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表白(中)
大片大片的花朵開滿了整座山,好像燃燒的火焰,映的天都別樣紅,如潮的人流被高高的花火遮蓋,偶爾看到幾個浮現的人影,那是‘妖風’吹過,拂開花枝。
當然,總也是有那麼幾個特別跳脫的少年人非要爬上樹枝最高處摘那最頂端的花來,不知是要討得哪家小娘子還是小郎君的歡心。
神淮拉著小少年,走在上山的小道上。
左右瞄了瞄手牽手的一對對小情侶們,小少年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今天的風怎麼這麼甜呀。
“師兄——”
神淮偏了偏頭,等著小少年接下去的話,小少年卻不說了,只一個勁傻笑,神淮難得的沒有嫌棄,反而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捏了捏他臉蛋:“高興?”
“嗯。”小少年用力地點了點腦袋,忽然伸手摸了摸領口的小紅花,“師兄送了我一朵花,我也要送師兄一朵。”
神淮:“……”
小少年認真地說著,一副完全不記得身上這朵也是自己摘的樣子,他抬頭看神淮,眼睛黑亮亮的,“師兄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就噠噠噠朝最中間那圈最高的上央樹跑了過去。
神淮站在山路一邊,靜靜看著小少年的背影,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想,大概也許可能他…終於寶刀未老、青春了一回,喜歡上小少年了。
不想看小少年不高興,喜歡看小少年傻兮兮地笑,不想看小少年把目光放別人身上,喜歡小少年始終把眼睛膠自己這兒,受傷了會心疼,撒嬌了會心軟,腦補了會無奈……
這應該就是喜歡了吧。
說起來,很久以前,他好像也摘過祁山最高的一朵上央花,彼時年少意氣,只愛奪取那最高點而已,摘下來後卻發現無人可送,卻又不願就這麼扔了,就留了下來,想著等以後遇到個傾國傾城的意中人再說。
卻不想,這一留就是三百多年。
神淮有些悵然地摸了摸鬢角,誰叫這世上再也沒有碰到過比他還好看的人了呢。
等到後來修為越發精深,兒女情長逐漸淡泊,沒了恁多少年情懷,倒是有些老道的心如止水了。
豈知那麼多年後會遇到一個能牽動他心神的少年。
神淮摸了摸下巴,凝視著小少年的背影,又覺得這有點不科學不合理,除了長得有點好看,還有點聰明,其他的他還真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同,怎麼就值得他駐足了呢。
說好看,比起他來明明還差了一點點嘛。
說聰明,也沒到逆天,而且那還是以前呢,自從進了一趟蒼荒祕境後,簡直跟磕了藥一樣的犯蠢。
這時,小少年已經開始爬樹了,因為上央花是不可用法術摘取的,否則熱烈的花朵只會瞬間化為灰燼。
神淮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棵上央樹,他很有印象,昔日可眼睜睜看著崇明瀟灑一躍、折花贈佳人,而那佳人不是別人,正是雀翎,一想到兩人的結局,他就有點蛋蛋的糾結,小鬼果然蠢死了,怎麼挑的,忒也不吉利。
忽然上央樹椏叉間噴出灼熱的火焰來,小少年瞬間被吞噬入火,神淮頓時心一緊,沒工夫糾結什麼有的沒的了。
很快火潮褪去,小少年整個人就跟被燎焦了一樣,黑撲撲的,一瞬間簡直心疼的不行,神淮下意識地就要邁開步子把對方抱回來。
頓了頓才又收回來,告訴自己‘沒有危險,不要擔心’,考驗而已,摘朵定情之花沒必要賠命,妖神也犯不著這麼坑自家後輩,只是試一試真心罷了,相傳是祖鳳對祖龍的考驗。
這時,小少年回過頭朝神淮揮了揮手,喊道:“師兄喜歡哪一朵?”他一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焦臉白牙什麼的,真是醜死了,神淮嫌棄地想著,伸手指了一朵離小少年右手最近的上央花。
小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點了點頭,卻又繼續向上爬去。
神淮:“……”看不懂人指物還是怎麼的,現在是又醜又蠢了,可是他無奈地發現自己好像還是挺喜歡小少年的。
大概是因為……小少年這麼小心翼翼地把他一顆真心拿出來塞他手裡,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好像一被拒絕馬上就會哭出來一樣,他……實在不忍心拒絕啊,果然還是因為自己太善良了嗎。
他退後幾步,靠著棵樹幹,從奄奄一息的神魂裡取出根燦爛的花枝,枝頭的花冠開的熱烈,半點不像開了三百多年的樣子。
神淮好心情地端詳著,好像如今神魂疲憊、臉色蒼白的人不是他一樣,還有些小煩惱地想著等小少年回來,怎麼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小少年會笑得最燦爛呢。
“你是什麼人?”忽然,一道冷峻的聲音傳入耳,神淮瞬間瞳孔一縮,五指緊握,險些把花枝捏碎。
接著站起身,催動自身極限地朝小少年地反方向跑去,可即便如此,也不過幾步,就被對方抓住,神識鎖定,動彈不了半分。
所幸,已經繞過一棵上央樹,來到它的背面,身形被茂密的樹冠和粗壯的樹幹遮擋。
他很清楚在一個妖族化神期老祖面前,那根鶴羽偽裝根本不堪一擊,只消一眼便能看破,只希望小少年等會兒不要這麼快找過來。
“是誰派你來妖界的?”耳邊響起沉聲問語,好像一把錘子咚地敲擊在心臟上一樣,無盡的威壓,神淮臉色蒼白,額角滲出冷汗。
這是高階修士對低階修士的壓力籠罩。
神淮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衣人,刀削斧鑿般鋒利的側臉,無情而冷酷,就像這個人一樣。
這一刻,時隔六十餘年,再次面對後荼,神淮發現他的心是奇蹟般的平靜的,大概所有的怨恨、不甘和憤怒在十幾年的不斷修煉中都被磨平了吧。
他竟然不只沒有失控地質問與動手,還有心情先是考慮到小少年再是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來:“我…不知道怎麼的就誤入妖界了。”
“一派胡言!”後荼表情不變,卻驟然加重了施加在神淮身上的壓力,“說,究竟來妖界有什麼目的?”
這種程度的威壓,尤其是二者修為差距還猶如天塹,普通人甚至會忍不住跪下臣服,更別提什麼說謊欺騙了。
神淮連忙飛快道:“真的沒有半分欺瞞。七日前,我還在蒼荒祕境,卻誤入一個傳送陣法,醒來後便在妖界了。”
此言一出,壓力驟減。
“傳、送、陣、法?”後荼一字一頓道,眉目間帶起一片肅殺,卻又問道:“那你何必偽裝成鶴族?”
神淮心知對方已經信了大半,畢竟他也確實沒有說謊,他不禁苦著臉解釋道:“前輩,我一個人族怎敢公然現身妖界,這鶴羽還有方法都是師尊以防萬一給我的,卻萬萬沒想到會用得到。”
後荼大概是信了,轉而問道:“那個傳送法陣在哪裡?”
神淮一副小命保住樣子地鬆了口氣:“就在不遠處,小子可以帶路。”
“帶。”
神淮忙不迭走到前面,小心翼翼地帶路,後荼把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是故沒有人認出他來上前拜見。
神淮走在前面,感覺終於有了那麼一點點複雜,因為他發現……對方變了很多很多,甚至隱隱透著股暴虐的氣息,很有點即將走火入魔的味道。
這究竟是改變,還是他從未看清呢?
本來給後荼帶路,他是真的鬆了口氣的,因為按他對對方的瞭解,接受了他的帶路,就不會要他的命,如今……他卻不敢肯定了。
離那個湖泊越來越近,神淮一路思索著該如何化險為夷,最終憂傷地發現——沒有辦法,全看後荼心情了。
等到湖泊已經在眼前,神淮停下腳步,恭敬道:“前輩,我醒來後,就在這湖邊,且全身溼透,是故懷疑傳送陣就在這湖裡。”
後荼打量了這湖泊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師承何派?”
忖了一下,因為玄滎的關係,上玄宗與妖界的關係算是還可以,他如實開口:“小子上玄弟子。”
哪知聞言,後荼臉色勃然一變,壓力驟增,就向神淮碾來。
渾身筋骨肌肉在巨大的壓力下像要寸寸斷盡,只是一瞬間,神淮的眼耳口鼻都是鮮血滲了出來。
啪嗒——
不遠處,小少年好不容易摘下花跑過來卻發現不見了他要送花的人。
不知怎麼的,他手一個不穩,花朵掉了下來,他立刻心疼地撿了起來,呼了呼,覺得對方實在是太討厭了。
居然不等他,肯定惡趣味地想看他到處亂找,最近神淮怎麼總是這樣啊,想了想,他卻還是順著對方的意找了起來,這樣讓對方感動才好表白嘛!
而且……唔…無論心上人有什麼癖好,他都該無條件包容才對!
他樂滋滋地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