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大爺行行好，賞小的一點兒吧。”
他不是第一次這麼對來往的路人說出這句話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就在這長安街頭乞討。有時沒人肯擲下一枚銅板，有時可以好幾天不愁吃喝。
可顯然這次那位膀粗腰圓的商賈不打算彎下腰來，他緊跟了幾步，卻被商賈身後的家奴推開了，力道有點重，以至於他搖搖晃晃的直接躺在了老爹身旁。
“不給就不給，動什麼手呀！腰纏萬貫很了不起啊，呸！”他迅速的爬起身來，手指著那人離開的方向，小聲的嘀咕了幾句。
不一會兒，他還是回到了方才跪著的地方，快到正午了，他同老爹還沒吃了一口香噴噴的饅頭呢。“這位小姐行行好，賞小的一點兒吧。”這時走過來一位丫鬟打扮的姑娘，人家聽到他叫她小姐，心裡必是樂開了花，哪有不賞之理。
又跪了一天，他早不覺痠痛，最多的感覺是麻木。他手捧著五六枚銅錢，給半躺在他身後的老爹看。老爹咧著嘴對他笑，不言語。
他拿了一枚銅錢，把剩下的都小心的放在老爹的衣服裡面，跑到離他們最近的酒樓，買了兩個熱騰騰的饅頭，用衣服包著，跑著跳著回到老爹身旁。
“回去吧，孩子。”老爹顫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身，一隻手扶著地，一隻手扶著他。“老爹老了，不中用了。”
“老爹，快趁熱吃了這饅頭，可香了。”
“恩，確實很香，要比昨日的更好吃呢。”
他們的家是座破廟，還有很多乞丐與他們同住。他在這裡住了十五年，現今老爹鬢髮斑白，腿腳大不如前了。他如今想尋其他路子，乞討要來的銅板太微不足道了，根本滿足不了他小腦袋裡越來越多的慾望。
躺在那堆枯草上，他的思緒飄了很遠，直到一陣喧鬧聲將他吵醒。此時，有幾個來勢洶洶的人站在那神像前，他們個個都有兵器，乞丐們都嚇得擠在一起，眼睛死死的盯著他們。
“一群比臭蟲還噁心的乞丐，走開些，
不然小心我斷你們雙手雙腳。你們去廟門那裡睡去，這裡今夜便是我們的地盤了。”
那些人各自拿著沉重的包袱，說話粗聲粗氣的，又有刀槍，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他扶著老爹來到廟門附近的空地上坐了下來，那裡根本沒法睡，破廟的門自然是破的，如今是寒冬臘月，外面的冷風吹在身上，能要人半條命，更何況老爹這樣身子骨弱的老人。
乞丐們都挺敬重老爹，於是便紛紛圍在他左右，幫他抵擋冷風。他坐在當風的門縫旁，背靠著老爹，不時的還偷看一眼那些人在幹些什麼。
那一夜，相當難熬，他被從門縫灌進來的風凍的臉都僵了，雙手雙腳拼命的蜷縮起來，靠在一起取暖。那些人很早便沉沉睡去，不久便鼾聲如雷，吵的他幾乎一夜都沒怎麼閤眼。
清晨來的有點晚，他拼命活動自己的四肢，以便讓它們儘快找到知覺。那些人看都不看，就從他們中間踩了過去。伴著此起彼伏的叫喊聲，那些人離開了破廟，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人影。他呆呆的望著廟前的那株梅樹，一場大雪過後，開出了第一朵花，看的他都醉了。
自那以後，他便常常兩眼放空，想著自己若有一天也能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四處遊蕩，該多好。他覺得這裡太無聊，每天就是跪在街頭，向那些來往的商賈官爺乞求幾個銅板，完事了便回到那間破廟。這種日子他活膩了，他頭一次想到離開。
這日，依舊是那條街，他同老爹早早的等在街頭，他扶著老爹在一旁歇著，自己捧著那個捧了十幾年的破碗，來到街道中間一聲一聲的喊著，“大爺行行好，施捨點吧！”說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氣無力，這一天想必要空手而歸了。
“這位大爺行行好，施捨點吧！…”他不想讓老爹覺察到自己的心不在焉，努力的在街上衝著每一個來往的人說著同一句話。
“籲…”一聲馬鳴，他躲閃不及，還是被那該死的馬踢了一腳，感覺背上的骨頭都要裂開了，疼的在地上打滾。
騎馬的是位
打扮書生氣的男人，比他大不了多少，身後是一頂墨綠色的轎子，想必是哪位官宦人家。那男人見他疼的厲害，連忙上前詢問，“小兄弟，還好吧，要不要我幫請個郎中看看，林某真是太失禮了，還請見諒。”
他見男子態度和善，便繼續躺在那裡叫喚起來，“疼！”那男子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他背後的瘀傷，又一路小跑，去到那轎子前，同裡面的人說了什麼，又折回到他跟前來。
那人拿出一錠金子來，遞給他，並關切的說：“小兄弟，那錢你就拿著去找郎中看看吧，我這會兒有急事要處理，如你還有其他事，可以去林侯府去找我。”他說完便起身去牽馬，突然想到什麼，又轉過頭來，“對了，你去的時候，就說是你們大公子要見我。”他騎上馬，拍了拍馬屁股，又繼續趕路。
他彎著背，一瘸一拐的回到老爹身邊，老爹心疼的左右看了看，“孩子，嚇死我了，我看看你的背。”
他晃著腦袋，“沒事兒，老爹，我方才都是裝的，哪有那麼嚴重呀，不就是被馬踢一下麼，我就是被車軲轆軋一把都照樣活蹦亂跳。”
他捧著那錠金子，把老爹的乾枯的手掌放在那上面，“老爹，你看，這真是金子啊！”他明顯比老爹更激動，揣在懷裡摸了又摸，快把那金子給摸圓了。
興奮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樣容易招人眼紅。還是小心翼翼的放在那層貼著自己面板的口袋裡，一開始有點涼，很快便被他捂得熱乎乎的。
老爹看著他高興的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別過臉去抹掉不爭氣的淚。手下意識的護住身旁的那個楠木盒子，生怕別人搶走似的。
這日，他沒有在街頭逗留，早早的買了些好吃的，便扶著老爹回到了破廟。回去後，他就一直盯著門口那株梅樹看，還時不時的傻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被那馬給踢傻了。
只有老爹心裡清楚，那孩子不是傻了，只是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他看著一直帶在身邊的盒子，是時候送它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