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親自走訪 1
吉普車在幕阜山脈深深的皺褶裡“咣啷咣啷”地艱難行走,車底盤被飛濺起來的石子打得跟炒蠶豆一樣“噼噼叭叭”的響。兩邊是連綿不斷的群山,一山比一山高,山上長滿了巴茅,嫩綠色的巴茅葉,被風一吹翻起一層層波浪。巴茅花剛剛吐絮,如洋水未乾的胎毛散不開來,在風中搖曳著。路邊山腳下長著成片成片的桔樹,墨綠色的枝葉之間開滿了白色的小花,散發著陣陣清香。
餘德華和劉昌盛坐在吉普車內,餘德華坐在前面,走山路坐前座穩當。人坐在車裡就像坐在搖窩裡一樣,兩邊不停地搖晃著,不時車猛地一顛,腦殼碰到頂棚有些痛。劉昌盛便說,今天委屈大書記了。餘德華也不迴應,一路上大家都閉言不語。劉昌盛早已發現餘德華今日情緒反常,也不好多說什麼,氣氛就顯得有些沉悶。司機小胡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路面,小心奕奕地開著車,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大書記坐他的破吉普車是頭一回,在這凸凹不平的山路上行駛,他不由得有些緊張。本來餘德華想把自己的紅旗車開來的,出門時被劉昌盛擋住了,說你的車金貴,經不住幾下折騰。餘德華這才想起他的話不無道理。他萬沒想到進入二十一世紀了,巖西村的公路路況還這麼低劣,不禁自責起來。全縣97個村,還有9個村沒去呢!巖西村是其中之一。為了打破這沉悶的氣氛,小胡按了一下收錄機的開關,音箱裡便飄出了一首*唱的時新歌曲《江山》,那親切的情愫和動人的旋律讓人感到清新,像山泉滲入心田。
吉普車開到山腳下的一個木材加工廠門前,劉昌盛讓小胡把車停下來。他告訴餘德華,繞道走公路要走個把小時,而從前面的石階步行,只要爬二百九十九級臺階,大約二十分鐘就可以到了。他建議把車停在加工廠,步行上去,人也輕鬆,車也免得受累。餘德華同意了。
下車之後,餘德華對劉昌盛說:這個巖西村我還真沒有來過呢!你來過嗎?
劉昌盛說:我來過,來的也不太多。
餘德華聽後“噢”了一聲,就緘口不言了。
沿著山澗走完彎彎曲曲二百九十九級臺階,便來到仙人墩。路兩邊突兀著兩個巨大的石墩,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這裡曾是鄂南特委機關駐地,指揮鄂南人民抗日救國,打擊了日寇的囂張氣焰。登上仙人墩,就看見白泉河依山腳淙淙流淌,十米高的山岩洞隙中,一支雪白的泉水噴湧而出,跌落下來,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著名的白泉河源頭就在這裡。踏上一座青石板搭起的獨孔石拱橋,感覺很憨實很溫和很穩沉,青石縫中長出一株大葉楊柳,婀娜多姿,遮住了半邊橋孔。橋下的河水清亮得能看到水中石頭的花紋,柔軟的水草在水波中搖曳著,看得見躲藏在裡面的小蝦和小石鰻。這裡因有一座岩石山,村子又背靠在岩石山的西面,故稱巖西村。這裡因自然條件惡劣,加上交通不便,老百姓生活一直很貧苦。主糧是紅苕和玉米,每個人口只有一分田,種點水稻,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白米飯。即使在今天,這裡仍不富裕,除少數人種柑桔、藥材富了外,大多數仍在貧困線以下。在這裡只有個別富裕人家買得起電視機,裝得起電話,才使這片古老的地方能與現代化的今天有了一絲連線。
進了村,劉昌盛帶著餘德華在一棟六成新的紅磚瓦房院門前停下。門開著,但不見人。院子裡有些荒蕪,雜草叢生,兩株破敗的棕櫚樹葉子,把氣氛煽動得無限哀婉淒涼。抬眼朝屋內探了探,家徒四壁,窮斯濫矣,不堪入目。
劉昌盛放開喉嚨喊:方金貴,我們是縣上來的,你在家嗎?
這時一個蚊子般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了:呃,呃。兒啊!兒啊!
劉昌盛一聽,就知道是方金貴那被萬正奎逼瘋的婆娘,她現在什麼人都認不得了,見了人嘴裡就會重複一句話:兒啊,你回來了!他的兒子被萬正奎一夥人嚇著了,連學校也不敢上了,跑到深圳打工去了,十三年了一直沒有回來。他兒子說,萬正奎一日不倒,他就一日不回來。聽到屋裡的聲音,劉昌盛就猶豫起來了,進不進去呢?方金貴肯定不在家。進去吧,這個神經失常的女人什麼都不知道。
正在猶豫著的時候,隔壁有位老漢走出來了,喊道:哎呀!這不是劉書記嗎?是找金貴叔的吧?他今天一大早才回來,我看見他拿著槍擔上山去了。要不你們先到我家坐坐吧!
和劉昌盛打招呼的是方正喜。劉昌盛想,方金貴不在家,去了也白搭,就應聲帶著餘德華走進方正喜家裡。兩個人一坐下來,方正喜就說開了:唉!金貴叔這家子可憐啊!原來好當當的一個家,他還是全鄉的致富典型哩!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寒心啊!他這狀還不知猴年馬月能告發哩!依我看,他這狀是難得告發,聽說那狗日的萬正奎有硬後臺哩,他的表姐夫當著縣委書記。
劉昌盛聽後心裡一緊,忙把他的話頭截住,說:老方,可不能這麼說。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
餘德華見狀忙用手捏了一下劉昌盛的大腿,搶著把話頭截住,說:我姓宋,是縣信訪辦新來的,今天是陪劉書記下來走訪的,你有什麼話儘量說。
方正喜覺得這人有些面熟,又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繼續說:唉,恕我直言,信訪辦主任說話不靈,老方上訪十三年了,甭說縣信訪辦了,省信訪局、中央信訪局來函也沒有用。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土皇帝狠著呢!聽說狗日的萬正奎還要提副院長了哩!你們說邪乎不邪乎。縣委書記又怎麼樣?縣委書記也不能一把傘遮一屋人呀?
餘德華說:萬正奎乾的這些事餘書記不知道啊!
方正喜不服氣地說:咋能不知道呢!你別蒙我了。人家金貴叔都告到省裡去了,告到中央去了,各級領導都有批示。我說的這個縣委書記就批過三回字,咋能說不知道呢?這隻能說明這位縣委書記陽奉陰違,糊弄咱老百姓哩!
劉昌盛聽到這些感到十分尷尬,不停地給方正喜使眼色。方正喜哪顧得上這些,越說越有勁兒。後來他轉念一想,讓餘德華聽聽也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覺得正喜的話說得好,就是得有點辣味。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啊!
餘德華聽到這些啞口無言,心裡如打翻五味瓶不知是什麼滋味。他從當上鄉鎮書記到當上縣委書記,就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了,誰又敢在他面前說這樣的話呢?而今天他實實在在地聽到了一個普通老百姓對他的評價了。能怪方正喜嗎?假若方正喜知道他是縣委書記,也絕對不敢說這些話了。方正喜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你能說你不知情嗎?你明明在方金貴上訪狀上籤過意見,你沒看怎麼就簽了意見呢?然而他也實實在在沒有認真看過一遍,說他知情也是冤枉了啊!怪只怪你自己工作太虛了,對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基本上就沒看內容,只看個題目或標題就籤給分管領導閱處了,或直接籤給有關部門辦理去了。案中牽涉到萬正奎為非作歹,執法犯法的事,他原來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
談到興頭的時候,方正喜的話戛然而止,說:金貴叔回來了,我就不耽擱兩位領導了,大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啊!你們去吧!說完起身帶他們向隔壁方金貴家走去。
金貴叔,你回來了。縣紀委的劉書記看你來了。
這時已經走進屋的方金貴轉過身來,便看到一張枯黃的臉上縱橫著乾涸如土地龜裂的皺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發出像是冷漠,像是遲鈍的光。他愣了一下,朝劉昌盛點了點頭,說:劉書記,快進屋裡坐,大老遠的讓你拖累了。
劉昌盛說:我是陪餘書記來的。餘書記,就是我們縣的縣委書記唄!他是專程來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