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相夷不久便回到了山洞,手裡抱著一疊乾柴,腰間掛了兩隻死去的兔子。
臉上蒙了灰塵,全然沒有了平日裡那股遮掩不住的貴氣。
看著他灰頭土臉的樣子,林妙香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趙相夷一揚眉,架起柴火,把兔子剝了皮擱在火上,挨著林妙香坐了下來,見她還是笑個不停,心下一惱,就著滿是泥土的衣袖往她臉上狠狠擦了幾下。
林妙香自是不從,拼命扯著趙相夷的手,想把他從自己臉上扯下來。不過趙相夷雖然受了傷,但力氣也不是她可以相比的。
他按住林妙香,咧開了嘴,“這幅樣子,你倒有了幾分下堂妻的樣子。”
林妙香瞪了他一眼,不說話。剛才的推攘間,趙相夷幾乎是緊貼著她,灼熱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了過來。
她可以清晰地看見趙相夷長長的睫毛像翅膀一樣撲扇著。
趙相夷一動不動地望著林妙香,眼裡閃過濃濃的*,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溫柔的眼神多了一些痴迷。
那一刻,林妙香以為他會吻她。
趙相夷卻只是抬起了手,輕輕地撫摸著林妙香剛剛哭過的痕跡,瞭然地開口,“不要哭,香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我沒有哭。”趙相夷的手心溫暖異常,林妙香一直緊繃的神經突然就斷了下來。她的胸前酸酸的,皺緊了眉,眼裡的冷靜在趙相夷溫柔的注視下變成了大霧般的迷茫。
“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他拿箭指著我的時候,我是多麼的絕望多麼地不可置信麼?那一刻,我恨不得殺了自己。這樣,就看不見眼前那傷透我心的一幕。”
林妙香的眼淚從她眼眶滾落。灼灼熱人。
“在思過院的時候。我見過他一面,他說要我留下,我是真的很想答應。以前不懂。以為愛必須要毫無雜質,容不得絲毫欺騙。可是愛上他之後,我才知道,愛一個人,甚至可以容忍他的利用,他的傷害。”
她睜著眼睛,內心的痛苦全變成了字字錐心的責問,“趙相夷。你告訴我,是愛本身就是這麼痛,還是隻有我愛沈千山,才會這麼痛?”
趙相夷平靜地看著雙肩顫抖的林妙香。沉默地把兔肉遞到她的面前。
“吃吧。”他輕聲說到。
林妙香看著眼前散發著熱氣的兔肉,努力彎了彎嘴角,她一直苦苦地壓抑著自己,不想讓自己因為被辜負而變得狼狽,可是沈千山這一連番的軟禁。追殺讓她的心冷到了谷底。
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只是愛錯。
夜,悄無聲息地流走而過。
林妙香翻來覆去,仍沒有絲毫睡意。
從前的她一倒床便能睡得安安穩穩,可是現在。她總是一個人躺在黑暗中,想很多的事。
趙相夷躺在她的身旁,高大的身體擋住了洞外吹來的寒風。
依稀可以聞見風裡凜冽的血腥味,林妙香不知不覺中湊近了他,視線在他臉上不斷遊移著,似是要將他看透一般,心裡頭五味陳雜。
趙相夷生得十分英俊,斜著上揚的脣給人幾分風流的感覺,可是他望著林妙香時,卻總是抿緊了脣,一臉的溫柔。
不同於沈千山那種捉摸不定的柔情,趙相夷的溫柔更像是冬夜裡的被窩一樣,暖暖的。
林妙香的手指不由伸出去,小心翼翼的觸向那緊閉的雙眸。她記得這雙眼睛睜開的時候,有多麼令人移不開眼。
在指腹與他眉毛相觸的那一剎,癢癢的觸覺彷彿鑽入了林妙香手心一般,沿著血脈瞬間流竄到她心裡,這種從未有過的怪異感覺嚇得她立刻便縮回了手。
“對不起,你要的,我給不了你。你給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老趙,我不值得你為我動情。”她嘆息了一口氣,忽然撐起了上半身,半坐在趙相夷身邊。
伸手從懷裡拿出趙相夷給自己的藥膏,猶豫半晌,她解開了趙相夷的衣結。
可一將衣服褪到臂彎,林妙香就頓住了。白日裡忙著逃跑倒是沒有注意,此時這麼近距離地觀看,才發現趙相夷的傷口整整有一隻手掌那麼長。
鮮血已經凝固在了上面,卻還是有血絲從傷口處不斷滲出。
林妙香眼睛一酸,在趙相夷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還有尚未癒合的一道疤。
她顫抖著手,五指覆蓋在了那道癒合的傷疤上,她記得,這一劍是她給的。得知沈千山遇難的時候,失去理智的她衝進皇宮,不分青紅皁白地傷了他。
之後更是利用他對自己的愛,逼迫她出兵為自己掃平北王朝。
身體的傷已經癒合了,心上的呢?
林妙香已經數不清自己的一言一行在趙相夷心上究竟劃了多少刀,深吸一口氣,她一手粘了藥膏,輕柔地塗抹在趙相夷的傷口上面。
那猙獰的傷口像是野獸的大嘴,林妙香心下閃過一縷不安。
就在她吸氣調息試圖平復自己異樣的心情時,那雙緊閉的雙眸突然毫無預警的展開,兩顆黑曜石般黝黑的眸子朝她投來幽冷的光芒,駭得她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慘白的幾縷月光下,那人像是一個降生於人間的幽靈一般,渾身上下透著邪冷肅殺,迎視著林妙香的眼眸中更無一絲溫度。
林妙香一驚,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眼前之人已伸手欺上了她細弱的脖頸,一個翻身,便將她壓倒在地,大手微一用力,死死地掐住了她。
“咳咳!老趙……你怎麼了?”林妙香艱難的從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來,不敢置信的望著他,手裡的藥膏落在了地上。
這麼近的距離,她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殺意,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森寒,仿如深不見底的湖泊,要將她徹底吞噬一般。
“趙相夷?”
壓在身上的那人沒有鬆開自己的手,林妙香的腦海裡只剩下他嘴裡發出的陰森森的笑聲,強烈的窒息感從四肢百骸傳來,林妙香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北國的夜總是浸著冷然的寒意。
更疏漏短,林妙香突然一個激靈,猛的醒轉過來,四周一片漆黑,連月色也不知去了哪裡。
迷迷糊糊地睜著眼睛,記憶很快便回到了大腦裡,那雙滿是殺戮之氣的眼睛似乎還圍繞在她的周圍。
林妙香打了個寒顫,驚慌地摸了摸身邊,觸手處是冰冷的石板,空無一人。
“趙相夷。”林妙香衝黑暗裡喚著,聲音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竟然抖得快不成調,“趙相夷,你在不在?”
聲音孤獨的飄蕩在石洞裡,傳來了森冷的回聲。林妙香緊張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突然,夜色裡響起了細微的動靜,林妙香心中一緊,還未來得及分辨是什麼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我在,香香,怎麼了?”
“你在哪裡?我看不見。”林妙香爬了起來,茫然地朝著四周望去。趙相夷的聲音依舊是冷冽中染了幾分柔意,她的心微微放了下來。
短暫的沉默後,前面不遠處有了一線光芒,緊接著,傳來零碎的腳步聲,林妙香眼前豁然一亮,就見趙相夷舉著火把走了進來。
“想不到我才離開一會兒你就想我了。”他笑了笑,昏黃的光暈照在他臉上,使得他原本英俊的臉看起來多了些許邪魅。
林妙香死死地盯住他的臉,腦海中不斷閃過剛才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火光搖曳,映出她變幻莫測的神情。
沒有聽見林妙香的回答,趙相夷驚訝地走了過去,這才發現林妙香一臉驚恐,額頭上全是冷汗,不由伸出手去揉著她的發,“怎麼了,香香?”
林妙香不答,她垂下眼瞼,見趙相夷的身上那條傷口依舊猙獰而恐怖,心裡驚疑,張了張嘴,卻是粗重的喘氣聲。
看她一臉驚嚇的模樣,趙相夷神色一頓,將她摟在了懷中,“做噩夢了麼?”
“你什麼時候出去的?”林妙香沒有回答他,語氣像是從水裡泡了很久一樣*的,她動也不動地任由趙相夷抱著。
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趙相夷伸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撫慰著她,“你睡著之後不久,我聽見外面有動靜,便追了出去。結果發現只是幾隻兔子,便回來了,剛好聽見你在喊我。”
林妙香皺著眉,猶豫著開口,“我剛剛夢見了你。”
“真的?”趙相夷忽然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倒像是剛戀愛的愣頭小子一般,“香香,夢見我什麼了?是不是我和你一起相親相愛的畫面啊?”
林妙香看著趙相夷驟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臉,愣了愣,一手拍開了他竄到眼前的臉,沒好氣地道,“我夢見你殺人放火,**擄掠,無惡不作。”
“殺人放火我倒是做過,這奸,**擄掠嘛,”拖長了聲音,趙相夷兩隻眼睛被火光照得異常明亮,“擄掠你我是做不出來的,**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林妙香微微一笑,手上卻是擰起了趙相夷手臂上的肉,狠狠一旋,疼得趙相夷齜牙咧嘴地瞪著她,不敢再多說。
看著這樣的趙相夷,林妙香心裡平靜下來,方才的恐懼也煙消雲散。
她摸著懷裡還揣在原處的藥膏,心下釋然,那真的是一場噩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