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不雨棠梨滿地花
新春過後就是上元節,內務府總管凌普日夜拉著昇平署的掌理商議如何討得聖躬歡喜,不論是內學主理教戲的內侍還是外學的旗籍與民籍伶人,只要是出挑的,都選了來排戲。各項供奉、戲裝、道具樣樣都要新制的,務求當晚鮮豔奪目。
又特特請工部的派了雷家的現任當家來,在寧壽宮的暢音閣搭了個高高的三層戲臺:上層設繩索機關,可垂至下層;中層臺面有方形池孔,將上、下兩層連通。下層臺板下,中央與四角有五個地井,與後臺地下室的一口水井相通,用以增強音效。
三層戲臺,或單獨使用,或合演一戲,尤其是在演目連救母這種神仙戲時,三臺合用,戲子行臺上,神自天降,鬼從地出效果十分奇妙。
為了大節氣,凌普除了應景獻上的弋陽腔“昇平除歲”、“佛化金神”,“碧月呈祥”外,還給太后娘娘準備了“膺受多福”、皇帝每年必點的“鍾斯衍慶”、“忠義旋圖”(水滸戲)、“勸善金科”。
整整半個月,紫禁城裡遠遠近近都聽得到依依呀呀的拉尖了的吊嗓子,偏巧宮裡有年紀的主子都愛聽戲,小阿哥們也只得死忍了。
也不談凌普如何在宮中要張燈結綵,如何在西郊的圓明園預備賞燈、觀煙火的新奇樣式。阿哥們這三日已經吃夠了各種鹹甜元宵,小九小十已經寧可早點去讀書也不想再在自己碗裡看見這些形如滿月的糯米糰子了,不論是核桃山楂棗泥餡還是肉菜餡他們都吃煩了。
上元節唯一值得期待是當晚樂部排演了一個月的舞燈伎,魚龍曼衍,炫耀耳目。樓前舞燈者三千人列隊焉,口唱太平歌,各執彩燈,迴圈進止,各依其綴兆。
一旋轉,則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轉成‘平’字,以次作‘萬’、‘歲’字;又依次合成‘太平萬歲’字。所謂太平萬歲字當中也。
舞罷則煙火大發,其聲如雷霆,火光燭半天,但見千萬紅魚奮迅跳躍於雲海內,極天下之奇觀矣。
正是清月可玩之際,皓月當空,長煙一空,樓下彩燈奪目,頭頂煙火斑斕,映得眾人臉上流光溢彩,明麗非凡。
筵席前陳設著御花園進呈的坑中溫火逼出來的芍藥花和牡丹花,花叢中以彩燈堆為鰲山,置織造府掌管的蟋蟀於其中。
開宴樂曲奏罷,唧唧蟲聲便從彩燈花叢中發出。春花與秋蟲相映,笑語同蟲鳴合聲,君臣共飲美酒,其情歡洽,其樂融融。
幾個小點的阿哥熬不過被乳母抱下去安歇了,席上的十幾個阿哥們各有情懷。
大阿哥早端著杯子下了座位,混到相厚的貝勒們那一桌去挨個灌酒,太子爺端坐在次席,時不時講個笑話給太后娘娘,又給康熙皇帝布幾筷子菜餚,頗有儲君的架勢。
三阿哥正瞧著大臣們進上的春帖子,大冷天的拿著把玉管狼毫詩興大發。
四阿哥拈著自己的筷子俯□子敲著那些陶瓷、玉石、雕漆的蟋蟀罐子,惹得那些蟲兒叫個不停。
五阿哥看著臺下的跳駝隊很是羨慕,這次不知凌普從哪裡弄來一隊白駱駝,一絲不帶雜毛,翻身跪在康熙面前,他漢語一向不流利,此刻更是結巴:“皇阿瑪,兒子想,下去跟,他,他們一起,過那個駱駝!”康熙看看身邊的太后娘娘,看著這個憨厚的兒子,點點頭:“去吧,贏了朕賞你酒喝!”
康熙心裡不是沒有遺憾的,這個兒子被太后娘娘抱去撫養,除了一口的蒙語,基本不通文墨,康熙自負才華橫溢,自己兒子卻無法左右其授業,雖然盡了孝道,仍是有虧父慈。
低頭看看席上諸阿哥,老七安安靜靜坐在那裡,這個兒子生來足疾,也是他心頭大憾。正想著,臺下傳來陣陣叫好聲,太后娘娘從孫子下了臺就一直關注,這時更是一疊聲問人:“下面怎麼了?快報上來!”
早有口齒伶的內侍報上來說是五阿哥大勝,連跳七匹駱駝,太后娘娘更是喜盈於腮,康熙聽了也是歡喜,忙命人將阿哥送上來,滿斟了美酒給他,五阿哥跪下來,一口乾了,又咚咚給太后娘娘和皇上磕了幾個響頭:“恭祝皇太太千秋安康,皇阿瑪龍體富康!”
康熙更是高興,看著個子長大的兒子,笑眯眯地說:“五阿哥啊,你也大了,身邊也該有個人服侍了,皇額娘您說是不是啊?”
太后娘娘素來喜歡這個孫子,這時商量他的終身大事自然上心:“老五是不笑了,是該操辦了,皇上倒是真心疼兒子啊!”
康熙笑著說:“是啊,看著滿眼的兒子,朕都覺得自己老了,歲月不饒人啊!七阿哥跟五阿哥同歲,乾脆一起辦了吧,大大辦一場,大傢伙熱鬧下!”
座下的溫僖貴妃娘娘忙起身接旨。七阿哥也丟了手裡的碗碟出來陪著哥哥謝恩。一時之間父子同樂,煞是溫馨。
小十呆呆地看著,突然扯住胤禩的袖子:“八哥,你看,皇阿瑪打算讓五哥七哥大婚了!”?胤禩早知道這兩個哥哥是同年大婚,甚至是同年當了阿瑪,不過五哥家是兒子,七哥家是丫頭罷了。
小九一聽也急了:“八哥,不知道皇阿瑪會賜婚哪一家的女兒?”?胤禩想了想說:“左右不過是些滿大臣的貴女,你們操心什麼?
小九一下漲紅了臉:“八哥,你真是沒成算,眼瞅著開年你就虛歲十四了,也是要大婚的年紀了,就不怕哥哥們把好的都挑走了?”
小十也點點頭:“八哥,娶誰都好,宜妃娘娘那侄女兒可千萬別要,脾氣太壞,她家門風不好,慣會仗勢欺人的,八哥你老實,娶了她可不就見不到天日了?”
胤禩也來不及好笑,五哥七哥指的福晉不過平平,皇阿瑪那種人,自然連兒子的婚事也是要好好算計的。
算算自己兄弟們的岳父老泰山,最厲害的自然是太子妃的母家裡,堂兄弟間督撫、將軍若干,到了雍正朝還出了石禮哈這種專門和皇帝寵臣玩兒互參的筒子。
餘下厲害的就是阿靈阿、馬齊諸人,可看看這些人的女婿都是誰,十七弟、十二弟、十五弟!小毛孩子一堆!
讓他們的女兒嫁這樣的皇子,只是為了示寵親貴,對阿哥們的前途根本幫不上忙。其他相對有權的是四哥和十三弟的老丈人步軍統領內大臣費揚古和尚書太子太傅馬爾漢。
可他們娶的福晉都是家裡的么女,大婚的時候老丈人們都老大不小的歲數了,皇阿瑪精著呢,等小兒子長到能動心思的時候,老丈人早就歸田甚至歸天了。更何況馬爾漢為人老實,費揚古還是包衣,都在皇帝的手心裡攥著,怎能容得他們幫著自己女婿挑戰權力?
當年自己娶了明尚額附家的女兒,丈人出身寒微沒有任何職銜,只是正藍旗安王門下一個普通旗人,安親王爺嶽東疼女兒,將自己的岳母嫁給門下由著她耍主子脾氣。自己福晉就隨她母親,染了外家惡亂之習。想來皇阿瑪這門親事指的也極其放心吧!
記得五哥跟七哥指的福晉出身都不高,想來皇阿瑪也知道自己兒子有短處,不肯讓岳家挑剔吧。
正想著如何答言,四阿哥卻悄悄伸過腦袋來取笑:“原來小八也春心動了?可要哥哥我替你說項說項,就跟皇阿瑪說大新年的要雨露均沾,別冷落了其他兒子?”
胤禩斜眼看看自己的哥哥,一臉壞笑,也拉不下臉說什麼,待要反駁也一時找不到話說,想來想去只得一句:“四哥怕是自己嫌夜晚冷,想弟弟我禮尚往來?難道四嫂子還不夠?”
胤禛沒成想被弟弟倒打一耙,旁邊的小九小十立馬開始起鬨,小九嘻嘻指著園子一角“四哥,你老泰山可正在那邊守著,你就敢嫌棄老婆?就不怕老泰山現跟你拼命?”
幾人鬧得歡實,早被皇帝看見了,高聲問:“四阿哥,你們高興什麼呢?說出來讓太后和朕也跟著樂和樂和!”
小九不待別人開口就自己站起來回話:“皇阿瑪,剛才您說要讓哥哥們大婚,四哥就左一聲右一聲的嘆氣,怕是他羨慕弟弟們接媳婦,想來四哥自己就一個老婆,連個格格都沒有,也是悽惶,皇阿瑪你也順便賞四哥一個吧!”
一時之間眾人都笑了,胤禛沒奈何只得起來分解,卻沒人搭理他。
坐下來,胤禛悶悶地惱著,旁邊的胤禩雖然有心勸解,可是那笑跟貧窮一樣,都是隱藏不了的東西,只得看著四哥笑個不住。
胤禛看看身邊東倒西歪的弟弟們,許是八弟正好坐在盞宮燈的旁邊,映得半邊臉似滿月,這會子就是嘲戲人看著也比小九他們舒服。
論起面相自是小九最為秀美,眉若遠山,眼似橫波,便是小十也自有股子英氣逼人,大哥自是英武不凡,二哥也是莊重高貴,三哥典雅平和,可不知怎的,他就是喜歡看著自己的八弟。
大傢伙都笑完了,太后娘娘將自己桌上的桃仁山雞丁、蟹肉雙筍絲賞下來給胤禛,說是愛他綵衣娛親,旁邊的小九就不幹了,太后娘娘就喜歡孫子們活潑,又賞了油爆肚仁兒、蜜餞瓜條和翠玉豆糕,說是賞給九阿哥甜甜嘴。
胤禛看著九弟拿著甜糕鬱悶的樣子就覺得自己沒吃虧,嘿嘿偷樂了很久,突然想起件事,側頭拉著胤禩說:“小八,我恍惚聽說御史雍泰年前上了摺子,說是你奶父雅齊布的叔叔廄長吳達理跟他同榷關稅,卻私行情弊?”
胤禩早知道這件事,此刻卻不肯多言,故意裝出副驚訝樣子:“怎麼有這等事情?四哥,你是如何知道的?”?胤禛愛憐地摸摸弟弟的腦袋,心裡感嘆太子弄權未免太顯眼,為了打壓大哥,連幼弟都不放過。
想了許久才說:“小孩子家,用功讀書,不用管那些事,自然有哥哥為你出面,你莫要衝動,那御史可是朝廷命官,你動他不得的!”
胤禩心裡明白,嘴上故意問:“哪個哥哥替我出頭啊?我不過是個宮人所出,誰肯拿我真當兄弟啊?”
胤禛知道他在裝可憐博同情,卻也見不得這個弟弟這樣自貶,使勁給了他幾下子:“都是皇阿瑪的兒子,除了太子爺在你上頭,也有大哥和我呢,你瞎擔心什麼?”隨手呼嚕幾把弟弟,又從地上揀個蟋蟀罐子給他:“拿著,心裡煩了就聽聽!”
胤禩捧著個蟋蟀罐子哭笑不得,這是哪門子的安慰?蟋蟀還能唱出花來不曾?吱吱呀呀地跟刮鍋底沒區別啊!
皇子無權處置朝廷命官,上一世自己就是太沖動,見不得身邊人被欺負,尋了由頭去鞭打了那個御史,正中某些人的下懷,一狀告到皇阿瑪那裡,皇阿瑪大怒,將奶父發配到黑龍江,後來還賜死了他,自己也被罰,現今自己怎會如此衝動?保護身邊人不是一句空話,熱血誰不會,可是結果還是糟糕,他不急,他可以慢慢來的!
想來太子爺也沒多少功夫盯著大阿哥和自己了,皇阿瑪應該已經決定,步軍統領增設令箭十二支,以備隨時調遣及宣傳號令用,藉口不過是京城內外統轄必有專責,令其稽察奸宄,消弭盜賊,商民才得以安緒。
這標誌著步軍統領的職權又有所擴大,本來他們只總轄京師內城的治安,並提督九門事務,如今皇阿瑪令其兼管外城,原來屬兵部督捕管轄的城外巡捕三營,督捕、都察院、城所管事宜,也交與步軍統領管理。
四哥的岳父將全面負責京城內外治安保衛工作,所有旗、民人等,包括諸王在內,全在其嚴格控制之中。
步軍統領之下從來不設副手,遇事可一人做主,且任期長,是皇皇阿瑪身邊最有實權的一個人物。遇著皇帝出巡時,步軍統領除派人跟隨保衛以外,還在京城內外增加設防,加強巡邏,直到皇帝回京為止,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放著監國的太子吧?順便架空索額圖的權利,看了皇阿瑪果然不耐煩了。
記得當年隆科多從康熙五十年起就擔任此職,直至皇阿瑪去世,也難怪後來四哥有恃無恐,有了這樣鼎力相助的後臺,自然可以笑到最後,只是這一世可不止他一個不肯動搖的!
胤禩放下手裡的蟋蟀罐子,小心謝過了四哥苦心,兄弟兩人很是惺惺相惜了一番,胤禩扭頭把埋頭苦吃的弟弟拉過來,輕輕說:“小九啊,我想到你做什麼生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附一張皇子岳家表
皇長子已革直郡王,?嫡夫人伊爾根覺羅氏,尚書科爾坤之女。岳父品級:從一品文職
皇二子理密親王,嫡福晉瓜爾佳氏,都統、伯石文炳之女。???岳父爵位:伯爵;品級:從一品武職
皇三子誠隱郡王,嫡福晉董鄂氏,都統、勇勤公鵬春之女。
岳父爵位:公爵(為民公);品級:從一品武職
皇四子世宗憲皇帝,皇后那拉氏,步軍統領、內大臣費揚古女。?岳父爵位:騎都衛加雲騎衛(雍正加其外戚承恩公暫不列入);品級:正一品武職。(內大臣本為從一品,康熙特加費揚古為正一品
皇五子恆溫親王,嫡福晉他塔喇氏,員外郎張保之女。
岳父品級:正六品、
皇七子淳度親王,嫡福晉納喇氏,副都統法喀之女。???岳父品級:正二品武職
皇八子已革廉親王,嫡妻郭絡羅氏,和碩額駙明尚女。
??岳父爵位:和碩額駙;品級:視武一品
皇九子已革貝子,嫡妻棟鄂氏,都統七十之女。?岳父品級:從一品武職
皇十子已革敦郡王,嫡夫人阿霸垓博爾濟吉特氏,烏爾錦噶喇普郡王之女。??岳父爵位:外藩郡王
皇十二子履懿親王,嫡福晉富察氏,太保、大學士、伯爵馬齊之女。
岳父爵位:伯爵;品級:正一品文職;宮銜:?太保
皇十三子怡賢親王,嫡福晉兆佳氏,尚書、太子太傅馬爾漢女。岳父品級:從一品文職;宮銜:太子太傅
皇十四子恂勤郡王,嫡福晉完顏氏,侍郎羅察之女。??岳父品級:從二品文職
皇十五子愉恪郡王,嫡福晉瓜爾佳氏,都統、伯石文炳之女。???岳父爵位:伯爵;品級:從一品武職
皇十六子莊恪親王,?嫡福晉郭絡羅氏,三品官品級能特之女。???岳父品級:三品
皇十七子果毅親王,?嫡福晉鈕祜祿氏,果毅公阿靈阿之女。??岳父爵位:公爵
1、?皇二十子簡靖貝勒,嫡夫人鄂勒特氏,噶爾卡思多羅郡王阿保之女。
岳父爵位:外藩郡王
皇二十一子慎靖郡王,?嫡福晉祖氏,佐領祖建吉之女。??岳父品級:正四品
皇二十二子恭勤貝勒,嫡夫人伊爾根覺羅氏,侍郎雙喜之女。?岳父品級:從二品文職
皇二十三子郡王銜誠貝勒允祁,嫡夫人富察氏,司務納思泰之女。??岳父品級:正八品
皇二十四子諴恪親王,??嫡福晉烏雅氏,內大臣兼尚書海望之女。岳父品級:從一品文、武相兼(內大臣武職,尚書文職)
注:二十阿哥以前為康熙指婚(不含),其後為雍正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