“不是唱過了嗎?”神淮挑眉。
“什麼時候?”小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唱就是我唱嘛。”
“……”
瞧小少年瞬間無語的表情,神淮笑著攬過對方肩膀,“好了,《絕歌》十八篇,《召南》、《朝鳳》、《望龍》、《傳崖》、《瑤函》、《紅爐》、《點雪》……《相惜》,大人隨意點個吧。”
他說的有些戲謔,有些認真。
“呦,這是首首精通的意思咯,”小少年側頭捏起神淮的下巴,笑得像個慣來聲色犬馬的紈絝,“那本大人就點首《相惜》了。”
預想的歌聲卻沒有響起,反而是忽如其來的沉默,對方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