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崖八年(下)
隨著年輕修士一步步走近,沈琛裝作痛苦昏迷的樣子,實則暗暗算好時機。
近了,近了,就是這一刻。
他正要擲出符紙,卻沒想到這個年輕修士動作竟這樣的快,雙手被抓住了……來不及了,沒機會了,沒機會了。
神淮摸了摸小孩兒的手,發現比往常死氣擴散的時候還要冰涼十分,他不由皺了皺眉,接著雙手結印,打出個繁複的花紋,拍在小孩兒胸口。
小孩兒心一驚,深埋心底的最後一絲祈盼被打破,他緊緊閉著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是——
許久之後,他的意識仍然沒有消亡。
死亡的陰影沒有落下,反而是痛苦的感覺很快褪去。
彷彿已經死了一次、又重獲新生,生與死,希冀與絕望,冰火兩重天中最終還是得到了救贖,這一刻對方在他心中恍若神明。
察覺到對方驟然急促的呼吸和自己腕上淺淺的傷口,一瞬間如醍醐灌頂,他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要自己的血,只是為了救他!
以他之血,救他之命,想必之前幾次都是如此——
他……卻一直懷疑著這個人,還可笑地自以為信任……
在神淮轉身的同時,他睜開眼,深深地看著對方的背影,彷彿要把此時沐在月光下的那抹白刻入骨髓。
第二天
神淮發現本來就愛黏他的小孩兒不知怎麼的,跟得了什麼怪癖一樣,更是整天喜歡往他身上掛,簡直……
好吧,也是萌萌噠。
看了一眼桌上泡好的茶,神淮挑了挑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掰下小孩兒,喝了口茶,眼神微變,卻還是沒說什麼,準備聽聽對方怎麼說。
不過,這次註定他福爾摩淮的推測是要失誤了。
小孩兒不僅啥也沒說,反而看著他一個勁地笑——他好高興,真的好高興,這個人不只沒有騙他,還一直為他默默地付出。
有那麼一個人,時時刻刻在意著你,不為其他關心著你,這麼想一想,就讓他的心熱起來了。
雖然不知道他的血究竟有什麼用,但是隻要知道這個人不會害他就是了。
這是他自神淮離開後,七年來,最開心的時候了,開心得他不願再多想其他,願意放下理智、放下一切。
神淮:“……”
看著對方託著下巴、一臉傻笑,他動了動嘴角,到底也沒把‘你有病啊’、‘還有那麼難喝的茶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這些傷人的話給說出來。
可是,小孩兒半點不體諒神淮的忍耐,笑容又大了一分:“師兄,味道如何?”
神淮忽略那難以下嚥的味道,違心地點了點頭:“不錯。”
小孩兒眼睛一亮:“那我以後一直給師兄泡茶好不好?”
神淮:“……”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前小孩兒不是小氣的不行、無論幹什麼都會變著法子賴上他一起勞動的嗎,現在怎麼突然轉性了?
耳邊小孩兒還在絮絮叨叨:“師兄是喜歡銀針、金眉,還是柳鑑、凌霄?”
聽著小孩兒嘴裡吐出一串靈茶名,神淮沉吟片刻,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想說什麼?”
小孩兒眼睛一亮,神淮鬆了口氣。
可是很快,就證明他鬆氣得太快了,對方一個虎撲,摟著他的脖子蹭啊蹭,咕噥道:“師兄,我喜歡你。”
神淮表情一滯,再看了看對方才十二歲的小身板和稚嫩的臉蛋,他清咳一聲。
耳邊傳來喋喋不休的聲音:“師兄啊,我們以後每天就這麼一起修煉好不好,等以後出了苦崖也永遠像現在這樣好不好?”
神淮挑了挑眉,估摸著這是小孩兒青春期到了,愛想東想西罷,也對,十二歲了,不是小孩兒,是小少年了。
這麼想著,不知怎麼的,他居然生出了股淡淡的自豪來,看,他把小孩兒養的多好啊,又好看又會說話還會洗衣泡茶,咳……就是泡茶技術有待評估。
於是,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小少年立刻面上亮的像要放出光來一樣。
之後,神淮發現人家少年青春期不是傲嬌愛美就是多愁善感,自家小少年的青春期反應倒是挺別緻的,具體表現在無論什麼事,小少年都是一句‘些許小事,何須勞煩師兄,我來便好’,然後三兩下搞定,噠噠噠跑過來星星眼看他。
好樣的,不愧是他養大的。
至於被個小少年忙前忙後的伺候著,神淮沒有半點心裡壓力,養兵千日當然也要用兵千日啦。
又是四年。
這期間小少年只要不修煉就到神淮面前晃盪,每次出現的恰到好處,不是送上正要用的劍,就是打來靈泉奉上,真叫神淮不得不懷疑對方是不是全天無死角地在窺探自己了。
不過,總而言之……言而總之,神淮還是看小少年一天比一天順眼了。
等到他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小少年給徹底放到自己的保護圈裡來了,他不由一陣長吁短嘆,果然孤男寡男、相依為命什麼的最坑人了。
只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從‘被坑了’到‘小少年心口封壓的死氣該怎麼辦’上了。
不過,隨著年歲漸增,眼見著小孩兒從萌正太進化到美少年,神淮頓時心裡既微妙又鬆了口氣。
這狹長的鳳目,這斜飛的長眉,這薄紅的笑脣,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好個翩翩少年郎——
好吧,說了這麼多都只是感慨小孩兒長得真好看,然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小孩兒這長相赫然是神淮來苦崖前的幾年分外注意的、曾經在煉心路上看到過的、疑似是他知己良朋的……那名白衣男子的面容。
那……至少證明小孩兒還能活個兩三百年,想必之前一定是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了吧。
然而神淮卻半點沒有放下心來……因為這卻也從側面印證了當初煉心路上看到的場景極有可能是真的。
他面色微凝。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道帶笑的悅耳聲音:“師兄在想什麼如此入神,竟連我就在身側了也沒發現,委實叫人傷心。”
說的是俏皮話,只是他臉上的表情雋永又溫柔,生生把這句話說的真摯無比、懇切非常。
好吧,這就是個看臉的世界。
神淮側頭,就看到一張驚天地泣鬼神的大帥臉,他的反應卻很平常,只挑了挑眉:“這次回來的倒早。”
三年前,兩人在苦崖東側角發現處靈泉,靈氣濃度極高,想必是罡風帶來的好處,飲之於修煉大有裨益,便三五不時地去取些,當然這……打水的工作就落到了沈琛的身上了。
不,應該說是他十分自覺自告奮勇去的。
聽了神淮的話,少年委屈道:“我風塵僕僕、緊趕慢趕,就是想念師兄的緊,結果——”他幽幽嘆了口氣。
神淮:“……”他頓了頓,抱臂斜睨了對方一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小琛的臉皮之厚真是越發叫師兄嗔目結舌了。”
這時,沈琛露出個靦腆的笑容來:“我就是想師兄。”
他說的很很慢很慢,卻也很認真很認真,倒叫神淮不好說什麼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專注地神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對方腦袋,輕“嗯”了一聲。
沈琛微低著頭,勾了勾嘴角。
接著,他忽然又抬起頭來:“師兄,明日便是八年禁閉結束的日子了。”
神淮點了點頭,的確,也是時候出去了,如今他的修為已是築基巔峰,隨時可以結丹,結丹的話,在苦崖卻是不利的——
結丹、結嬰、乃至化神、合體,都會伴有天劫,至於這劫是雷劫還是心魔劫便不可知了。
若在這罡風陣陣的地方落下來九霄之雷,那濃郁到暴烈的靈氣遇到雷霆之勢,究竟會如何,連神淮也無法保證,其實他還挺想試試的,但是為了身家性命著想還是算了吧,以後再說。
因此他一直壓制著修為,準備等到一出苦崖即刻結丹,這樣有了點自保能力,然後他就可以去他曾經相中的幾個靈氣福地修煉,再順便喝點血什麼的,如此五十年當能再度化神。
看著神淮點了點頭,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沈琛眼眸微深。
這幾年,對方對他是越發的信任與縱容了,許多事都是當著他的面做的,連利用罡風修煉的方法都交給了他,也讓他越發地看到了對方涉獵之廣、底蘊之厚。
這一點一點,讓他得出個大膽的猜測,其實對方是個奪舍重生的修士罷。
不然不會有那麼老道的經驗,那麼豐富的祕法,那麼豁達的心態。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師兄,我已經一點點猜出你的祕密了。
彼時兩人初遇,對方恰是十六歲,所以只要排查那十六年間隕落的修士,想必就可以猜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了,師兄,我就要……抓住你咯。
很快,第二天就到了。
因為崖上罡風陣陣,是故無法御劍飛行,兩人步行下山倒也有點意思。
一到苦崖峰腳,卻見有兩個白衫玉面的青年修士在不遠處的涼亭對坐,一個閒敲棋子、一個抱著棋罐,一副等人的樣子。
沈琛側頭剛想說點什麼,卻見神淮一聲輕笑,快步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深沉臉,你們猜,什麼時候會真的猜到呢(
? )
ps:蟹蟹椰梨的雷蛋蛋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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