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若只如初見 七
?看他們幾個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獨自走出殿門去,望著院中新開的花草傷神。
對策她是有的,只是看著殿內的情景,她難免有些觸景而悲。
春天了啊……
又是春天,兩年前扶桑死的時候,也是春天。那時的她也做好了一切準備讓他走,可,終究還是來不及。
這一次,她相信是來得及的……
秦軍攻來薊城之前,雪鸞去燕王宮見了一次燕王喜。
那時他正在寢宮裡踱來踱去,急得滿頭是汗。雪鸞女扮男裝拿著代國國書去見他,說可以幫他解圍,他一時高興得恨不得將她供為祖宗。
之後,她去了城樓,等待秦軍的到來。
王翦帶兵攻到薊城時,燕王喜已經逃走了,當然,是帶著太子丹一起。
其實她沒必要幫燕王喜逃走的,她要的就是燕國滅亡。可她擔心代國的安危,她怕王翦一時想起侄女在後宮吃的苦,回國時順道把代國給滅了。只有燕國未滅,秦國才不會滅代國,這是趙嘉和她都知道的。
燕軍守城十日,她站在城樓一角,第一次感受到了秦國的強大。
玄色的戰旗後,是千軍萬馬,若燕王喜彼時還在此,那一聲叫囂,足以讓他拱手奉城。
金戈鐵馬,鉤戟長鎩,踏馬鏗鏘有力,黑色鐵甲下,是個個熱血男兒,他們傳承了嬴政的野心,欲踏平整個天下!
暮春夕陽西下之時,薊城破。
百姓瘋狂逃竄,進城的秦軍挨家挨戶的搜尋太子丹蹤跡。
夕陽,似血一般紅豔,如同兩年前的楚王宮,只是,今日的夕陽下沒有那麼多的殺戮。
太陽快要落盡時,太子府燃起了熊熊大火。
王翦一干人趕去時,只見烈火中一酷似太子丹的白衣男子在殿內撫琴,琴音是哀歌,在那大火中傳出,有說不盡的淒涼與悲慘。
火勢很大,滅不了。
將士問王翦該怎麼辦,他眯著眼看那男子在火中漸漸隱去,哀傷的琴音也在有一聲沒一聲中斷了,抬起手準備班師回朝。
然,他突然哈哈大笑,對一干將士道:“挨家挨戶的搜!定要搜出太子丹!”
對,他不相信太子丹死在火中!燕王雖然逃了,但燕軍守城了數日,若不是太子丹留守薊城,燕軍怎麼可能拼命守城?城破,太子丹不會任由秦軍破壞他的國土而靜坐在府中自殺,因為他們早已說過,交出太子丹,相安無事。所以,火中的那人,絕不可能是太子丹!
眾人散盡,太子府的大火還未滅,在夕陽下,寂寞的燃著……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襲雪衣出現在太子府附近,身後跟著雪探閣和荼蘼谷的兩個細作。
太子府經大火的洗禮已是一片廢墟,雪衣穿梭在燒成黑炭的廢墟間,像是尋找著什麼。
這場戲是雪鸞導演的,找個人在大火中代替太子丹,好讓王翦以為他已死。但她低估了王翦的能力,征戰沙場這麼多年,這些把戲,他早已看穿。
“門主,在這裡!”其中一細作小聲喊道。
她連忙跑過去,費力的與她們扒開燒成焦炭冒著熱氣的梁木,下面的情景,令人作嘔——連白骨都燒成了黑炭!
扒開周圍的木材,她摘下披風鋪在一邊,然後小心的撿著屍骨,輕輕的放到雪白的披風上。
一旁的細作見她時不時的被燙著,想幫忙,她卻推開她們,固執的撿著屍骨。
天色很暗,為不使人發現,她們沒有點燈,只是藉著遠處淒涼的燈火,兩個細作看清了門主的臉。
那是一張精妙絕倫的臉,白日裡還見這張微微紅潤的臉上神色平平,彼時,卻是驚心的蒼白,就連那脣,也是白的可怕!
天已完全黑下去,白皙的手已被染成黑色,雪衣也在廢墟里擦出數到黑印,整個人看著好不狼狽。雪鸞細心的將披風一點點包起,然後抱在懷裡。
許是蹲久了,她撐著骯髒的木炭幾次想站起來都沒有成功,兩個細作看不下去了,心痛的去扶她,攙著她遠離這片廢墟,走向深山裡。
一夜,雪鸞伏在堅硬的地面上,雙手握著匕首一寸寸的挖開泥土,將那團焦了的屍骨埋葬。
天亮的時候,她才將墓碑立好,大氣的幾個小篆,墓碑上赫然刻著——君月之墓!
沒錯,讓她雙手被折磨的不成樣子的屍骨,是君月的,那個一襲紫衣,琵琶撫得極好的墨家女子。
天,濛濛下起了細雨,暮春的雨,有絲絲冷意。
身畔的兩個細作怕她身子吃不消,相繼上前籠著寬大的衣袖為她擋雨。
立好墓碑,雪鸞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有些空洞。
她救太子丹的對策,是找個與他相似的人投身火海,可,在她原先的計劃裡,那個人,不是君月。
是君月太傻,以為這樣能讓太子丹記住她一輩子。
君月說,沒有人比她更熟悉太子丹的言行舉止,沒有人能模仿得出他的一舉一動,反正是要死人,就讓她來死好了!
雪鸞不準,是會死人,但她不希望是君月。天下再沒有人比君月更愛太子丹,日後山水之間,他總要去尋一個良人,君月,是最好的人選。
有的人,就是太執著。也許她不該這麼說,因為自己就是如此。君月在她寢居前跪了兩天兩夜,她說數年前的梅林,她許諾過一件事,現在算是應諾了。
這個理由很荒謬,當初她和趙嘉耍賴,目的實則是要太子丹允諾自己一件事,怎的今日卻要君月來做了?
第三天的早晨,她開門苦笑著看院中目光堅定的紫衫女子,問道:“這樣,值麼?”
她笑,似是很窩心:“這是君月愛太子丹的方式。”
雪鸞啞然,以生命去愛,這就是君月的愛啊,墨家人,難道都是如此麼?
今日的結局,是君月想要的,很讓她痛心。不知道為什麼她所見過的愛情都不可以自私一點,自私的要留住自己的性命,等到喜歡的那人轉過來喜歡自己!
將君月的屍骨找到,埋葬在燕國的山間,這是她唯一能為君月做的了。
雪白的衣已經髒亂不堪,破皮的雙手在細雨浸潤下微微有些痛。她回過神,張了張乾枯泛白的脣,問道:“現在城中是什麼情況?”
“昨夜搜城,沒有太子丹的身影,今日王翦讓手下將士抓了一眾老弱婦孺去城樓下,每個半個時辰斬殺一人,直到太子丹出現。”細作恭敬回道。
雪鸞咬牙,狠狠錘了地面,罵道:“該死的老匹夫!”手背猛然吃痛,她皺了皺眉,爬也似的到不遠處的溪水邊,把雙手浸在溪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