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麻煩(上)
靈梔木圍合的床沿,垂下九玉冰綃的紗幔,四角掛著雪玉風鈴,無風自響,叮叮咚咚,清脆悅耳。
很難想像一間敗絮其外的破草屋內,竟有如此奢華的器具,區區一張床及其飾物便是窮那些散修一生而不可得了。
如果清律真人什麼時候跑自家弟子屋裡來看看,保證會一口凌霄血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這種我披麻戴孝你穿金戴銀的酸爽感喲~不肖徒!
沒錯,這就是神淮的房間,他貴為妖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自然怎麼好怎麼來,如果條件不允許也就勉勉強強刻苦一下了,可是沒理由有條件還要自虐啊。
清律要為他‘守孝’,沒必要自己也要為自己‘守孝’罷,他自覺不是這麼個自戀人。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靈梔木、九玉輕綃、雪玉風鈴,這些無不是靈氣濃郁之物,靠近修煉有益於凝聚靈氣,如今神淮境界俱在,最需要的可不就是靈氣了嗎?
是故他半點沒心理壓力地背靠大樹斂寶物來享受。
此時,他正斜倚在床頭,雙腿懶懶地微伸在外,一手枕頭,一手摩挲著手中玉質溫潤、通體透亮的小劍,臉上表情微暖,雖知玄滎的東西都不是凡品,卻沒想到這把小玉劍竟自帶聚靈功能,還真是周到啊。
忽然,“咚咚咚——”鈍鈍的敲門聲響起。
神淮收回心思,眸色微暗——
他知道這個時候會過來的只可能是小孩兒,可是……他卻並不想和小孩兒多做接觸。
自他們那日被清律找到,‘救’了回來後,他便打發小孩兒隨便找了間房自行養傷、修煉,左右他和清律都不需要人服侍。
如果是本來,說不得他會心情好指點指點小孩兒,畢竟在他心裡已經基本肯定了對方是他的妖族後輩。
而如今——
既然還是顆丹藥,就應該要有丹藥的本分。
若說當日小孩兒主動把自己湊過來讓他吸食血肉,神淮一點感觸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這一點小小的異樣卻不足以讓他放棄到手的修為。
小孩兒天賦這麼高,要結丹,不消二十幾年想必就能達成,如此也就是說縮短了他將近百年的時間恢復修為,這麼大的便利,神淮怎麼可能放棄?
所以,一個註定要被他剖取金丹的人,他一點兒也不想多做接觸,若生出點什麼感情來,豈不浪費?
不如趁此,在他和小孩兒只有那麼點兒零星的共患難情誼時,就早早斷絕。
至於為什麼他沒有把小孩兒扔回執事峰,而是繼續留在出雲峰上,當然是為了讓小孩兒早日結丹了。
只是……也不知道小孩兒怎麼想的,回來後就跟磕了藥一樣地黏他,見天的往他這跑。
神淮有些頭疼地捏了捏額頭,卻沒有開門,只淡淡道:“何事?”
“師兄……我修煉的時候有個地方不懂,想問問。”
門外傳來小孩兒特有的稚嫩又軟糯的童聲,神淮彷彿看到對方撅著嘴歪著頭的小萌樣,只是——
他還是特別無情特別冷酷地道:“既已引氣入體,就要懂得自己參悟,旁人的終究是旁人的,你再去揣摩幾日,倘還不明白再過來。”
門外沒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回答:“是。”
聽到小孩兒走遠的腳步聲,神淮繼續枕著胳膊,邊端詳著小玉劍,邊吸取周圍濃郁了幾十倍的靈氣。
沒錯,如神淮這種境界,修煉已成本能,區區練氣期的引氣,他躺著也能完成,還漸入佳境。
就在神淮要進階煉氣三層的時候,卻忽然有幾道濃重的威壓傳來。
神淮皺了皺眉,出雲峰上一貫來客甚少,莫非又是那些所謂來給清律‘道喜’的人?
按理說,他作為清律唯一的親傳弟子,理當出去招待來客,只是……他一點也不想為了那起子唧唧歪歪的人浪費時間,那就……用入定無察覺矇混過去罷,神淮如是想到。
可惜,天不遂人願,門外又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響,卻不像往常的低緩而有節律反而急促又鈍重,可以想見敲門人內心的焦急。
神淮掀了掀眼皮,想好歹要做出個入定的假象來,便裝作沒聽見。
哪知那敲門聲卻半點沒知難而退,還越演越烈,像彈珠炮一樣響個不停。
沒有得到迴應,小孩兒又叫喚了起來:
“師兄。”
“師兄?”
“師兄!”
神淮:“……”
他暗道,小孩兒這毅力還真不錯。
正這麼一想,那門竟‘砰——’地一聲大開,陽光灑了一地,小孩兒一副小勇士的樣子一腳高高踹起。
這些無不彰顯著‘破門而入’四個字。
神淮:“……”
他不得不反思自己不愛做防護陣什麼的是不是太危險了,可是……誰叫開放才是鳥兒的最愛呢。
真的踹開門後,小孩兒小臉微呆,接著立刻眼睛瞪的溜圓,你說為何?
誰叫神淮現在的姿勢如此‘放縱不羈’,甚至可稱得上是慵懶冶豔呢?
尤其是隔著迤邐的透明紗幔看來,更有一種朦朧的美感,也讓人忽視了對方平凡的面容。
三千青絲垂下,眼角斜挑,竟有種勾魂攝魄的味道。
當然了,這種味道才八歲的小孩兒是感覺不到的,但這並不妨礙他那受到劇烈衝擊的感覺。
那什麼……看到一貫表面看起來穩重謙和、實際上又狡猾狡猾的師兄露出這副散漫的樣子來,小孩兒一時心情特別奇妙,大概有——
啊,原來這個年輕修士也有點好看嘛!
啊,原來這個年輕修士事實上這麼懶洋洋的,真是太會裝象了!
啊,是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看到啊,這個裝象的年輕修士會不會惱羞成怒?
答案是否定的,神淮不只沒惱羞成怒,還漫不經心地攏了攏頭髮,好整以暇地支著腦袋看對方發呆。
直把對方看得小臉紅了紅,才似笑非笑道:“師弟破門而入就是來看師兄我的美好睡姿的?”
小孩兒:“……”
他覺得他被對方的厚臉皮和自戀程度驚呆了,明明……明明是看對方一直沒有聲響他擔心才撞進來的——
對了,有正事呢,怎麼能被這個奇怪的年輕修士帶跑了。
他一溜小跑過來:“師兄,上人遣我來找師兄,說是有三位護法要見見師兄。”
“哦?”神淮挑了挑眉,然後緩緩站起身,拂開床幔,揹著手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瞬間,就是玉冠束髮、長衫貼合,一絲不苟的樣子了。
若說除了那些殺傷力巨大的法術外,神淮學的最好、用的最多法術的是什麼,那就非這些打理自己的小法術莫屬了,即便只有煉氣三層修為,他也能把它們改良的可以適合自己使用。
小孩兒看得眼睛微圓,神淮卻沒理他,而是極其自然地踏步而出,只淡淡道了句:“跟上。”
看著擦肩而過的白色衣袂,小孩兒愣了愣。
可是對方卻不曾停下半步,小孩兒捏了捏拳,又小跑著跟上。
拐了幾個彎,兩人來到露天的一方石桌上——
咳,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上玄宗太窮,導致金丹真人待客竟這麼寒磣,而是清律他特別艱苦樸素……眾所周知嘛。
所以,尋常時候,真沒什麼人來出雲峰串門,如今一來就來了三個護法,可見茲事體大了。
神淮一路就琢磨著究竟是什麼事值得三人這麼大的陣仗,還非要叫上他。
直到離得近了,看清石桌邊的人後,神淮才大概心裡有了點數。
只見石桌旁做著四個人,清律居主座,右手邊一溜過去依次坐著三個金丹護法。
這……三個護法長得有些眼熟啊,可不就是他三天前打趴下的那三人的師傅嗎?
臉色這麼不好,莫非是輸了來找麻煩,不應該啊,這種比試在這些真人上人眼裡也就是小打小鬧、半分不會看重才對,就算看重,也沒臉說什麼罷,技不如人自然無話可說。
神淮心內暗暗忖度,腳步卻半分不慢,一步一步,哪怕其中一個護法朝他看過來的目光不善至極,也沒讓他頓上一瞬。
這時,也不知道是神淮臉上的笑容太欠揍還是怎麼的,那護法竟忽然袖子一甩,右手一揮,朝他直直地射出條火蛇來。
神淮:“……”他有點想摸鼻子,該說不愧是有名的暴烈性子嗎?這也委實太心急了罷,以大欺小,也不怕別人笑話?最重要的是還明顯不能給他造成一星半點的傷害值好嗎?
——沒錯,這看起來威力巨大的一招,神淮可半分不懼,你說人清律上人能眼睜睜看著愛徒這麼喪命嗎?
一個金丹期的當著元嬰期的面擊殺對方弟子,可不是失了心迷了竅嗎?
神淮正準備配合著露出個驚懼的表情來,身後卻忽然竄出個小炮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