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沉璧。他正坐在床頭微蹙著眉頭拈著根銀針往自己身上扎。
笑笑條件反射的一縮腿,嘶的一聲倒抽涼氣。
沉璧忙把針拔了出來,瞧著面板上滲出的血珠子,用手指頭捺住。
“扎偏了。”他的語氣很內疚。
“我不動你就不會扎偏。”笑笑知道扎中穴位是不會疼的,都怪自己亂動。
“不過覺得疼總比麻木不仁要好啊。”笑笑為恢復知覺而寬心。想起昨夜的折騰,還是心有餘悸。
沉璧的重點卻落在個“疼”字,皺了皺眉站起來,“我替你拿點藥膏。”
“不用了,不就是一點點嘛,現在也不疼了。”笑笑一把扯住他,“是誰送我回來的?”
“是煙嵐接你回來的。小姐你前天下午進宮面聖就一夜未歸,大家都擔心不已。到了天亮,煙嵐一定要去找飛鷹將軍探聽訊息,後來飛鷹將軍答應替他打探,他又回來候著。可飛鷹將軍一直沒回來,正是沒法,太女就遣人來喚了煙嵐進宮面聖。到了傍晚,煙嵐就跟你一起回來了。”
笑笑瞧瞧天色,“我睡了一天一夜?”
沉璧點了點頭:“小姐是關節侵入寒氣,昨晚還有少許發熱。我用熱敷把寒毒散了,這膝蓋關節處最是脆弱,若不把寒毒拔淨,恐會留下病根,是以我用銀針刺穴,希望可以把餘毒拔清。”
笑笑耐著性子聽他說完這難得的一串子話,正要開口。
沉璧忽然又說:“這金針刺穴之法是我跟林太醫學的,時日尚淺,也不及習練,不知……”
話說了一半突然窒住,腰身已被小姐一把抱住,不禁從脊椎梗到了喉嚨。
聽到那人臉貼在他胸口,慢慢的說:“煙嵐呢?他是不是正躲著哭?……我求的那些事……沒有希望了是不是?”
沉璧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進眼眶,忙說:“煙嵐覺得累先去睡了,小姐不要胡思亂想。”
笑笑扯扯嘴角:“沉璧,你就是不會騙人。”
她慢慢滑下,把頭枕在他大腿,嘆道:“看來皇上這次是鐵了心,不肯把丹麒給我了……可他不是什麼小貓小狗,他是人啊……他是人啊……若是別人我還罷了……丹麒他是會……”
漸漸失了聲。
沉璧覺得自己的褲子一片溫熱濡溼,也不知說些什麼,只伸出手,輕輕伏在小姐發上,背上。
過了半晌,腿上那人幽幽的說:“丹麒他那麼愛玩紙牌……我真後悔……一局都沒有讓他贏過……”
沉璧身子一顫,聽到小姐強自壓抑的悲聲,一陣陣驚濤拍岸。他的手挾了根金針緩緩往下移,鍼芒無聲一閃,小姐睡了過去。
可以不嫉妒,不記恨,可是不能讓最重要的人受到傷害。
堅持自己最後的底線,也就足夠了。
煙嵐那日被召入宮面聖,皇上只丟給他一句話:“若曦王爺,把你的妻主領回去!”
他的指尖觸到那冰冷的手心時,心都要抖了起來。
只想抱住她,馬上離開這個陰森森的地方。真怕多留一刻,都會被那華麗的墳墓給吃了去,再也出不來了。
他跟著抬著小姐的兩個宮侍跌跌撞撞的衝出殿門,忽然就瞧見了庭中跪著的那個人。帶著墨色切雲冠的頭微微垂著,雙手搭放在膝上,繡著鳳紋的深色衣袂委地,上面還零落著幾根微白的枯枝。
他不禁對那人多看了兩眼,兩位宮侍已趕忙來催,低聲道:“太女從太傅暈倒就一直跪在那兒了,皇上不肯跟她說話,只讓她跪遠點兒,她也跪了好久了……小王爺,不該管的事情不到我們管,快離了吧。”
他忙垂了眼,跟在小姐旁邊走了。
上了馬車,他知道小姐怕顛簸,教人加了厚厚的褥子,又把小姐的上身抱在懷裡,雙手揣進自己衣服裡暖著。
走了一程,府邸已在望,車馬卻停了下來。
車伕走近車廂低聲說:“二爺,有人要跟小姐說話。”
“是誰?”
“她說你把簾子掀開就見到她了。”
煙嵐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見喬珏微笑著站在車旁,朝他點了下頭,墨玉般的眼神閃了一下。
煙嵐忙把簾子放下了,想了想,對馬伕道:“外面不方便,讓她上來跟小姐說話吧。”
喬珏進了車廂,坐在煙嵐和笑笑對面,瞧著臉色蒼白暈迷不醒的笑笑,低聲道:“小王爺可知道太傅為何如此?”
煙嵐略想了想,“應是為了皇子急病夭折的事情。”
喬珏微笑道:“若皇子真的夭折了,皇上要責罰她,那是名正言順,斷沒有在宮裡罰跪的道理。”
煙嵐咬了咬脣:“那我就不知道了。”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說呢?”喬珏輕嘆:“也罷,你總是不信任我罷,那就由我來猜一猜,看是能猜中幾分。”
“我看皇子並非夭折了,而是被藏入宮中。皇上如此暴怒,不是要罰太傅,而是想絕了她的念頭。”
煙嵐在喬珏視線注視下感到不安,挪動了下身體,道:“喬大人所猜的事情我並不知情,也不知對是不對。”
喬珏道:“皇上不肯把皇子給她,怕是氣惱居多,外界壓力為副,可能還有疑忌之心。”輕嘆道:“你家主人現在已經踩到懸崖邊上,你現在還不願把實情告訴我嗎?”
煙嵐禁不住瞧了喬珏一眼,見到那張臉上依舊溫溫潤潤的笑,漆黑眼神深深的教人看不到底。
他是知道這春風學士認識小姐的時間比認識自己還長,可這人不像常來往的甄繡那般爽直熱心,也不似蕭琳那般軟得來一點刺兒都沒有的濫好人,總是一副不徐不疾寵辱不驚的模樣,像是一泓古井水,看去清澈,其實到底有多深誰也看不清摸不透。
小姐對每個朋友都是隻看得到對方的好,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付出,卻從來不問那個人值不值。
這個人,小姐不是曾拒絕娶這人的弟弟麼,該當是會生了芥蒂,今日來這麼攔車一問,卻是為什麼呢?
他猶豫不決的神色全落入喬珏眼裡,搖頭嘆了口氣,笑道:“既然如此,就算喬某多事了。”撩起簾子就跳下了車。
煙嵐呆呆的坐在車廂裡,回想起今日皇上那股神態,小姐身上的僵冷,還有跪在階下的太女。
他知道喬珏說得很對,這樣子下去,皇上不會讓丹麒來的,丹麒他……
那日兩人在山溝裡面一番飲酒盟誓,笑語歷歷的樣子如在目前。心中一絞,掀起簾來。
喬珏正靜靜立在車旁,見他掀簾,帶笑舉手揖了揖。
煙嵐臉紅了紅,低聲道:“你猜對了。”
喬珏忙走了過來,也低聲道:“若是如我所想,這封信或許可幫到太傅。”自衣袖裡摸出封信遞給煙嵐。
“這封信是給你的,不要讓太傅知道。現在只有你才能幫到她。”
現在煙嵐瞧著桌面上展開的信箋,喬珏讓他上書皇上,還把文理都列了個樣子,等於是教他寫陳詞。
他猶豫了片刻,提起筆來潤了潤。
寫就寫吧,只要能幫得到小姐的話,就算降罪就降到他一人身上吧。但又怕天威難測,惹了麻煩最後還是著落到小姐身上。
矛盾非常。
突然外頭有僕人傳話,說有人找他。
讓請,那人卻不願入府,讓他出門去見。
他出府便見著一輛頗眼熟的馬車,心裡咯噔一下,不由站住了。
車簾子掀了起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卻又讓人覺得嫵媚非常的臉,瞧著他勾脣一笑,招了招手。
煙嵐像被鬼迷了似的,白著臉,一步步走近去,“鴛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