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情深嘆緣淺 十一
?這刀鋒上的毒,是“紅顏殤”。
無解之毒,他真的沒想到趙清芷是恨毒了自己!望一眼子墨消失的方向,滿腔愧意已找不到回報的方式。
剛下過雨,空氣中佈滿了涼意。
子墨走的很快,含毒的血液在體內亂竄。這種毒是趙嘉一直尋找的紅顏殤,聽說,是沒有解藥的。
她不想任何人抱有對她的虧欠,墨家鉅子是憐愛天下人的,不是要天下人反過來憐憫的!
身後似乎有人追了上來,聽聲音,應該是雪鸞罷。隱藏在她心中疑惑,她是得了解了,不然,便再無機會了。
停下腳步,等著身後的人追上自己。傷口似是在潰爛,她的身體不是雪鸞的百毒不侵之軀,中了這種毒,是沒她那樣幸運能活這麼久的。
身後的人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不及她問,子墨便道:“墨家早已分裂,我的門客,只會救人,不會害人。還有,我是喜歡你王兄,但他心中無我。不必糾結日後再沒有人像你王兄那樣疼你,他對你的好,永遠不會轉移到任何人身上。”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追上來,是因為你方才所中之毒。”雪鸞面露擔憂,若是連她受傷中毒都沒看出來,那幾十年的細作生涯就真的白費了!
子墨遮住傷口,目光閃爍:“你看錯了。”
“是紅顏殤。”雪鸞走上前,拿起子墨的手,開始潰爛的傷口看得她心驚,“怎麼會這樣?”難道不是紅顏殤?
子墨皺眉,掙開她的手,無謂道:“我沒有你那麼幸運,可以靠自己本身的特殊體質和崔先生的靈藥壓住體內的毒,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當年語憐公主因自己墜崖而亡,善惡終有報,雖趙嘉瞞住此事不至她依墨規而死,但心中的愧疚,縱是自己救了再多的人,也無法彌補的。
“不會的,崔先生既能延長我的時間,那定會有辦法救你!”雪鸞堅持,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出事!
子墨苦笑著搖頭:“不必了,我本就是該死之人,今世能遇見你,遇見趙嘉,我已知足,此生無憾了。”她拖著步子往宮外走去,“放下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路,你,也是一樣!”
雪鸞這次沒有再走上去,她站在無盡的黑夜中,想著子墨的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路,子墨的去路是哪裡,她的去路,又是哪裡?
十幾年前楚江上的老翁說,成大事,乃一念之間,一念之間,是放下該放下的。
放下該放下的?她捨得麼……
燈火通明,樹影婆娑,晚風清冽,帶來秋菊清高之香。
一襲墨衣的女子步履艱難,自由下垂的右手鮮血不斷,漸染了一路淒涼。
“子墨!”
終於到了宮門,本不願再抬首,她只想看著腳下,一生,她從未這樣認真看著腳下的路。
但那聲音的源頭,是位風華絕代的男子,是她傾慕之人。即使他心中無她,她也想再看看他那好看的容顏。
只是,抬首望去,那人的眼中,盡是對雪鸞的眷戀。
她衝趙嘉淡淡一笑:“怎麼,來看我死沒死?”
趙嘉正要回嘴,卻見她臉色不對,再向下一看,見她右手鮮血直滴,心不禁緊了緊:“你非得要把自己賠給人家才甘心是罷?”他拿起她的手一看,緊繃的心猛地抽痛,這——是紅顏殤?
“怎麼回事?”他追問。
她不答,只道:“陪我說說話罷。”
“說什麼說!清了你的毒再說!”他著急的拉著她上馬,她卻甩開他:“不要再騙自己了,你明知紅顏殤是沒有解藥的!”就算上天不給她幸運逃過此劫,卻給了他只對她擔憂的眼神,這樣就夠了。
他啞然,不知說什麼才好。
“不用想了,我們去那邊坐坐,聊聊天,我想看著你的笑離開!”她擠出一絲笑意,指指前方的涼亭。
雨後的泥土散發著好聞的清香,他們相伴走至涼亭坐下,她趴在欄杆上,望著寂黑的空。
“你知道麼,小時候在無休止的訓練裡,我唯一的樂趣,就是在這樣的黑夜數著看不見的星星。”
趙嘉緘默,他知道要成為墨家鉅子必須經過嚴苛的考驗,但他從不知她的考驗,自小就開始了。
見他滿目悲涼,她佯作生氣:“喂!你可從來不是用這幅模樣對我的!”
“小丫頭片子!”他揮去心中悲涼,恢復了以往的談笑風生,“你的命是我救的,不許死!”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句,一時不知怎麼應答。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句話,尷尬一陣,他輕咳幾聲,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也該還給我才是。今生還不了,那就下輩子罷!”
他們都是聰明人,即使遇到感情之事,也不會亂了理智。
他的話,她懂。那麼,就下輩子還他罷!
“喂,我累了,想睡一會兒,記得叫我啊……”
“我才不叫你,自己起來!”他佯裝厭惡。
“哼,不叫算了!”是真的困了,好睏……
“喂喂喂,誰讓你在這兒睡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墨家鉅子呢!老讓人擔心,起來起來,我揹你回去睡!”
說著,他蹲下身,她先是一愣,久久不願動。
他不耐煩道:“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走,怎麼不走?能勞寒梅先生背晚輩回家,傳出去,定是名聲大振。這麼好的事,怎麼能錯過?”說著,她無忌諱的覆上他的背。
他苦澀一笑,背起她離開涼亭。
趙嘉穩穩的挪動著步子,深怕顛簸了背上的人。
背後的呼吸聲越來越弱,他的心悶悶的疼起來。
這一刻,他明白過來,原來世上之事,不是一意孤行,就可挽回的,就如數年前歡醉臺一宴,就如現在她留不住子墨的氣息。
世人都說,在不對的時間,遇到不對的人,是種無奈。
到底是上天對他不公,還是自己太過執著?
子墨是很在乎男女授受不親的,但此刻,她不想再去管那些縟節,就想伏在他背上,就那樣睡去……
腦海裡記憶的畫面一遍遍閃過——他們同時出現在竹林,同時救下那一襲雪衣遺世獨立的女子;雅溪樓裡,他在燈下回眸,說會記得她兼愛天下的眸子;他們拌嘴,他自知理虧,強勢的牽著她走出宮去;她表露愛意,他卻告訴她,他心中的人不是她,楓樹下,他給了她一個擁抱,沒有任何情感,卻可讓她銘記一輩子……
時間慢慢流逝,記憶已在紅顏殤的侵蝕下,慢慢殘缺,最後,只剩那燈下的回眸,那樣風華,深深的刻在她的腦海裡,永遠不會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