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夕暮扶桑花 三
?今日她來的早些,嬴政還在早朝,她尋了扶蘇在上林苑撫琴,想著這般早,也不會有人來上林苑,為不使外人打擾,他們摒退了所有宮人,玩的好不開心。
隨心還小,撫好琴音還是有些困難,於是將嬴政送給她的古琴交給扶蘇。
白皙細膩的手指撫過琴絃,如流水滑過卵石,音色清冽,洗盡塵世汙垢。
驀地,琴聲戛然而止,扶蘇抬眸睇了一眼來人,隨心好奇的望過去,但見一位嬌嬌弱弱的華衣夫人走過來,看似友善,卻又不是很友善。
再回過頭看一眼扶蘇,他一臉厭惡。
扶蘇是討厭這個夫人的?
“怎麼不彈了?”趙清芷由婢女攙著走進亭子,細長的手指輕輕撥了撥琴絃,“果然是張好琴,聽說這是陛下專門派人尋來的千年古琴呢!”
扶蘇收回手,將臉調到一邊,不想看到那幅討人厭的臉孔。
她轉向隨心,長長的指甲要去撫她的小臉,隨心咧嘴一笑,很自然的躲開她,對扶蘇道:“扶蘇哥哥。”
“怎麼了?”扶蘇以為她是害怕胡姬,拉著她的小手準備走。她卻拉住他:“將古琴扔了罷。”
她眼中的淡漠被趙清芷盡收眼底,不禁心驚,這樣的眼神,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扶蘇不解:“你不是挺喜歡這張古琴的麼?”
“隨心不喜歡被玷汙了的東西。”
扶蘇釋然,溫潤一笑:“好,等等便讓宮人扔了它。”
趙清芷聽出這兩個孩子對她的暗罵,頓時氣的火帽三丈,恨恨抓住琴絃:“哪個賤人生的孩子,竟敢如此囂張!”她本以為隨心會害怕的哭起來,可誰知這個看不起眼的小姑娘百毒不侵,回身看著她不怒不哭,反倒笑了:“賤人?也不知誰做的事更賤呢。”
趙清芷一僵,臉色瞬間慘白,若不是身邊有宮人扶著,早已癱軟下去。
收到效果,隨心拉著扶蘇開心的笑著離去。其實呢,她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那夫人竟有這麼大反應,難道自己撞破了她的心事?她抿脣而笑,若是告訴母親,母親會不會誇自己聰明呢?想著想著,她笑得越來越開心了,看得身邊的扶蘇心裡暖暖的,他很少看到這樣的笑呢……
話說那日阿房與無情惹到了璇璣,告到太后那裡,太后哪裡受得住自己的準兒媳被人欺負,風風火火的帶人去了鸞棲宮,說要替璇璣解恨。
她們哪裡知道無情是幹什麼的,她早已將太后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應付一個老太太,阿房也是綽綽有餘。
太后喜好甜食,她們去鸞棲宮的時候,恰巧阿房做了甜點,太后眸色一亮,覺得這個女子也不是璇璣說的那麼討人厭。
太后喜歡研製香料,宮裡的香料她已經厭煩了,又恰巧無情在此時更換薰香,研香她不擅長,卻也學過,應付這種年老色衰的婦人,還是夠用的。這樣一來,太后覺得她們很是討人喜歡。
於是閒聊了幾句,得知阿房已有一女,便心滿意足的走了。
太后走後,楚王便來了,一句接一句的問太后有沒有為難她們。無情好笑的搖搖頭到後院繼續看醫書,阿房也好笑的準備跟無情一起去看醫書,楚王卻拉住她。
“怎麼啦?”阿房笑問。
“出去走走吧,你已經在這個鸞棲宮呆了一個多月了。”他心疼的捋了捋她的額髮,“我的病,好不了了。”
“胡說!”她皺起好看得眉,“師父醫術了得,一定會治好你的!”
“就算好了,你也不會留在我身邊,有何用。”
“扶桑……”是她負了他……
“好了好了,今天就依我一次,出去走走。你不是想項家父母了麼?我帶你去項府!”說著,他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拉著她就往外走。
她搖頭輕笑,跟上他的腳步。
她的確是想項家了,來楚國時,雖是大哥帶進宮的,卻沒在項府落腳。
一路上扶桑喋喋不休告訴她項家的事,他說,項家很好,項老將軍鎮守邊關常年不在家中,三位公子都娶了親,項超的夫人清顏已為項家誕下嫡孫,孩子叫項籍,快兩歲了,長得很強壯,一看就是塊練武好料。唯一不好的,就是大夫人清顏自誕下項籍後,一直病著,總不見好。
聽到這時,阿房蹙了蹙眉,也許是細作的天性,她覺得自己的大嫂病的蹊蹺。
項府還是一樣的熱鬧,她與扶桑也不見外,談笑得開,項老夫人許久不見女兒,甚是思戀,便留他們在項府住上一晚。她見扶桑高興,便應下了,順帶使人傳了個話回宮。
在楚宮呆了一個多月,她也看明白了,扶桑的王位不過是空設,什麼事都是經手令尹李園,他在不在都無妨。
用過晚膳後,扶桑尋了項襄下棋,阿房站在庭院裡,似是在欣賞夜色。
還是冬日,有些冷,她本不怕冷,卻還是習慣性的攏了攏肩上的披風,繼續抬頭望著浩渺的蒼穹。
今日的月亮很圓,像很久以前秦宮的月圓,棹陽殿的那一抹綠衣,在滿園桂子中翩翩起舞。
塵聆,大哥娶親了,清顏很像你,你可看見了?原來大哥很愛你呢!
“小妹……”不知何時,項超已站到她身後。
“大哥喜歡過小妹麼?二哥三哥呢?”回首,他沒有任何詫異。
“沒有,都沒有。”
“那你們最初的愛慕是什麼?”
“好奇。”
“兄長們終於明白了。”她笑著望月,是,他們終於明白了,他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而大哥,也是直至塵聆踏上通往秦國的道路,才明白過來,他只愛過塵聆一人,即使現在他已娶妻生子。
今晚在飯桌上,她見過清顏,容貌不是傾國,卻讓她心驚,清顏的容貌酷似塵聆。那時,她才知,大哥並沒有忘記塵聆,此生,也只是愛著塵聆一人。
“清顏,是細作。”她嘆了嘆氣,剛剛她看到一隻木鳥自清顏的住處飛出,那木鳥,她再熟悉不過。她在雪谷隱居的九年裡,皆是以那樣的木鳥傳信,那是墨家發明的東西,只有以墨家的口訣才打得開木鳥的機關。
清顏,是墨家的細作。
她不好奇,以前她見過子墨將君月安插在太子丹身邊。子墨不喜戰亂,在各國安插細作,以此得知各國情況,好遣散那些居住在將會成為戰場的地方的百姓,這很平常。但她還是想告訴他,告訴他清顏不是壞人,不會對楚國不利,他不可以那樣對清顏。
他悶悶的“嗯”了一聲,眸中閃爍著什麼。
“大哥對清顏下藥,不怕日後籍兒恨你麼?”她頷首看著他,這些年跟無情學了些醫術,看清顏的病態,怕是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