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落雪似荼蘼 二
?亭中女子抬眸,纖手卻沒停止撥絃。
“我一直覺得,他有事瞞我。”
子墨微微一顫,定了定神,輕笑道:“谷主就這般相信子墨沒有事瞞你?”
“我不信,不過,有關趙宮實況,你沒必要瞞我。”
谷中風景正好,湖上結了冰,簌簌而下的梅花落在上面,似有清脆的聲音。
“如果我說,有些事,你躲不掉,該如何?”子墨瞧著這開得正好的寒梅暗暗出神。這個地方,叫雪谷,一年四季皆開白花,彰顯著谷中人的避世之心。
琴音戛然而止,她定睛,女子掀簾,一襲雪衣刺得她雙眼微微吃痛。突然,她覺得不該說那些話。
“躲不掉,就該去面對不是麼?”女子眼角含笑,好看得眸,淨澈如泉。
“罷了,權當我沒說,你好好養病,我走了。”她的確不該說的,眼前的女子,就該如此遺世獨立,世間渾濁,不該趟。
她轉身欲走,女子把玩著雪白的衣袖,不急不緩道:“楚王病重。”前者一怔,剛抬起的三寸金蓮落回原地。
“大公子為你花了不少心血,該放下的,便放下罷!”她不敢轉身,能感覺得到,女子的眸,逐漸犀利。
無情擅醫,早已看出女子的心疾,若是再在那無盡的權謀利****,勢必落得紅顏一殤。於是趙嘉將女子送到這裡,聯合無情攬了荼蘼谷的一切大小事務,阻止她知曉外界一切事物,只為她靜心於世,放下心中一切。如今,女子雙眸淨澈,自己不可再將她拉入世俗。
“很久以前我便說過,我想做的事,無人能阻。”女子攏了攏面紗,揮落手背上的一朵梅花。
子墨無言,漠然離去,怪不得她不見趙嘉,看來,今日,自己不該來的。
咸陽城舉袖為雲,包羅永珍,繁花似錦,百姓雖怨常年征戰,但見秦國日益強大,心中也便沒了陰霾。
不足十年,咸陽變化不大,該熱鬧的熱鬧,該冷清的,依舊冷清。變化的,也不過秦後宮的幾筆祕事。
秦王政還未加冠之前,趙後為鞏固自己的地位,殘害宮妃,致使秦王無所出,只有胡姬所誕燁熠一子,卻也因身體羸弱於九年前夭折。
秦王加冠後,群臣大肆巡邏美人送往後宮,望秦國子嗣豐盈。
後宮無趙後,宮妃為秦王誕下數子。群臣進諫,恐后妃為爭權位互害,應早立王后、太子。王怒,曰,王后之位獨雪美人可擔,雪美人既亡,後位空設。至於立太子一事,他倒是準了,只是事情沒按著群臣們的思路發展。他接了長子扶蘇入宮,欲封為太子。
扶蘇鄭姬之子,其母恐遭趙後毒手,扶蘇誕生時便將其送往宮外,王密尋之,送扶蘇於蒙家。
蒙家在秦國有權有勢,呂不韋失勢,秦王又逐漸豐翼,關於扶蘇身世,秦王如是說,也無人敢再議。
扶蘇即為長子,太子之位無異。然,扶蘇進言道:兒臣年幼,愧於太子位,父王年壯,太子一事,尚可擱置。
王喜長子之言,雖準,卻將扶蘇公子做太子之才培養。早年鄭姬過世,王悲,每日前往棹陽殿悼念,對其子愛護過甚,亦是對鄭姬的思念。於是,只要是後宮中人便知道太子之位非扶蘇莫屬。
無權可爭,於是,秦後宮歸於一片祥和,當然,祥和,也只得說後宮爭鬥少了,並非發生的事。譬如,趙清芷。
趙清芷很祥和的懷上王嗣,很祥和的誕下公子胡亥,很祥和的居於雲華殿。可事實上,胡亥的來歷,並不祥和。即便不祥和,也無人理會此事,陰令記有秦王於某夜宿於雲華殿,趙清芷懷有身孕,無人可疑,除了嬴政自己。
只是華陽太后教訓他,作為秦之帝王,不能如楚王一樣空設後宮,他雨露均沾,延綿子嗣,這是帝王應有的責任。他知,也照做,但他從未想過寵幸趙清芷!他不明白那夜為何宿於雲華殿,在她生燁熠時,他與雪鸞皆在她身上動了手腳,雖沒有使燁熠在一出生時便夭折,但她斷然已沒有了生孕能力的。他想查,卻又發現並無必在這種小事上花費他的時間,純屬浪費。
雪鸞走後,傾乾殿便空置了,無人敢住,也無人有資格入主。
秦宮,又降了大雪,玉琢銀裝,美得淒涼。
“你怎麼步行來的,太僕府的人要造反了?”拂去他衣上的雪花,與他一起望著漫天白雪簌簌而下。
“對啊!在造反呢!我都叫不來他們呢!”
“那以後就步行到傾乾殿罷,每日我立於最高的一步階梯上,等著你陪我一起看漫天飛雪。”
“好啊!雪鸞可要一言九鼎哦!”
“好……”
“雪鸞,又下雪了,你,又食言了。”帝王的堅強,他早已學會,卻在雪鸞的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逼著他隱藏心中的情,逼著他習慣獨看天下,是否,因他,想將她留在身邊,而她,不願?
蒙毅撐著傘站在不遠處,看那雪裡玄衣,負手立於傾乾殿最低一步宮階的秦王嬴政,微微抬首。
那裡,曾經站著一位儀容姣好的女子。她如傲然開於天山的雪蓮,雪裡白衣,遺世獨立。
這麼多年了,每逢下雪,陛下便會來此痴痴想著,阿房姐會來。痴想了這些年,她從未回來過,他從未放棄過。
雪花簌簌,孤涼的一抹玄衣看得人心酸。蒙毅暗暗思索,也許,阿房姐走得正是時候。
陛下加冠那年,陛下平內亂,削呂黨,正是忙得不可開交,不得鬆懈半刻,她在此時離世,剛好給了陛下一個磨礪的機會,讓陛下在感情與朝政上游刃有餘,嚐到帝王該有的孤寂與酸澀。
記得,在很久以前,為了陛下能安心朝政,他暗殺阿房。當時,他以為她不過是一介紅顏禍水而已,如今看來,阿房若能在陛下身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怪不得傳聞會說,昭夷王后智慧察微了。
“你身為臣子,不為陛下排憂解難不說,竟在一旁暗自神傷?”
雄勁有力的聲音將蒙毅駭了一跳,轉身刺鼻的血腥使他皺了皺眉頭,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年他追陛下至斷思崖時,看到的十里血紅。
血腥的來源是蒙恬,他那位面對千軍萬馬面不改色的大哥!恬淡沉靜,出生虎門,本不該取此名,只是父親意願如此。然,大哥卻將“恬”字詮釋得琳琳盡致。
陛下寵幸蒙家,一再為他的大哥加官進爵,不論晉升還是左遷,大哥從來不蹙一下眉頭的領旨。大哥本就是一副恬淡沉靜的性子,但至少還因為秦軍大勝或是阿房姐高興、傷神過,現在,別說高興了,那日他帶回阿房姐的噩耗,大哥連一絲絲的神傷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