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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宮無妃-----第15章 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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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此情可待

夜裡的烏蘭察布草原上,遠遠望去,一個個燈火明亮的帳篷如羅列夜空的星辰,別有一番景緻,一行人勒馬停在山坡之上。

“漠南原來是這般遼闊啊!”祁恆望著月色下一望無際的平原嘆道。

“是啊,還以為漠南和漠北是一樣的,相比之下,漠南比之漠北還要好些。”祁秦跟著附合道。

“當年領主怎麼放著漠南不打,卻在漠北跟突厥,犬戎交戰,相比之下漠南各部還有及他們凶悍,漠北都能打下來,漠南應該不成問題。”祁恆點了點頭。

煙落抿脣淡笑,微微搖了搖頭,朝軍營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漠北多山川河流,從西向東,阿爾泰山,薩彥嶺,肯特山等,加上眾多湖泊河流,更利於龍騎禁軍隱身作戰,尋找有利的地勢,而漠南不同,漠南多是草原,一旦交戰連藏身之處都沒有,那必須是實力的較量,那時候剛到大漠的龍騎禁軍,軍需,馬匹,都不如漠南各部,只能選擇較為有利的漠北,即便用盡天時地利,也用了兩年時間才統一漠北各部。”

祁恆聞言,幾人相互望了望點了點頭,漠北的領主果然是個作戰的高手,兩年統一漠北自己手上的兵力卻得到了大部分的儲存,這樣的戰爭放在他們手裡也難打得出來。

“這一戰,有把握贏嗎?”祁恆忍不住問道。

煙落抿脣一笑:“原本可以說有四成把握,如今,當有六成。”沒有東齊的攪局,大夏幫著解決了個大麻煩,已經大大增加了此戰的勝算。

“六成?”幾人相互望了望,有些不解。

煙落淡然,平靜回道:“戰場之上會發生什麼,瞬息萬變,保守保計,漠北確實只有六成勝算,兩年的漠北之戰,軍隊消耗頗大,還未來得及休養生息,又要開戰,戰鬥力也好,備戰準備也好,都未完全準備好。”

“不是還有西楚的十萬精兵?”祁恆說道。

她勒馬望了望四下,眉眼沉靜道:“秋天已經到了,冬天很快就來了,漠南的冬天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嚴寒難奈,西楚兵畢竟初臨大漠,這樣的冬天戰鬥力又會削減,漠南各族常年居住在此,對這裡的各種情況都瞭若指掌,而漠北軍與漠南瞭解並不是那麼多,決定一場戰爭的勝利,有很多方面,綜合算下來,漠北只有六成勝算。”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祁秦咕噥道。

“那不是蕭將軍經常說的。”祁恆道。

幾人相互一望,大笑失聲,遠遠看到軍營之中出來一隊人馬,是漠北先行大軍的將軍,伍誠,煙落一邊走一邊聽伍誠小彙報近日的戰況,剛到大營便聞得夜色中一陣馬蹄聲,扭頭望去,便見一身黑衣的帝王正帶著人馬歸營。

“伍將軍,通知諸將到大帳,商議要事。”煙落淡聲說道。

伍誠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楚帝,道:“領主和楚帝都剛回營,用過晚膳再開會吧,還有幾分將軍在外巡查未回來呢?”

“去吧。”楚策翻身下馬說道。

半個時辰後,西楚和漠北的高階將領齊聚大帳,都望著主座之上的一男一女。

“追風族有什麼動靜嗎?”煙落打破沉默。

“各部雖然結盟,但內部不穩,有主戰也有少數主和,這點還是對漠北有利的。”楚策沉聲說道。

煙落聞言點了點頭,而後道:“我明日啟程到呼倫和錫林去一趟,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呼倫?”伍誠聞言面色微變“那可是要經過追風族的地界,若是被發現了……”

“早年初到大漠時,安排了人在漠南各部,而且呼倫的大公主和錫林可汗都與我有些交情,他們一向是主和的,如果順利和談,裡應外合,這場仗必然對漠北更有利。”她平靜說道。

楚策聞言面色微沉,望著對面一臉平靜的女子,冷然一笑道:“領主還真是深謀遠慮。”

兩年前就在為這場仗暗中做準備,與錫林和呼倫交好,安排人混在漠南,就是為統一大漠的這一天,好一番深沉的心計。

諸將相互望了望,都知道這確實最好的方法,但這畢竟是太過冒險的事。

“領主,還是派人前去吧!”伍誠出聲勸道。

煙落抿脣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事關重大,在漠南各部的探子不見到我是不會出面的,而且要說動呼倫大公主和錫林可汗還是我親自去。”

“領主還是考慮清楚比較好,省得再做出些害人害己的事。”楚策冷聲道。

“楚帝若是無心結盟,自可離去,本主不留。”煙落鋒相對楚策目光冷峻而犀利,直直望著她:“朕說錯了嗎?從滄都刑場,到燕京兩次動亂,哪一回不是如此?沒有那個斤兩就不要去看那個事,結果害人害己。”

“楚帝不是希望早日結束漠南的戰事,本主這麼做又有何錯,莫不是你想帶著人在這大漠耗上三年兩載?”煙落冷聲問道。

楚策薄脣緊抿,不再說話,他自然知道前去和談是良策,可是這風險太大。

“若是在座各位自信有通曉漠南各部語言,且熟悉地形的人,本主自然不必親自前去?”她咄咄逼問。

諸將一語不發,別說是西楚的兵馬,便是漠北跟來的人,也沒幾個真正對漠南各部熟悉的。

“既然沒有,此事便這樣定下來,軍中事務仰仗楚帝多費心了。”煙落說罷起身離帳。

等在帳外的祁恆幾步跟了上去,問道:“領主真要親自去?”

“嗯。”布了兩年的棋,若是不去,豈不是白費功夫?

“可是皇上那邊……”祁恆忍不住擔憂道。

皇上千叮萬囑不能讓她涉險,要知道她要幹這事,還指不定會氣成什麼樣?

“此事你們不要回報中州了。”煙落轉身望向兩人,懇求道。

祁恆和祁秦兩人面色有些為難,要是讓老大知道他們說謊,一定會宰了他們的。

“只要辦成此事,此戰便有八成把握能贏,在年關附近便可以結束這場仗,要省很大功夫。”她平靜地說道“如今大夏局勢不穩,他在後方要掌控全域性,還要提防東齊,此事不要回報他知道了。”

兩人無奈,只得暫時將此事隱瞞不報。

夜色沉沉,冷冽的長風吹過大漠的天空,一身黑衣的帝王掀簾而出,撲面而來的夜風吹得他滿頭青絲亂舞,楚策騎馬出了軍營,玄武悄然現身跟在旁邊:“皇上。”

“什麼訊息?”楚策一邊朝軍營外走,一邊問道。

“蕭赫和蕭淑兒姐妹二人被東齊人暗中救走了,其它人都已伏誅。”玄武低聲回話道,雖然他們早做了準備,卻還是讓那老狐狸逃了。

“能讓東齊花這麼多功夫救人,蕭赫這老狐狸在東齊地位可見不一般。”楚策沉聲道,眉眼間一片冷銳。

“幸好皇上你早有所覺,做了準備,否則此時滄都怕會成為當年第二個燕京了。”玄武嘆息道,東齊最喜歡玩這種手段,讓自己的人混入他國內部,最後內外夾擊,東齊,南越,北燕就是這樣被他們害得分崩離析,但四國之中,只有西楚安然離過了這一劫。

“東齊不會就這麼罷休。”楚策認真叮囑道,沉吟片刻,低聲道:“若我所料不差,東齊誓必趁著朕不在滄都有所動作,讓羅將軍暗中小心應付,萬不可大意。”

這六年以來,明裡暗裡,與東齊交手無數次,好歹還是摸準了點對手的心思,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東齊最樂意幹,最喜歡花最小的力氣得到最大的收穫,如今他人不在滄都,這樣的大的便宜,他們不會不佔,等得就是這樣的結果。

北朔平原放過他,註定從此以後要有一番漫長的生死較量,他要以這天下為棋,他就陪他鬥下去,看看到底誰死誰活?

“是。”玄武沉聲回道。

“夏皇可還有朔州?”楚策微微仰頭望向漫天的星光,漫不經心問道。

玄武聞言一愣,思量片刻後道:“夏皇送領主離開朔州,就已經回了中州,而且……”

“而且什麼?”楚策劍眉微擰,追問道。

玄武回道:“夏皇回了中州,並暗中派人潛入了西楚境內,需要……”

楚策聞言薄脣抿起,沉默了片刻,說道:“他的人要做什麼都不必在意,做好你們的事就行。”

“可是如今情況特殊,如果大夏有異動,西楚就……”玄武擔憂出聲,東齊虎視眈眈,大夏再去攪局,西楚就真的要危險了。

楚策抬手,打斷他的話,平靜地說道:“大夏與西楚不會為敵,起碼現在還不會,我們只是有共同的敵人,東齊。”

東齊一天不滅,西楚和大夏就不會有敵對的一天,這麼多年,他們對彼此的心思還是有些瞭解的,不然那個人不會讓他們的人往西楚跑,他信任他不會阻攔,他怎好不去隨他的意。

玄武聞言微怔,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相信他們的皇帝做出最英明的決斷,抱拳回話道:“是,我這就通知滄都。”

玄武剛走幾步,聽得背後的人又叫住他:“等等。”

“皇上還有何吩咐?”玄武轉身走回來,單膝跪地道。

“送完訊息,你跟領主暗中前去錫林。”楚策轉身,沉聲言道。

“皇上,這……”玄武不可置信地抬頭,只看到那孤傲而挺拔的背影,思量片刻道:“有飛雲騎十將領隨行,應該不用……”

“只要暗中跟著就行,別讓她死在那裡了就行。”楚策冷聲道,呼嘯的夜風吹起他一身黑衣,獵獵作響,聲音寂寥而悲傷。

“是。”玄武沉聲回道,沉吟片刻道:“我們兄弟四人如今都不能留下護駕,皇上自己萬事小心。”

楚策點了點頭,望向燈火明亮的大營,舉步回營。

玄武翻身上馬,望著那緩緩而行的孤獨背影,鐵血男兒心也不由泛起酸澀,六年,讓這個年輕的帝王,彷彿已經流轉歲月,滄桑如遲暮的老人。

次日,錫林三王子巴圖祕密前來,煙落一行人扮成牧人隨其一道繞道默川避過了呼延烈部落的盤查,見了錫林老大汗定下了結盟之事,隨之在呼倫部落,呼倫大公主那蘭借孩子滿月之宴,暗中召集了主和各的首領。

呼倫的皇叔朝魯勾結呼延烈企圖破壞和談,但好在早有準備很快將動亂平息,呼倫大公主當上了呼倫部大汗,成為漠南部落中唯一一個女汗王。

乾元九年秋,漠南之戰交戰數月,在漠北大軍與錫林及呼倫各部聯和下,追風族呼延烈大軍潰不成軍。

漠南之爭,戰戰捷報,而此刻的中原三國卻是暗潮洶湧。

乾元九年冬,東齊皇帝駕崩,太子繼位,稱昱帝,尊其母華淳為儀莊太后,東齊成為中原三國中疆域最為遼闊的三大強國之首。

大漠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漠北大軍剛剛打下崇州城。

一陣風吹開驛館書房的窗房,一身男裝的女子趴在桌上睡得深沉,清麗的小臉滿是倦容,風捲起她指間輕拈的信落在地上,信上蒼勁俊拔的字揚揚灑灑寫了幾頁,盡是些囑付吃飯,睡覺,保暖的溫馨話語,字字句句無微不至。

玄衣墨髮的男子從外面疾步而歸,走過窗前看到趴在桌上淺眠的女子,薄脣不由揚起,看到被風吹著散落一地的信,目光倏地一暗。

“皇上……”玄武站在他背後低聲喚道。

楚策回過神來,深深吸了口氣,探手將窗戶從外面關上,舉步回了房中,“滄都那邊有什麼動靜?”

“不出皇上所料,東齊果然來了,幸好皇上早讓大將軍王暗中回了滄都坐陣,加上大夏的相助,重創了東齊大軍,不過就是可惜沒有讓其全軍覆沒。”玄武沉聲回道。

楚策面色無波,一撩衣袍落座,冷聲道:“他要來,朕就等著他來。”

“皇上怎麼知道,東齊一定會出手?”玄武問道。

楚策起手自行斟了杯茶,冷然一笑道:“他來了,要麼說明他沒有看破這個局,要麼,就是有人逼得他不得不派人來,不管是哪一種,對朕而言都是好事。”

玄武頓時明瞭他話中之意,出聲道:“也就是說,東齊看來並沒有表面上的那麼強盛,朝中權勢間關係複雜,起碼不會是百里行素他一人獨掌大權。”

楚策低眉抿了口茶,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中州那邊……”玄武忍不住出聲道。

“罷了,他自有他的用意。”楚策面色冷峻說道“中原三國鼎立,任何一方傾榻,都會動亂不堪,他在等待時機。”

如果說百里行素是心思詭譎,那中州的那個人,就真的是心深似海,他永遠知道縱觀全域性,永遠的深謀遠慮,不會貪圖一時的勝利。

百里行素喜歡用最少的付出換取最大的利益,而楚修聿就永遠是不顯山不露水,卻永遠懂得最大保全自己所要保全的一切,當年明明可以爭奪皇位,他卻放棄,卻在四國之中將中州一座守得鐵桶般堅固,正是因為他不好對付,百里行素才不打中州的主意。

“可是中州始終……”始終是西楚的心腹大患,這個皇叔什麼都不爭,但要真鬥起來比百里行素還要難對付。

“現在要對付的東齊,西楚還不是大夏的對手。”楚策平靜地說道,他一生沒對什麼服過,但是他這個皇叔,他不得不服,一個新崛起的大夏卻是這般穩固,中州城中的人,更沒幾個是簡單的,平凡到退隱江湖的高手,還有天下最精密完善的情報機構,更有一個包攬幾國商業的城主給他當管家……

玄武聞言沉默,微不可聞嘆了嘆氣:“但願大夏和西楚,不會有敵對的那一天?”

這些多年,中州立於西楚之外,卻也西楚幫助良多,汴州華府也是商場強者,但地卻是東齊人的勢力,趁亂在西楚製造動亂,若不是中州祁月城主名下所有商家相助,只怕西楚又得出現一場動亂不可。

“那一天,總會來的。”楚策握著茶杯的手一緊。

玄武望向坐在榻上玄衣墨髮的帝王,是啊,那一天總是要來的。

過了許久,楚策方才出聲道:“崇州剛剛拿下,城中將士連戰數月疲憊不堪,你要暗中好生注意敵方動向。”

“是。”玄武沉聲回道,沉吟片刻道:“漠南的戰事,這個月估計就能了結,皇上是要留在崇州過年嗎?”

“嗯?”楚策聞言微一揚眉。

“去年新年,皇上沒有在滄都過,為此禮部一直議論紛紛,若是今年是回滄都過,屬下好吩咐禮部早做準備。”玄武坦然回道。

楚策聞言斂目,微微嘆息:“又過了一年了。”驀然憶起,去年在鳳陽城的情形,那迷離的煙花,如醉的燈火,那闊別多年的小院……

玄武默然站在一旁,過了許久不見他發話,出聲詢問:“皇上,要回滄都嗎?”

楚策抿了口茶,道:“等戰事結束了再說吧。”擱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到內室“不早了,你下去吧!”

攻打崇州,加上一連數月的奔波,確實有些累了,明早還要去巡視城防,商議下一步軍事計劃……時間還是快,一轉眼在關外已經過了數月了。

一夜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未及拂曉,崇州城便被蓋了幾尺厚的雪,煙落幽幽醒轉望著空落的手,倏地坐起,望著散在地上的信,深深吸了口氣,起身將信都撿了起來,舉步走到窗邊。

楚策正從窗外路過,便聽得窗戶吱啞一聲開啟,四目相對不由一震。

煙落愣愣地站在窗外一身黑衣錦袍的男子,“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楚策瞥了眼她手中拿著的信,淡淡道:“路過而已。”

煙落眉眼微沉,嘣地一聲將窗戶重新關上,楚策一臉莫名其妙,微微皺了皺眉,舉步離去。

她簡單梳洗用了早膳,便拿起厚重的皮裘,特地換上了中州那邊送來的新棉靴,打起精神出門,崇州剛剛攻下,城中局勢不穩,必須得親自前去檢視將士們,和城防狀況,再決定下次出戰事宜。

經過祁恆幾人的房間,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屋內傳來微微的鼾聲,沒有人起來應聲,她無奈搖頭失笑,這幾個月,他們跟著不僅要幫她忙,還要顧著中州那邊,也確實累壞了,她拉了拉身上的皮裘,沒有再叫醒幾人,獨自出門。

空曠的長街一片雪白,她剛走一步便聽到背後有腳步聲,轉頭便見一身黑色皮裘的男子出來,轉過頭去繼續前行。

楚策沒有說話,只是舉步跟在後面,腳踩在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雪地上留下兩排腳印,悄然蔓延了長長的街道。

走了一段,她不悅的扭過頭去,“你跟著我做什麼?”

楚策面色無波,幾步便走近前來,“誰跟你,順路而已。”

她抿了抿脣,扭頭繼續前行,一腳下去踩到坑中頓時失去重心,楚策及時伸手扶住她,那隻手全然不似一個皇帝的手,因為常年握劍而起了厚厚的老繭,有些粗糙。

她怔愣片刻,冷冷揮手,“放開!”

楚策被猝不及防一推,兩人齊齊摔倒在雪地裡,她整個人砸在他懷中,正好撞到傷口處,疼得他悶哼一聲。

煙落三兩下便起身,瞪向還倒在雪裡的人:“你幹什麼?”

楚策坐在雪地裡,面色雪一般的蒼白,哼道:“不識好歹。”

煙落起身走了幾步,轉身望著還躺在雪地上不動的男人,擰眉哼道:“你還不起來?”

“你是想謀殺嗎?”楚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吼道:“還不拉我起來?”要不是某個女人急功近利,他怎麼會被人射了這冷箭,現在不知恩圖報,還恩將仇報。

煙落深深吸了口氣,幾步走了回去伸出手拉他,楚策借力站起來,卻握著那隻手忘了鬆開,她尷尬地抽回自己的手。

楚策手指微一顫,抖了抖身上的雪,舉步走在了前面,迎面而來的風吹起寬大的黑裘在他背後飛揚著。

煙落抿脣站在原地,望著空曠而死寂的長街,好像全世界此時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這個世界上最不該相遇的兩個人,卻一次又一次碰撞在一起,是天意,還是宿命,註定了他們一生都要糾纏不息。

楚策走了一段,轉身望向還在原地的女子,俊眉一擰:“還不走?”

煙落抿了抿脣,攏了攏肩上的狐裘,舉步在後面沿著楚策所走有腳印走了幾步,發現比自己在一邊走要輕鬆一些,便跳著前面已經踩下的腳印低頭前行。

修聿和蕭清越已經一再來信,詢問她過年是不是要去中州?

該去嗎?

要去嗎?

她怕自己這一次再去了,就再也不想走了……

楚策走了一段,停下腳步,捂著胸口處微微喘著粗氣,這麼多年新傷舊傷,加上最近數月的奔波身體確實有些難以支撐了。

煙落悶頭走著,沒有看到前面已經停下的人,結果一頭撞在了他的後背,楚策頓時輕咳了兩聲,恨恨扭頭望向背後的人:“你幹什麼?”是非要讓他重傷身亡才心甘嗎?

她撫了撫微疼的額頭,冷眼相對:“你擋路了。”

楚策咬著森森白牙瞪她一眼,轉過頭去,繼續走,蒼白脣卻不由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這一刻他有些希望這條街,永遠,永遠都不要有盡頭。

朝陽初升,光華萬丈,照入沉寂的崇州城,空曠的長街之上一男一女前後走著,女子跟在後面,踏著前面的腳印,步步前行……

歷時七個月,漠南漠南正式統一,在乾元九年的新年之際,燕綺凰這個名字再度傳遍四國,不再是當初的叛國公主,而是如今大漠領主的名字。

所有的風波動亂,似乎都隨著新年的到來而塵埃落定,中州城上下一派喜氣洋洋,無憂一身寶藍鄉錦龍紋的袍子,俊中透著幾分可愛,守在拙政園外看到蕭清越出來,便跑了過去,親暱喚道:“清越阿姨,給我講故事!”

蕭清越聞言翻了翻白眼,道:“什麼清越阿姨,好老,叫清越姐姐。”

祁月極度無語的望向苦女人,“蕭清越,你真夠無恥的,讓人家母子兩個都叫你姐姐?”

“要你管?”蕭清越毫不客氣地還以顏色。

祁月撇了撇嘴,舉步走開:“今天過年,我不想跟你打。”他們兩個一向是意見不同,拳腳定勝負。

蕭清越低頭望了望無憂,四下張望了一眼道:“你老爹呢?”

“你那寶貝妹妹還沒訊息來,老大這會正急著呢。”祁月一邊走一邊說道“真搞不懂,看著挺聰明的一人,偏偏對著個女人怕這怕那,跟個白痴一樣。”

年關越來越近,他們的大夏皇帝卻跟得了燥狂症似的,坐立不安。

“初恆他們不是天天都有來報告,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蕭清越哼道。

“你那妹妹太狠了,咱們老大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有錢有權,有才有貌,再這麼耗下去,老大哪天等不住另娶了,那就……”

“他敢?”蕭清越秀眉一揚,咬著森森白牙,“敢欺負我妹妹,我就宰了他,再鞭屍,再炸了他祖墳……”

祁月一臉驚悚地望著那一身殺氣騰騰的女人,這個人一天腦子裡都想得些什麼啊,殺人?鞭屍?炸祖墳?

“你這女人,天天喊打喊殺,活該你嫁不出去!”祁月望著那一臉陰狠的女人不由皺眉,這世上哪個男人敢要這樣的母老虎?

蕭清越不怒反笑,一拍他的肩膀,眸光狡黠:“要是我嫁出去了呢?”

祁月俊眉高挑打量著她,不可置信,道:“你有男人了?”摸了摸下巴,喃喃道:“哪個不怕死的,敢娶你啊?”

蕭清越一手勾著他的肩膀,道:“死人妖,你不是逢賭必贏嗎?”

“當然,從來沒輸過。”祁月一臉自豪說道。

話音落剛,無憂便伸出腦袋道:“祁月叔叔,你不是輸給爹爹好幾回了嗎?”

祁月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瞪了某個小人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他承認,他的逢賭必贏,除了某個人以外的。

無憂委屈地扁了扁嘴,蕭清越笑眯眯地望向他,商量道:“無憂聽話,你去找你爹玩去,清姨跟你祁月叔叔商量點事,一會就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無憂一聽,小臉頓時烏雲轉晴,雙眼放光地望向蕭清越:“真的嗎?”

蕭清越點了點頭:“真的。”無憂咧嘴一笑,歡快地朝著書房跑去。

祁月倚欄而立,擰著眉望著她,摸著下巴思量著是不是飛雲騎裡有她相好的了,可是不應該,那些個人不是都不把她當女人的嗎?

蕭清越脣角勾起邪惡的弧度,走近道:“死人妖,咱們也賭一回,敢不敢?”

祁月瞥了她一眼,哼道:“賭什麼?”

“賭我能不能嫁出去啊!”蕭清越笑眯眯地說道,一手搭在他肩膀道:“要是我嫁出去了,把你的家產分我一半。”

“你胃口也太大了點吧!”祁月聲調頓時拔高。

“不敢賭?”蕭清越一臉鄙視“你不是逢賭必贏的嗎?”

“賭就賭,誰怕誰?你要嫁出去了,我把我一半家產給你做嫁妝,可是你要沒嫁出去呢?”祁月目光一斜,瞅著她道。

“我怎麼可能會輸,所有穿越故事表明,穿越的女人最後都是會有好歸宿的。”蕭清越一臉得意說道。

祁月擰眉望著滿嘴胡話的女人很是無語:“什麼穿越故事,什麼穿越女人?”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好,我要是輸了就給你當一年丫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怎麼樣?”蕭清越揚眉朝祁月道。

“哪哪哪,你說的啊。”祁月道,思量片刻又道:“我有個條件,以兩年為期,而且兔子不吃窩邊草,你不得找飛雲騎的男人,還有那個男的還是心甘情願娶你的,否則還是算你輸。”

蕭清越聞言擰眉思量片刻道:“行,兩年為期。”我是穿越,我怕誰?

祁月一聽,便擼了擼袖子道“來來來,擊掌為誓,誰要是反悔了,你就不是兩條腿走路的。”

蕭清越很爽快與其擊掌為誓,而後好心情地哼起小調,朝著松調閣書房走去,想到那姓祁月一半家產就興奮哪!

“哎,你真有男人了?”祁月挑著眉望著邊上心情大好的女人,問道。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男人會看上她的啊?

一定是個瞎子,對一定是。

“蕭清越,條件再加幾條,那個男人一定要是四肢健全的,而且絕對不是些瞎子什麼的,要是殘疾也算你輸!”祁月連忙跟上前補充道。

蕭清越咬牙瞪他:“你有完沒完?”

“就這一個條件,我這也是為你著想啊,要是嫁個殘疾男,你的一輩子就毀了。”祁月語重心長地勸道“我全是為你考慮啊。”

蕭清越白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應道:“行,我答應,過了年我就出去找去,你就早些清算你的家產吧。”

兩人一到松濤閣書房,但見某個大夏皇帝正一臉愁容在屋裡來回踱步,祁月毫不客氣地軟榻坐下,自行倒茶,品茶,全然沒有一個臣子見了皇帝的禮儀“管事說年夜飯做好了。”

蕭清越一臉同情說道:“府裡備了最快的馬,你倒是走不走?”

“爹爹,你要去找孃親嗎?無憂也要去!”無憂鬆開蕭清越跑到修聿身邊,一臉堅定地說道。

修聿淡然一笑,捏了捏他的臉道:“她會回來的!”

他也是這樣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可是為何還是那樣急燥不安,他面對任何事都可以運籌帷幄,掌控大局,然而面對這個女人卻是束手無策,他的自信和驕傲在她面前都會褪盡,什麼沉穩睿智通通不管用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從一點點靠近她,一點點走進她的生命,其實他已經慢慢擁有很多,可是幸福越接近,他便越不自信,想要自私的擁有多一點,想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卻又害怕會委屈了她,會最終失去了她,心中患得患失……

從小到大,他從未對一個人,一件事如此深的執著,皇圖霸業也好,江山名利也罷,在他眼中都不及她一個幸福的笑,正在這時,祁連快步外園中進來,道:“皇上,祁恆他們回來了!”

話音一落,屋內的某人已經疾步如風到了府門之外,看到一身風塵的女子自長街打馬而來,脣角無聲揚起,而後漸漸擴散成大大的笑容……

王府花廳,長桌數丈,菜色精緻,祁恆等飛雲騎將領都聚到府中,一夥人湊在一起紛紛叫苦連天。

“你們是不知道,每幾天都要我安排朝關外送東西,累得我的寶馬都瘦了一圈。”一人痛心疾首狀,控訴著某個無良的主子。

“你那算什麼,有我們苦嗎?”祁恆說道。

“就是。關外那冷得能凍死人,一晚上過去雪都幾尺厚,一腳踩下去腳都拔出來,天天跑得那靴子裡都結得是冰。”祁秦跟著附合道。

“又要當護衛,又要當信使,還要盯著西楚的皇帝,還要幫忙行軍打仗,忙得到娘都不認識了。”

……

一個接著一個地數落著,修聿坐在那裡也不氣,脣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祁恆幾人頓時閉上嘴。

“說啊,接著說。”修聿抿了口酒,衝他們揚了揚眉。

煙落無奈失笑,這一桌人哪有點君臣的樣子,反倒像是兄弟良友一般,很是溫暖融洽。

祁恆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望向修聿:“皇上,微臣們不是要報怨,只是互相感慨一下。”

“是的。”祁秦跟著附合。

“我們只是希望皇上有點小賞賜。”

“我們辛苦了幾個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沒有苦勞,也有疲勞是不是,你總得意思意思一下。”

……

一夥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話,那叫一個熱鬧,看著一旁的蕭清越和祁月兩人憋笑不已。

修聿抿了口酒,很大方打賞了幾人,煙落端起酒杯起身,朝祁恆幾人道:“這幾個月,多謝各位鼎立相助了,我敬各位一杯。”

祁恆等人也不客氣,紛紛端著杯子起身說道:“領主你要真謝咱們,就趕緊答應跟皇上成了親。”

“就是。”祁秦跟著出聲“這樣咱們也能放下心來,免得你以一回漠北,我們又要忙活起來。”

“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老大開竅了,知道娶媳婦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老大,趕緊嫁了他,免得他再折磨我們。”祁威跟著出聲道。

修聿也不攔著他們,坐在她邊上笑著瞅著她,“是啊,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煙落頓時面色一窘,面如火燒,腳下狠狠一腳踢了過去,他眉頭微一皺,面上依舊笑意不減,望著她的目光有些迷醉,剎那間回想起與她相識的許多畫面。

他如何會想到,那個冷漠淡然的女子背後是這樣一顆柔軟的心,倔強任性的她,嬌俏動人的她,鉛華不染的她,聰慧果敢的她……,無論是哪一個她,他只知道這一輩子認定了眼前的這個女子。

他不愛則已,愛了,便是一生矢志不渝。

“行了,你們一群人,有這麼逼婚的嗎?”蕭清越一拍桌子,瞪了祁恆等人幾眼“皮癢了是不是?”

幾人趕緊垂下頭去,悶著頭把酒喝了,得罪蕭清越是決沒有好果子吃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偏偏她把這兩樣都佔盡了。

煙落將酒飲盡,坐下恨恨瞪了他一眼,祁恆他們鬧也就算了,他竟然也跟著起鬨,修聿淡笑抿了口酒,起手夾了塊魚給她,笑語言道:“這魚不錯,快嚐嚐。”

蕭清越仰頭飲盡一杯酒,朝祁恆問道:“漠南那邊的男人怎麼樣?”

話音一落,坐在她對面祁月一口酒沒穩住噴了,這女人到底是想男人想瘋了,還是惦記他那一份家產惦記瘋了。

這是六年以來她過得最為平靜安心的一個新年,沒有在百里流煙宮的心情沉鬱,沒有在漠北的時時謀算和提防,一種久違多年的幸福和快樂將她一絲一絲的包圍著。

喝了藥,無憂跑來松濤閣拿著她要一道守歲,雖然修聿一再反對,她還是帶著無憂一道出來了,拉著孩子小小的手,心中滿是歡喜。

城裡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很是熱鬧,無憂吹亮了火摺子,跑去點了快步跑回她身邊,捂著耳朵,歡樂不已。

而後小傢伙又拉著她一道過去,母子兩個拿著火摺子點燃就跑,修聿在一旁瞧著孩子氣的兩人,無奈失笑。

她被這裡的喜悅所感染,神思恍惚間彷彿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每回大哥去放鞭炮,她就趕緊捂著耳朵躲在母親身後,父親在一旁含笑著望著他們……

她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像父親和母親那樣幸福的生活,而這一切歷經風雨波折終於來到的時候,他們都已經離開了她,她也不再是原來的她……

修聿不經意看到了她眼底起伏的暗湧,探手摟著她的肩膀帶入懷中,笑著望著她,她的心底到底藏了什麼樣沉痛的過往,讓她每次都這樣不安。

蕭清越一夥人帶著無憂去看城裡舞獅,她一路冒雪回來染了風寒被某個大夏皇帝強行扣押在府內,這幾日在馬車上晝夜不停處理各城各州送來的奏報,已經數日沒有閤眼了,一個人坐在榻上便不由睡著了。

修聿端了藥進來便見她靠榻邊睡熟了,拿起熱巾帕敷著她滿是凍瘡的手,他已經不斷讓人將特製的棉衣和凍傷藥頭往漠北,結果她還是弄成這副德行回來。

手上的凍傷因為受熱有些麻癢,她微微皺了皺眉,看清眼前的人,不由一笑。

“不是跟你說了小心點,還弄得又是風寒,又是凍傷回來,你真本事。”他瞪了他一眼,又是責備,又是心疼,拿著藥膏輕輕塗在她的手上。

她抿脣淺笑,褪盡了漠北領主的沉靜銳利,明淨得不染鉛華,楚楚動人。

“楚策呢,回滄都了?”

“不知道。”

“聽說漠南的戰事,他幫了你不少?”

“大家精誠合作,互相幫助嘛!”

“聽說你們朝夕相對,形影不離?”

“哪有,就是研究作戰會議,平時不搭邊的。”

……

她望著眼前有些孩子氣地男人不由有些好笑,他是這樣好得近乎完美的人,她卻一次次的辜負他的深情,隔世重生,錯過他們又重新相遇,到底是緣,還是劫?

“怎麼了?”他抬眸見她正怔然出神。

她淡然一笑,垂眸說道:“修聿,真不敢相信,我能遇到你。”

他瞅了她一眼,笑語道:“那你還滿世界跑,把我晾在這裡?”

她抿脣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道:“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的,總會在人最幸福的時候,又奪走一切,如果註定會失去,還不如……從未去擁有。”

那樣,就不會痛,不會傷……

他笑意溫暖如冬陽,探手理了理她耳邊微亂的發:“我是你的,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她沉默不語,她懂他的情意,卻永遠也無法回報這份深情。

“不管發生什麼,你還有我,有無憂,有中州,有這個家。”修聿低眉瞅著她,溫聲言道。

她含笑點了點頭,心陣流溢著陣陣暖意。可是那些事,那些陰謀,都過去了嗎?

不,沒有,它們……還在繼續。

過了正月十一,她的風寒也大好了,修聿早早處理了拙政園的事務回到松濤閣,換了身淺紫龍紋的錦袍,將珍藏的松石墜掛在腰上,瞧著鏡子裡的影子甚是滿意,決定去找她好好談談婚事,楚策意圖不明,百里行素心懷不軌,他不能再等了。

出門剛走一步,又折回去,從暗閣內取出一隻錦盒,滿意地瞧了瞧錦盒內的指環,那是蕭清越特別找人定做的,還將他們的名字都刻在了上面,叮囑他一定要帶著這個去求婚。

花園內梅香陣陣,修聿沿著青石小徑尋去,遠遠便聽到一陣歡笑之聲,快步走了過去,看到她正陪著無憂在花圃裡種著一株桂樹。

“等桂樹開花了,是不是可以做桂花糕?”無憂一邊填著土,一邊問道。

“嗯,還能做酒釀圓子,桂花味的。”煙落笑著說道,伸出沾著泥土的捏了捏他的臉,無憂一張小臉頓時花了。

“那娘以後做給無憂吃,好不好?”無憂揚著小臉笑著問道。

“好。”煙落笑著點頭。

無憂抬頭便看到正從青石小路走來的男子,欣喜地喚道:“爹爹!”

煙落聞言扭頭望了望走來的人,微一愣,他今天有點不一樣,又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了,總之,有點奇怪。

修聿舉步走近前來,望了望兩人種下的桂樹,朝無憂道:“種了花要澆水,無憂去提水來。”

無憂聞言提著小木桶便跑開了,煙落站起身來,“有事?”

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夏皇帝突然間有點緊張了,認真說道:“我想跟你商量下成親的事。”

煙落聞言愣愣,而後望向無憂走開的方向,漫不經心道:“交給祁月辦不就行了……”

修聿一時沒反過來,怔愣了半晌,試探著問道:“你是……答應了?”

“我……”她話還未完,無憂便提著水跑了回來:“娘,水來了。”

於是某女人又將他晾在一邊,跟著無憂湊在一起給樹澆水,修聿氣結無語地站在一旁,“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

她扭頭望了他一眼,又埋頭繼續,“你說吧,我聽著。”

修聿深深吸了口氣,朝無憂道:“無憂,今天你還沒去留香齋呢,今天可以吃桂花糖了。”

桂花糖?!

無憂頓時眼睛一亮,生怕父親再反悔,扔下水桶,撒丫子就往園外跑。

“無憂不是不能吃糖嗎?”煙落擰著眉望向他問道。

修聿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道:“偶爾吃一回,沒什麼大礙。”說話間舀水出來,讓她就著洗手,很體貼地將自己隨身的巾帕取出給將她手上的水漬擦淨,望著那修長的手,想著那指環戴到她手上一定很漂亮。

她微微擰眉瞅著他,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把咱們的婚事訂下來。”他一臉認真地望著她說道。

“現在漠南初定,有很多事沒安定下來,而且西楚還有那麼多兵力駐紮在漠南,反正我們還年輕,等以後……”煙落望了望他,說道。

修聿頓時面色黑沉沉的,咬牙道:“我不年輕了。”當年在燕京,他是心急之下逼了她,所以這兩年來他也給她足夠的時間來接受這一切,可是為免夜長夢多,這婚事一定要定下來。

煙落挑眉望著眼前的男人,有些好笑:“你也沒老啊!急什麼?”

“燕綺凰,你不要太過份啊!”某個大夏皇帝開始惱火了,這女人給她點顏色,她還真開起染坊了。

煙落瞅著那有些孩子氣的男人,不由失笑。

修聿望著她含笑的眸子面色漸漸柔和下來,探手握住她的手,說道:“這些年,發生太多事,我們一直分離無常,你一個人在外,放再多人在你身邊我也不放心,我怕再有危險逼近,我卻不能及時救你。”兩次燕京之亂,像惡夢一樣縈繞在他心頭,那個從高高刑臺掉下來的她一次次讓他從惡夢中驚醒。

煙落輕然淺笑,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們成親吧!”

修聿沒想到她這麼爽快便應下了,一時間有些發愣,而後脣角緩緩綻開笑意,將指環套在她手上,“這是蕭清越請人做的,說這叫戒指,是夫妻訂婚用的,這一隻是你的。”

煙落伸手端詳了半晌,傻傻地一笑,打量了一眼對面顯然精心打扮的男人,取出另一枚指環套在他的指間,“姐姐沒有告訴你,拿著它求婚該說些什麼嗎?”

“說什麼?”修聿俊眉一揚。

煙落無奈搖頭失笑,緩緩說道:“要拿著戒指對人問,你願意嫁我為妻嗎?若是對方應下了,才能把戒指戴上去”無奈望了他一眼“哪有你這樣不講道理就往人手上套的?”

修聿頓時面色一窘,好像是說過,心急之下全忘了。

中原有風俗,但凡是要成婚的男女都會求取蓮雲同心寺的同心鎖,保佑夫妻和順,一生不離。趁著交春,修聿也帶著她與無憂去往蓮雲山。

煙落低眉瞅著靠在自己身上昏昏欲睡的孩子,目光慈愛而溫柔。修聿拿起邊上的披風蓋在無憂身上,望著孩子純真的睡顏,恍然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微微嘆息道:“聽說西楚又納了新妃,但願……他永遠都不要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這六年來,無憂與他相依為命,不是父子卻勝過世間諸多父子。

煙落聞言微微抿了抿脣,低垂的眼瞼斂去了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之色,深深吸了口氣,喃喃道:“但願真的如此。”

修聿脣角微微勾起,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語言道:“我也想快點有我們的孩子,是兒子就我就教她騎馬謝箭,女兒你就教她琴棋書畫,刺繡女紅……”

“你想得太好了,我既不會撫琴,也不會作畫,更不會繡花。”煙落直言說道。

“你……”修聿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哼道:“總之不能再讓她像你跟蕭清越一樣,滿世界跑。”

“祁月說你兩位師傅也在漠北,你怎麼沒說過?”煙落漫不經心問道。

修聿想到兩個人,不由皺了皺眉:“最近說是閉關,過幾日怕就來中州了,兩個老小孩而已。”想著那兩老頑童,便不禁頭疼不已。

兩人正說著,馬車停了下來,祁連道:“皇上,領主,到山下了。”

山花爛漫,綠樹成蔭,林間時不時傳來鳥鳴聲,輕靈悅耳。無憂歡快地順著山路跑在最前面,不時回頭催促後面緩步而行的兩人。

蓮雲山上有一座長橋,人稱姻緣橋,橋上的掛滿了各色的綵帶,每條綵帶都是前來求姻緣的情侶許下的願望,傳說真心相愛的情侶手牽著手從這座橋上走三個來回,他們就可以訂下三生的約定。

山風微寒,一身墨色錦袍的男子立於長橋之上,低垂著眸子望著風中飄舞的一條紅色絲帶,寫在絲帶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隱約可見一行筆跡,娟秀中透著幾分蒼勁,顯然是一男一女握筆同書的。

無憂蹦蹦跳跳地跑上橋,望著站在橋上的男子皺了皺眉:“你也跟爹爹和孃親一樣來求同心鎖嗎?”

男子聞言微微皺了皺眉,低眉望向站在自己邊上的俊秀孩童,稚氣的眉眼竟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

如果他的孩子還在話,也該有這麼大了吧!

楚策斂目微微嘆息,望向那風中飄舞的絲帶,姻緣橋,同心鎖,真的可以定下三生之約嗎?

無憂揚著臉望著他,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條舞的絲帶,湊過臉袋過去瞧了好久,小臉揚起燦爛的笑容,自豪的說道:“這兩個字我認識哦!這個字念洛,這個字念煙,好像我孃親的名字!”

楚策聞言身形一滯,轉身離開了長橋,無憂卻不依不撓地跟在他屁股後面:“你怎麼是一個人來的?我爹和我娘就是一起來的。”

楚策越走越快,無憂小跑了一段卻也沒有跟上他,皺了皺小臉:“怪人叔叔!”轉頭又跑過了長橋,看到山路上走來的一男一女,小傢伙跑過來拉著她便上橋:“孃親,我剛才在橋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我帶你去看。”

還未踏上橋,修聿一把拉住她,道:“這橋要兩個人手牽手一起過,不然不吉利。”

無憂跑在前面,找到那條絲帶,朝他們招手:“孃親,孃親,快來看,在這裡!”

修聿牽著她緩步走了過去,笑語道:“你寫個信都滿是錯字,別是認錯了吧!”

無憂指著那風中飄舞的絲帶,道:“孃親,你看,真的像你的名字,這個字念洛,這個字念煙,我說得沒錯吧!”

煙落呼吸一滯,手緩緩冰涼了下去,那是與楚策大婚前在這裡綁上的,過了許多年,沒想到還在這座橋上。

修聿感覺到她略微的異樣,側頭望她,問道:“怎麼了?”

她斂去眼底翻騰的思緒,揚眸淡然一笑道:“沒事,山上有點冷。”

修聿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望向那條絲帶上已經字跡有些模糊的名字,上面隱約可以看到寫著永結同心,百年好合的字,眼底一掠而過的嘆息,深深吸了口氣道:“這裡風涼,走吧!”

山風驟狂,那素在橋上的絲帶經過歲月狂風的吹拂,那打著的結緩緩鬆了開來,絲帶隨風而舞,卷向了渺遠的天際……

他們進了廟裡,無憂一個人在林間追著鳥兒跑了一段,聽到頭頂有鳥叫的聲音,仰著頭才看到樹上的鳥窩,小眼倏地一亮,便從不遠處搬了幾塊石頭疊起,踏著爬上樹,一步一步朝著高處的鳥巢爬去,抱著樹幹逗著窩裡的雛鳥玩,過了好一會想起要去找爹孃了,才發現自己上來容易,要下樹,不知從何下腳,抱樹幹朝遠方望了望,看到不遠處正從山路上走過的黑衣男子,但出聲喚道:“怪叔叔!”

楚策聞聲望去,方才在橋上偶遇的孩童此刻正爬在樹上衝著他招手,他擰了擰眉舉步離開,走了兩步又折了回去,望著樹上一臉稚氣的孩童道:“你說什麼?”

“怪叔叔啊!”無憂眨了眨眼重複說道,誰讓他又不說話又不理人,還是他的爹爹比較好。

楚策也不氣,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身便欲離開,無憂立刻叫出聲來:“你別走,別走,幫我下來啊!”一會爹爹知道他爬樹了,又要生氣罰他了。

“自己下來。”

“我……下不來。”無憂苦著小臉望向他求救。

“有本事爬上去,就自己下來。”楚策絲毫沒有出手幫忙的樣子,瞅著孩子窘迫的樣子,薄脣不由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你……自己下就自己下。”無憂哼了一聲,抱著樹幹往下滑。

呲啦一聲,無憂的褲子被樹枝掛破,只覺屁股後一陣涼嗖嗖的,抱著樹差點沒有哭爹喊娘,伸手朝後面摸了摸,另一隻手一個不穩,便直直朝著樹下掉去。

楚策眉頭微微皺了皺,縱身躍上樹把無憂一把接住,才免於讓他撞上橫生的枝椏,冷聲斥道:“你爹孃沒有教你,不能爬那麼高的地方嗎?”

無憂吐了吐舌頭,要讓爹爹知道了還不揍他才怪!

楚策抱著他下了樹,放下地,無憂一臉欣喜地瞧著他,道:“你也會輕功嗎,不過還是沒有我爹爹厲害!”

“你爹那麼厲害怎麼你爬個樹都不敢下來?”楚策低頭瞅了他一眼,淡聲道。

“爹爹說無憂要一生平安不憂,所以不可以學人打架的。”無憂一臉鄭重地說起父親的教誨,而後扭頭看了看屁股後面被掛破的褲子小臉揪成一團道:“慘了,一會爹爹肯定知道我又爬樹了,一定會打我屁股!”

楚策聞言嘴角抽搐:“我送你去見你爹,看看他敢不敢打你?”不知為何,竟對這孩子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只是想到那早夭的親生骨肉心中不由一陣澀澀的痛。

無憂一聽,悶悶地扯了扯衣服,哼道:“我爹爹又不怕你,你去了也沒用?”

楚策不由有些好奇他那個天地不怕地不怕的爹,劍眉微挑:“那你爹怕什麼?”

“我爹最怕我娘,我娘一不高興,爹爹就什麼都會答應了!”無憂一手捂著屁股後面掛破的褲子,一邊小跑著跟在楚策邊上。

“無憂!無憂!……”煙落和修聿兩人四周找不到兒子,便分頭找了開來。

無憂聽到聲音,眼睛一亮,朝著邊上的人道:“是我娘來了,你救了我,她一定會謝謝你的,我娘人可好了……”

他正說著,煙落已經聽到響動快步走了過去,看到迎面走來的兩人,目光落在無憂邊上玄衣墨髮的男子身上,頓時覺得一股無邊的寒意襲來……

“孃親,我在這裡!”無憂朝著不遠處的女子招了招手。

楚策順著他望的方向望過去,一身水藍絹裳的女子迎風而立,驀然憶起幾年前她抱著重病的孩子截下他馬車的事,難怪覺得那孩子眼熟,如此一來,這孩子便是修聿的兒子,大夏的太子。

無憂揚著小臉,道:“那就是我娘哦!”

楚策薄脣微抿,默然不語,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領主,倒是悠閒的很?”漠南戰事初定,她就迫不及待的離開漠北趕去中州,其中所為何事,他如何不知?

修聿遠遠看到她站在那半晌未動,快步趕了過來,望了望對面的兩人,道:“無憂,過來!”

無憂小跑著躲在煙落身邊,修聿眉梢微挑,看到他被掛破的褲子頗有些哭笑不得,輕斥道:“你又爬樹了?”

“我……”無憂可憐巴巴地扯著她的衣袖“孃親!”

煙落低頭望了望無憂身後,朝修聿道:“衣服都在山下,我去廟裡借針線先幫她補上。”這裡的氣氛太過壓抑,她不想多留。

看到無憂站在楚策邊上那一刻,她無比恐懼著自己所擔心的事,這個世上沒有永遠的祕密,她怕終有一天,他還是會知道她還活著,無憂也還活著……

修聿點了點頭,道:“去吧!”

無憂轉頭朝著數步之外的楚策,揮了揮手道:“怪叔叔,謝謝你!”

修聿淡淡望著對面的人,平靜說道:“朕與領主過些日子便行大婚之禮,楚帝若是得空,可來中州。”

楚策眸底剎那間如疾風過浪,又瞬間掩飾得毫無蹤跡,然而這細微的變化卻被對面的人盡收眼底,修聿微微皺了皺眉,他們之間果真不是那麼簡單,這之間到底藏了什麼事?

“是嗎?”楚策面色無波,淡聲道“朕該恭喜夏皇了。”

兩人一道回了廟裡,煙落牽著無憂出來道:“天不早了,下山吧,山裡風寒,無憂穿得少,一會受了風寒。”

修聿聞言微怔,他們這才剛上山,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呢?

“數日不見,領主就與朕素不相識了嗎?”楚策冷冷望著對面的人沉聲道。

“漠南戰事已定,本主與楚帝各有所得,也再無瓜葛。”煙落面目冷然。

楚策定定地望著她,一雙黑眸波光明滅,深沉似海:“領主有這個閒心遊山玩水,不如多注意點東齊的動靜,別以為現在關外就真的平靜下來了。”

煙落聞言微怔,神色一如往昔的冷漠淡然:“不勞楚帝費心,本主自會處理。”

修聿不動聲色拉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多謝楚帝提醒,只要有我大夏一日,就有漠北和漠南一日。”

“看來,是朕多事了。”楚策說罷與其擦身而過離去。

煙落木然站在那裡,直到背後的腳步聲遠去,低頭望了望無憂,出聲道:“我擔心漠北生變,咱們早些回中州去吧。”

修聿淡然一笑,探手牽住她的手道:“我已經讓祁月派了人注意東齊的動靜,蕭清越也調了兵在邊境候著,你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就好。”

她抿了抿脣:“謝謝!”他總是如此,不動聲色就會為她設想萬全,想來離開前晝夜與蕭清越祁月商議的便是漠北的事了。

“光說有什麼用?來點實際的。”修聿脣角勾起邪肆的笑意。

她秀眉微一挑,左右望了望,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脣,一觸即離,修聿卻不滿這點謝意,一把扣住她的腰,隨之加深這個吻,全然忘了邊上還站了個無憂。

無憂一愣,小手捂住臉,透過指縫瞄著兩人,道:“無憂什麼都沒看到哦!”

她狠狠一把擰在他腰際,兩步退開,瞧著一旁無憂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夕陽西下,山中的空氣那麼清澈透明,微風輕輕吹過,帶起片片落花,無憂順著山路跑在最前,轉身遠遠望著山路上緩步而行的兩道身形,那是他的孃親和他的爹爹,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孃親,好幸福!

修聿牽著她的手,手指微微摩挲著她已經漸漸柔軟的手,喃喃讚歎:“你的手,現在越來越像女人的手了。”

煙落聞言側頭擰眉瞪她,哼道:“你說什麼?”

修聿眉梢微揚,道:“剛回來的時候,瞧瞧你那手,腫得跟豬蹄沒什麼兩樣,怎麼會像個女人的手?”某人完全沒有身為女子的自覺,人家哪個女子不是對自己多加愛護,她倒好全然不顧。

煙落惱怒,一把抽回手,修聿笑著握緊,瞧著她小女兒的任性之態不由心情大好:“怎麼了,這就生氣了?”

她扭頭望向一邊,懶得甩他。

修聿低低一笑,拉著她的手一緊,笑意如風:“放心,豬蹄也好,還是我的。”他認定的只是她,無關她美與醜,無關她過去未來,只是她而已。

煙落頓時惱火,抬腿就踹,修聿笑著閃身避過,一把將她抱起,大叫著追著前面的無憂跑,歡快的笑聲灑落在林間。

夜色沉沉,她剛將無憂安頓著睡下,正準備就寢,修聿便闖了進來,瞅了眼內室:“無憂睡了嗎?”

“嗯。”她點了點頭。

修聿取出從廟裡帶出來祈願的絲帶,將她按在書桌邊的椅子上:“快寫吧。”

“寫什麼?”

他急切地將筆塞到她的手中:“當然是心願啊!”

她一時怔然,半晌也未下筆,她這一生的越是她希望的總會破滅,越是她害怕的卻總會來到,修聿見她發愣,探手握住她的手在錦帛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心中祈願:願得一心人,此生不相離。

她只覺心中湧出無盡的酸澀,又混雜著無盡的喜悅。

夜色深沉,修聿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她沿著山路去了姻緣橋,“要誠心許過願,才能走。”

“嗯。”煙落淡聲回道。

兩人閉目沉思片刻,修聿側頭問:“你許了什麼願。”

“這裡太冷了,願能早點下山。”煙落拉了拉皮裘漫不經心地回道。

修聿頓時眉眼一沉,道:“你給我認真一點行不行?”

“誰叫你大晚上不睡覺,跑這來發瘋。”說話間先舉步走了出去,扭頭瞪他一眼:“你還走不走?”

修聿幾步跟了上來,狠狠一把攥住她的手,沿著橋一步一步走,行到橋上,將手上的絲帶綁在橋上,滿意地點了點頭,硬是帶著她從橋上走了不知多少個來回。

“哎,你有完沒完,不是說走三個來回就夠了!”她有些惱怒地哼道。

修聿揚眉一笑,道:“三個來回,三生三世,我嫌少了,多走幾個來回,說不定,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下下下下輩子……也能遇到你呢?”

到再一次走到橋頭,她扶著欄杆擺手:“你走吧,我不走了。”他是傻了還是瘋了,明明知道不可信,還大半夜拉著她跑來,在這橋上白痴似的走了這麼多回。

修聿望了望兩色,躬身拉著她爬上自己的背,道:“我揹你再走一會,你要累了便睡,我揹你下山。”

直到晨光曦微之際,修聿才揹著她沿著山路朝山下走,側頭望著已經趴在自己肩頭沉睡的女子,脣角勾起一抹輕淺的弧度。

從相識以來,他們這一路走得艱難,一次次生死別離,他們都走了過來,這看似薄涼冷心的女子一點點融入他的生命,讓他為之痴狂。

他愛她,惜她,每每看到她不經意的笑容,他知道那抹笑容是因他而綻放的,她會在他面前任性,耍賴,溫柔,全然褪去了縱橫漠北那傳奇領主的冷銳之氣,為留住這些美好,他便無怨無悔了。

回到中州,剛一入城便見祁恆快馬來報:“皇上,你兩位師傅來了,再不回去房子都讓他們拆了……”

修聿聞言嘴角抽搐,頭疼地撫了撫額:“就他們兩個?”

“還有雷震。”祁恆道。

煙落微言面色微變,雷震是楚策和大哥洛華的師傅,他們怎麼會湊到一塊來了中州?

剛一進府門便聽到雷吼一般的聲音,再看到頭髮花白的一男一女正穿著他們大婚的喜袍和嫁衣追著一青衣老頭打架,看到他們進門兩人連忙跑了過來,“修聿小子,聽說你要娶媳婦了。”

修聿壓下心頭的火氣,朝煙落介紹道:“這是大師傅諸葛候,這是二師傅皇甫柔。”

兩人不由說將她拉到一邊,兩人圍著她,左轉三圈,右轉三圈細細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道:“嗯,骨骼精奇,是個練功的好材料。”

雷震也跟著湊過來,打量了他一眼:“修聿小子,你太沒眼光了,看那小身板瘦得跟候似的,你也不嫌抱起來硌人。”

“滾!”諸葛候夫婦齊齊怒吼。

“雷師叔不去滄都,怎麼跑到中州來了。”修聿淡聲問道。

“那悶葫蘆,不好玩,娶的妃子也不好玩,西楚皇宮無趣透了。”雷震哼道。

修聿望著已經被他們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喜服,幾欲氣結:“你們穿得是什麼?”

“哦,剛才在你房裡看到兩套新衣服,我們幫著試試,是不是很好看!”說罷,兩人齊齊轉了個圈,笑眯眯地問道。

煙落抿脣,失笑:“很好看!”

一人拉著修聿,一人拉著煙落往松濤閣走:“師傅我們可以幫你們備了大禮哦!”

祁月和蕭清越聞言也跟上前去,心想會不會是什麼曠世武學祕笈?

諸葛候神祕兮兮地把兩人拉進房,皇甫柔取出一個大大的包袱,道:“知道你要成親,我們可以費心心思幫你搜羅這些祕笈?”

祕笈?

蕭清越幾人趕緊跟著進了門,看到散了一桌的書,幾人面色各異,祁月掃了一眼,笑得直捶桌子:“鴛鴦祕笈,房內豔歷……哈哈哈!”

修聿面色黑如鍋底,諸葛候拍了拍他肩膀,道:“為師是擔心你沒經驗,洞房之時無從下手,所以為師為你準備了這麼多,你在成親前好生研究一下……”

“諸葛老頭!”修聿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皇甫柔也上前道:“哎呀,不用不好意思啦,為師知道你到現在也還是個雛兒……”

“咱們的徒弟肯定是要外家功夫無人能敵,自然**功夫也要所向披靡,不然傳出去多沒面子啊。”諸葛候跟著說道。

修聿氣急拉著煙落暴走而去,只留得後面房中陣陣暴笑之聲……

相較於王府的熱鬧,將軍府倒顯得格外清靜,在諸葛候等人來的第二天,修聿便讓她住到了將軍府,每日處理完政事會悄悄過來。

她從廚房端出剛坐出的糕點,淡笑道:“這幾日沒事,便跟留香齋學著做了幾樣。”

修聿脣角無聲揚起,“你啊,太慣著無憂那小子了。”她對無憂的寵愛,簡直到了連他都嫉妒都地步。

她抿脣笑了笑,問道:“漠北最近如何?”

“駐守漠北的西楚軍似有異動,看來東齊和西楚必是要再起戰事了,那兩個人明爭暗鬥這麼多年,總是要分個高下的。”修聿說著打量著她的神色,東齊之事她又要怎麼做?

煙落低眉抿脣,纖長的指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你說,東齊和西楚,最後誰會贏?”

“從各方面看,東齊是略勝一籌,這麼多年不動聲色就掌控了東齊和南越,更有一個心思詭譎的昱帝,自然不容易對付。”修聿坦然言道。

“那就是西楚必輸,是嗎?”煙落抿了口茶,眸中一掠而過的清光。她從來沒有忘過她在北朔平原立下的誓言,一刻都沒有……

修聿搖了搖頭,直言道:“楚策這個人夠冷靜,夠隱忍,與大昱暗中周旋六年,南越和北燕都分崩離析,西楚不但沒有亡國,還在這動亂之中強盛起來,掌權西楚還不足十年時間,在內憂外患情況下不僅保全了西楚,還擴張了領主,至於他們到底誰高誰下,這不是誰能夠去預料的。”

“修聿,你……真不想爭嗎?”煙落望向她,眉眼沉靜如水“東齊西楚相鬥,只要你想,大夏就會是最後的贏家。”

修聿淡笑搖了搖頭,沉默了許久說道:“當年父王何曾沒有想過,最終還是放棄了。”

煙落聞言抿脣,中州先王也曾謀奪西楚皇位嗎?

“當年內亂只在一夜之間,父親都帶人殺到了皇極大殿,母親在動亂中幾乎喪命,父親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帝位,帶我們來到了中州,再不過問西楚。先帝沒有追究罪責,且將這段逆轉抹殺,外界並不知曉。”他低眉望著手中的茶杯,喃喃道:“若不是當年我還年小,父親只怕也會隨母親去了,我不想這樣的悲劇再重演。”

她悄然伸手覆上他的手,默然不語,只是覺得心頭酸澀:“修聿,對不起。”突然間,她發現自己竟然從未真正去用心瞭解他的過去,所有的事無非只是曾經從外人口中聽說而來。

這樣的事,若是傳揚出去會惹出什麼樣的風波,他卻這樣坦然地告訴了她。

“嗯?”修聿眉頭微擰,望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睛,淡然一笑:“算了,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好男兒是該建一番巨集圖偉業,若自己所求成了所愛之人的痛苦,就算得到了又有什麼意義?”

都是楚家的兒郎,一個可以天下棄她不顧,一個人卻可以為她而傾盡天下。

春光明媚,天地歡顏,悠揚的韶樂響徹中州內外,城中上下一片歡騰,聚集在通往王府的長街,等待著他們的皇后。

煙落坐在將軍府房中,手心沁著薄汗,這不是第一次出嫁了,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緊張,害怕眼前的一切美好會是一場夢,她曾是多麼期待著生命中有這樣一份簡單的幸福,有這樣一個男人一直守候在她身邊,風雨同路,當歷經生死波折,她才觸控到這一切,也真正明白它是那樣的珍貴。

蕭清越帶著數名喜娘進來,“該上鑾駕了。”

民間是新郎上門迎親,但依皇家禮儀皇帝是不必迎親的,但修聿卻一再堅持按中州的習俗舉行婚禮,出了將軍府,透過鳳冠的金玉流蘇依稀可看到一身紅色龍紋錦袍的男子,正含笑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她驀然想起很多畫面,那個在荒野平原之上縱火追殺她的他,那個在九曲深谷的黑暗潮水中帶她逃生的她,那個在燕京昇平廣場冒死接住她的他,那個在她出征前嘮叨不休的他……

“你在幹什麼?”

“我在救我的女人。”

……

“煙落,如果跳下去我們還活著,答應我離開蕭家,離開滄都,跟我去中州重新開始生活。”

……

“三生三世,我嫌少了,多走幾個來回,說不定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下下下下輩子也能遇到你呢。”

……

昔日的笑語溫柔迴盪在腦海裡,像是一曲動聽的樂,令人沉醉。

女子一身紅衣如霞,上面金絲飛舞,繡著鳳凰于飛,袍尾拖展在後有如鳳尾,儀態萬方。

修聿立於大將軍府門外,一身繡錦龍紋的紅袍更顯軒昂,看著從府內慢慢而出的身影,他脣角的緩緩勾起,蔓延成大大的笑容,比這三月的春風還要醉人。

他幾步走到門口處,朝她伸出手,一如往昔般的自然。

她透過靜垂的流蘇望著那隻修長潔淨的手,就是這掌心的溫暖一直纏繞著她,浸潤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滲入了她的心,她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放到他的手中。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鼓樂齊鳴,禮炮綻放,金箔如雪般灑了一路,從將軍府到王府的路走了不知多少回,此刻卻覺得格外的漫長。

鑾駕剛到府門外,長街之上頓起一陣馬蹄之聲,只見長街之上一行黑影如狂風捲至近前,為首玄衣墨髮的帝王振臂勒馬直直望向那一身紅衣如火的女子,目光沉鬱如無底的深海。

煙落默然站在鑾駕之上,隔著那麼遠,她依舊可以清晰感覺那到道冷銳的目光,以及那讓人如墜冰淵的深沉寒意。

所有人都望著強勢闖城而來的年輕帝王,修聿面上笑意淡漠:“楚帝日理萬機,還親自前來參加朕的大婚之禮,朕在此多謝。”

楚策淡淡望向他,四目相對間隱有鏗然之聲,無聲的較量。

人潮洶湧,卻沒有一人發出一點聲音,靜謐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氣氛。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眸直直望向她,無人可見那黑眸眼底翻湧的黑潮,“西楚以半壁江山為聘,迎娶漠北領主為西楚皇后!”

瞬間周圍一片倒抽氣的聲音,公然跑到中州,在中州王府的大門口搶親,好大的膽子!

珠簾下女子脣角勾起一抹笑意,諷刺而薄涼,“沒想到在楚帝眼中,本主還有這樣高的價值?”

楚策聞言握著韁繩的話一緊,淡如輕風的一句話,卻仿似是一道薄刃無聲劃開他的心,明知不該來,卻偏還是來了,只是他來了,又能改變什麼?

煙落步下鑾駕,驟起的風吹起她一身紅衣,金絲鳳紋發出耀眼的光芒,她仿若是欲振翅而去的鳳凰般,隔著靜垂的流蘇,直直望向高踞馬上的人:“怎麼?楚帝的後宮新妃這麼快就玩膩了?”

楚策只是望著她,靜靜的望著她,他想要看清那雙眼睛,然而那隨著她腳步而抖動的金色流蘇,搖曳出華麗的光輝,生生刺痛了他的眼,他沉聲道:“北燕的半壁江山,你不想拿回去嗎?”

煙落冷然一笑,道:“別說是半壁江山,便是你拿整個天下來,本主也不稀罕。”有些東西她會親手討回來,從他們每一個人身上,而這一天,不會太遠。

修聿步下鑾駕到她身側,探手握住她的手,朝楚策道:“朕的皇后,不外借!”掃了一眼隨楚策而來的青龍,白虎,玄武,朱雀四衛,淡笑言道:“若是楚帝是來喝喜酒的,朕歡迎之至,如若不是,朕便不多招待了。”

邊上的飛雲騎們一個個眼睛冒火,敢衝到中州來鬧事,當他們飛雲騎是吃乾飯的不成,大夏幫了西楚那麼多,如今不知恩圖報,還敢搶他們老大的媳婦兒,真是豈有此理!

正在這時,雷震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瞧見這場面頓時來勁兒,“悶葫蘆,聽說你看上修聿小子的新媳婦兒了,是不是準備搶親來了?”

楚策淡淡地望向他,道:“師傅!”

雷震上前走近道:“既然是人家的媳婦就別打主意了吧,我倒是看上了後面那個穿紫衣勁裝的丫頭,給你搶回去行不行啊?”

青龍幾人聞言望了望他所說的紫衣女子,頓時嘴角抽搐,他們神策營上下誰不知道,得罪了她,比得罪了閻王還難纏,敢搶蕭清越,也只有雷震這不怕死的。

蕭清越見雷震對著楚策,又朝自己指指點點,頓時心裡那個恨哪,恨不得立刻提劍上去宰了那老不死的,為民除害。

“好吧,悶葫蘆,你要真看上了,師傅就幫你把人搶了,不過事後,你可要答應我把那個穿紫衣服的也娶回去哦!”雷震還在那邊不分場合的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他,飛雲騎眾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準備幹架。

蕭清越一聽殺氣狂飆,打著她妹妹的主意,還想打她的主意,雷震你個老不死的,得罪了姑奶奶,有你受的。

在府內等了半天也不見修聿和煙落進去拜堂的諸葛候夫婦心急地跑出來,正好聽到雷震在那裡大放厥詞,諸葛候一擼袖子便吼:“雷震你個老不要臉的,連我們的徒弟媳婦你都想搶,不想活了是不是?”

雷震聞言不慌不忙的轉過身,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我這悶葫蘆徒弟千里迢迢跑來,為師的總不能讓他空手而歸,大家搶一搶更熱鬧嘛!”

眾人絕倒,什麼叫搶一搶更熱鬧?怎麼還有這麼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我呸!”皇甫柔兩人一擼袖子便衝了上去:“看我們不揍得你祖宗都不認識。”

於是三人就最先交起手來,楚策漠然相望,握著馬韁的手,骨節青白,死死望著那一身紅衣如火的明豔女子,沉聲道:“那領主是不願跟朕走了?”

“沒有人能逼本主做本主不願意的事,你……更不可能。”煙落聲音冷然一笑,話語冰冷而決絕。

“是嗎?”楚策薄脣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冰冷而倨傲。

話音剛落,一名神策營衛快馬疾馳而至,馬上帶著已經昏睡的孩童,振臂勒馬道:“皇上,人帶來了。”

無憂?!

煙落脣上的血色頓時褪盡,他竟然……竟然抓了無憂來威脅她?

修聿眉眼微沉,一身難掩的殺氣,煙落抽離他的手,舉步朝著楚策一行人走去,“放了他!”

“朕只是想請領主帶著太子暫回漠北,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楚策面目冷然,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她身上蕩然而出的殺氣。

“放了他!”她站在馬前,一身紅衣在風中颯颯起舞。

燕京之亂讓無憂落入敵手,她就立誓,絕不容許再有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只是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這個人會是他!

楚策漠然望著她,一掉馬頭帶著人朝城外的方向而去,數道身影幾乎在同一時間疾奔而上,修聿當即被青龍四人擋住去路,煙落身形矯捷,凌空一腳踢上馬的死穴,馬兒仰天長嘶,轟然倒地,馬上的人一個敏捷的空翻落地,腳下還未穩,蕭清越的劍已經抵上他的後背,煙落一把奪回他懷中的孩子,目光冷冽如冰:“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楚策聞言薄脣微抿,淡淡掃了一眼修聿等人,目光落在煙落身上:“但願你現在的選擇不會後悔。”說罷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修聿沒有下令攔截,看著一行人絕塵而去,雷震與諸葛候停了,望著離開的人吆喝:“這就不搶了啊,浪費人感情。”害得他白白激動了這麼久。

諸葛候趕緊吆喝著奏樂,催著趕緊拜堂,修聿正欲轉身回府,卻莫然看到楚策方才所立之處所落的一件物什,舉步躬身將其拾起,瞳孔頓時一縮,那是一枚玉佩,只是上面綴著和他腰際松石上一模一樣的同心結。

煙落將無憂交給祁連,轉身看到還立在那裡的修聿,上前問道:“怎麼了?”

修聿淡然一笑,將東西悄然收回袍袖,“沒事,進府吧!”

楚策一行人奔出中州城,勒馬回望,隱約可以聽到城中傳出的鼓樂之聲,原野上的風吹起他寬大的袍袖,翻卷如雲。

“皇上,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你……”青龍勒馬停在他身邊,低聲提醒道。

楚策微微揚了揚手,示意他止聲,深深吸了口氣:“這樣也好。”

“可是你……值得嗎?”青龍沉聲問道,這句話他不知問過多少回。

這一次似舊是無言的沉默,這在很多人看來只是一場鬧劇,也是除了當年的東征之外,西楚大帝做的第二件蠢事,只是這背後種種,永遠都是個謎。

夜色漸深,前廳的喧鬧還在繼續,諸葛候神不知鬼不覺地朝著松濤閣進發,祁月從房頂上跳了下來,笑嘻嘻地問道:“諸葛前輩,你這是……準備幹什麼呢?”

諸葛候乾笑兩聲,指了指天,道:“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圓哪!”

祁月嘴角抽搐:“今晚沒月亮。”天上雲層密佈,別說月亮,連星星都沒見幾顆。

正在這時,便聽到雷震怒吼聲:“洞房都不讓鬧,修聿小子太過份了。”祁連跟著雷震兩步之外出現了。

皇甫柔也被祁恆逮著了,三人一碰面,同時嘆了嘆氣,可憐巴巴地望向松濤閣:“我們要鬧洞房!”

“你說,我們三個,怎麼會被這三個毛小子抓著?”皇甫柔頭暈沉沉地哼道“就是哦!”諸葛候打了個酒嗝道,揮了揮拳頭:“我們可是高手,高得不得了的高手,怎麼會被他們逮到呢?”

“我要鬧洞房!”雷震跟著又吼了一聲,表示抗議。

“皇上知道你們要搞破壞,松濤閣外已經佈滿了人,而且……你們每個人喝的酒裡,我已經下了足夠放倒兩頭牛的蒙汗藥。”祁月笑眯眯地說道。

諸葛候很是不滿:“好不容易等到這臭小子娶媳婦了,還不讓人鬧洞房,天理何在啊!”

“沒關係。”皇甫柔打了個酒嗝,壞笑著說道:“我上回在百花樓裡順了點依蘭依蘭給他們點在房裡了,嘿嘿!”

祁月三人聞言差點沒應聲倒地,千防萬防,防不勝防啊。依蘭依蘭那裡青樓之地,常用了催情的香料,他們竟然……

看著三人藥力發作都倒在地上,祁月伸了個懶腰帶著人各自回房睡覺。

諸葛候幾人暈乎乎地躺在院子裡,雷震打個了酒嗝,不滿地抗議:“你看你們都教了個什麼徒弟,我家那個悶葫蘆雖然不怎麼討人喜歡,但也不像修聿小子那麼狠。”

諸葛候朝雷震望了一眼,哼道:“你那徒弟,有什麼好啊?你那小徒弟一家不是被他害死了,連那煙丫頭的孩子都死了……那樣的徒弟要是我……我早就廢了他去!”

雷震聞言手中的酒葫蘆砸了過來,反駁道:“修聿小子命好,要什麼有什麼,楚策那小子什麼都沒有,要什麼都得搶,都得奪……你什麼都不知道,有什麼資格說我徒弟,世上人都罵他,都恨他……可是他為了煙丫頭命都差點丟了,怎麼會……怎麼會害她……”他含糊不清地咕噥著,說著說著便倒地睡了去。

諸葛候兩人也昏昏沉沉地倒地就睡,打起了呼嚕,那不經意的話語,淹沒在了無邊的夜色中,了無蹤跡……

紅燭高照,異樣的香瀰漫著,她靜靜地坐在床榻上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脣角不由勾起,修聿小心地掀起蓋頭,拿下鳳冠,任由那三千青絲傾瀉而下。

男子俊逸的面容映入眼簾,白皙的面容光潔如上好的和田白玉,貴氣而優雅,一雙鳳眸噙著微微地笑意,不經意對上那道目光,她不由紅著臉垂下眸子。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面上,帶著淡淡的酒香,溫醇而醉人,她捏著袖子,緊張得一塌一糊塗,不由閉上了眼睛。

修聿被她的樣子逗樂了,一臉無辜的望著她:“你在……幹什麼?”

煙落頓時面色酡紅如醉,氣惱地瞪他一眼,起身便朝內室走去,修聿起身跟在後面,面上漾著深深的笑意:“生氣了?那我給你補回來?”說話間一把將她抱起,掀帳而入。

“你……”溫熱的脣覆上她的,帶著濃濃的酒香在她口中瀰漫開來“唔……”她推著他的肩膀,驟然而起的熱情讓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你是不是忘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他拉著她坐起身,喘息著望著她,面上掛著深深的笑意,從一送她回房,她就跟防賊似地防著他,讓他又好氣又好笑。

方才的一番糾纏,兩人的鬆鬆垮垮的衣衫有些凌亂,她紅著臉瞪他:“吹燈。”

修聿朗然一笑,反手一揚,內室中的照明燈滅了,只留一盞朦朧的燈,透過紅紗帳照在她的身上,平添了幾分嫵媚,兩個一向聰明的人竟然都未曾發現室內的薰香已經被人動了手腳。

他低頭抵著她的額頭,目光迷離而灼熱,她被吻得昏昏沉沉,“修……聿……”

“嗯……”他動情地摟著她的腰際。

“東齊西楚起……起了戰事,我要早些……早些回漠北。”

“你專心點!”他低頭吻住她喋喋喋不休的脣,一隻手悄然滑在她的身下興風作浪,手指悄然探入她最柔軟隱匿的所在。

“修聿!”她嚶嚀著,差惱地別過臉去。

他低低一笑,吻著她的眉眼,食指又往內滑進半寸,她頓時身形一僵,肌膚染上粉紅的暈彩,空氣中都瀰漫著情慾的味道,他沉重的身子壓下,她只覺身下一熱,隨即一陣劇痛,讓她情不自禁嚶嚀出聲,痛得身體弓起,手狠狠揪著身下的錦褥。

他動作停了下來,深深地望著她,溫軟的脣輕輕吻上她咬著的脣,溫柔而纏綿,引得她不由自主地迎合,揪著褥子的手悄悄鬆了開來探身環住他的腰身。

他沉迷而專注地望著她的眼睛,身體開始緩慢地移動,起伏中速度來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重,神銷魂滅間將她逼上極至的巔峰……

呢喃低語和輕泣哀求一次次在室內迴旋,盤繞,一室風情旖旎。

春宵苦短,日上三竿,松濤閣上下還是一片沉寂。

修聿低頭瞧著在自己懷中安眠的女子,脣角勾起一絲滿足的笑意,傾身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起身更衣下床卻驀然看到昨日在府門前拾到的玉佩,端祥了半晌,拿出自己的松石與之對比,那上面的繩結雖然已經破舊,卻隱約透著是出自一人之手。

良久,聽到**沉睡之人翻身的聲音,側頭朝那靜垂的紗帳望去,煙落,你與楚策之間到底藏了什麼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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