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林薇領了最後一期的工資條,便去出納那裡拿錢。出納卻掌著腰站在門口看熱鬧,有個女孩子在那裡等著退押金,好像是有些糾紛,正跟一個老阿姨一來一去的磨。
老阿姨道:“老早都說好的,今天就要上班了,你突然說不做了,這個時候叫我上哪兒去找人?”
女孩子答:“你別難為我了,我真不能穿這個,我爸媽也不讓我到那種地方去,而且還是做晚班。”說完就把一個塑膠袋扔到桌上,裡面是綠色制服。
“這衣服有什麼不對啊?“阿姨拎起袋子來抖,“小姑娘,你這個年紀怎麼這麼保守?”
那件綠色制服林薇看著眼熟,她賣啤酒穿的好像就是這一種,她問出納:“怎麼回事啊?”
“嫌衣服太暴露了唄。”出納回頭看看她。
“也是在超市做?”林薇又問,心裡納罕,那種簡陋的尼龍布制服還能暴露到什麼程度。
“不是超市,好象是酒吧。”出納回答。
“也是十五塊一個鐘頭?”
“不是,酒吧得上晚班,二十五塊一個鐘頭,超出基本指標還有提成……”
林薇動了心,晚班?這活兒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製。她徑直過去問那個管事的:“阿姨,你看我能幹嗎?”
阿姨抬眼看看她,問:“你多大了?”
“十九。”她回答。
“今晚就上班,沒問題?”阿姨又問。
林薇點頭。
阿姨笑了,瞟了一眼那個撂挑子的姑娘,對林薇說:“得,那就是你了!”
林薇大喜,心想今天真是走了運,趕著來這一趟還真是值了。她重新辦好手續,領了制服,又借了辦公室的電話打回去。家裡沒有裝電話,有事總要打到隔壁人家,麻煩他們叫林凜過來聽。
“身上錢夠吃晚飯嗎?”她問林凜,電話裡的背景音是鄰居在罵孩子。
“夠的吧……”林凜回答,疲沓沓的樣子。
林薇無語,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從林凜嘴裡就聽不到一句爽爽快快的答案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青春期吧。
正這麼想著,林凜又問她:“姐你出去一天,晚上也不回來啊?”
隱約還是從前那個圓圓臉小男孩的口氣,林薇笑起來,聲音卻還是冷的,關照他:“我晚上還有事,你自己去吃碗麵,吃完就回家,不許在外面亂跑,知不知道?”
“我一個男的怕什麼,倒是你……”那邊又回到疲沓沓的狀態。
“你算什麼男的,給我在家好好待著,聽到沒有?!”她這裡喉嚨也響起來。
“我怎麼不是男的,如假包換的……“
“別貧嘴了你,”林薇打斷他,“期終考試成績下來沒有?”
“啊?嗯……那個……等你回來再說吧。”林凜開始打馬虎眼,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林薇還想打回去繼續罵,無奈時間已經不早,只得作罷。放下電話下樓,大雨已經落下來了,有不少人在門口等著雨停,方才那個撂挑子的姑娘也在那裡。
那姑娘也看到林薇了,嘴裡嗤了一聲,道:“你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嗎?”
林薇沒接茬,她的確不知道她要去推銷啤酒的是什麼樣的地方,手上只有管事阿姨給的一張名片,說是那裡吧檯的負責人,酒吧名字叫Ash,譯名是“愛墟”,地址在市中心一個很好的地段,單看路名,就知道是望著江的。
在這一天以前,林薇總共只去過一次酒吧,還是班級搞活動,跟大學同學一起去的。那間酒吧在大學邊上,裝飾得有些異國情調,老少咸宜的一個地方,顧客中很多外國人,服務員都會講一點英文。他們是下午去的,店堂裡有人聊天有人打牌,還有人組織了個當時很流行的英語角,總之讓人覺得並無不妥。只是貴,酒水單上一份果汁的價錢,是她一個禮拜的飯錢。如果是自己付錢,她肯定不會去,所幸由幾個闊氣的男同學買單,而她又不是那種很有骨氣的人,樂得去吃白食,玩的也開心。事後,人人都說她酒量不俗,酒品也好,她卻又開始自責——可能這就是遺傳吧,畢竟她有那樣一個媽媽。
等了一會兒,天就已經完全黑了。林薇耽擱不起,慶幸自己帶了雨衣,她天生就沒有安全感,各式各樣的東西,用得上的用不上的,每天行軍一樣背在身上,以防不時之需。就好像雨衣,這時候就用上了。
她套上雨衣,騎車趕過去,照著名片上地址,在市中心迷宮一樣的舊城裡打轉,找那個似乎是臭名昭著的地方。她在一個街角停下來問路,人家只是隨手一指,她順著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這才發現已是身在此山中,那是一座摩天大樓樓頂的霓虹招牌——三個銀色字母,ASH,閃著鑽石一樣的光,穿透溽熱的夜霧和細密的雨幕,離的很遠就能看到了。
林薇從沒進過這樣的地方,到了樓底下又問了幾個保安才算是摸對了路。她坐專用電梯上到高區,電梯門一開,便是一個石英礦洞般的所在。
對這個城市的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夜裡了,但此地的營業時間卻還沒到,裡頭許多地方還是黑黢黢的一片,。她努力適應這樣的光線,走了幾步,隱約看到清潔工在打掃,吧檯有人進進出出。她過去找了個人遞上名片,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吧檯當班的主管。那是一個穿黑襯衣的男人,估摸著三十來歲。林薇看他名片上印著的英文名字是埃米特李,便傻呼呼的管人家叫李老師,人家看看她,冷笑,叫了個姑娘過來帶她去後面員工更衣室換衣服。
更衣室裡有鏡子,不照則以,一照窘得她臉都紅了,她上身就一件白色的薄T,雨衣裡悶氣,一路上她出了一身大汗,就算沒有淋雨,衣服也都溼了,汗溼了的部分貼在身上,只有前胸後背兩塊還是乾的,勾勒出一個胸罩的輪廓。她趕緊找了個角落把衣服脫了,換上制服。那身制服果然是很暴露,顏色跟她從前在超市穿的一樣,也是綠白相間,款式卻完全不同,上身是很短的露臍背心,下面一條迷你裙,將將遮掉內褲,但比起她自己那件“透視裝”還是好多了,有那樣的敗絮在前,她的尺度也大了,自覺可以接受,鏡子裡映出自己的樣子,似乎也不怎麼難看。
“你腿真漂亮,又長又直,我要有這麼兩條腿就好了。”帶她來的姑娘也看著鏡子裡的她感嘆。
林薇有些尷尬,常有人說她漂亮,但只是很寬泛的說“漂亮”,她的身體還從沒被陌生人這麼直接的誇過。
“我叫江丹丹,你叫我丹丹就行了。”那姑娘自我介紹,一邊說一邊也開始換衣服。丹丹個子不高,長髮,大眼睛,面孔精緻,穿著衣服看不出來,一脫才知是□□,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林薇也說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接著該幹什麼,只能在一邊等著。丹丹很快換好衣服,帶她去外面轉了一圈。
“這是吧檯,你剛才已經看見了,要是沒事你就在這兒站著,樓下有舞池和卡座,DJ坐在那邊,包廂都在樓上……”丹丹邊走邊說,她是做領舞的,穿的比林薇還要暴露——上身一件黑色束衣,下面就是三角褲,材質像是薄薄的皮革,屁股一多半露在外面,腳上一雙細根的高跟鞋也是黑色的麂皮。面板又是細白的,黑白配在一起,就連林薇這樣沒什麼經歷的女孩子,都覺得有種懾人心魄之感。
待兩人走到東面,隔著一面玻璃幕牆,林薇又看到那副曾為她指路的霓虹招牌,只是從這裡看,字是反的。而且,遠看精巧三個字母,到了跟前才知道究竟有多少大——整間ASH佔了三個樓面,每個字母便有三層樓那麼高,招牌正面閃爍的鑽石光溢散在夜空裡,倒是背後黢黑繁複的鋼結構歷歷在目。遠眺就是城市的夜景,人站在那裡便覺得渺小,就好像是某個超級英雄漫畫裡的場景。
林薇從來不曾站的這樣高,一時愣神,直到丹丹開口打斷她的思緒:“這幾桌常要送酒的,動不動就擺滿臺子,不過不大會是啤酒。”
丹丹說的是緊挨著那面幕牆的幾個卡座,比別的都要高一些,位子也更大。
“為什麼?”林薇問。
“嫌太便宜唄,”丹丹答道,“人家講究的是高階大氣,都是點軒尼詩,或者庫克香檳什麼的。”
“坐這幾桌的都是有錢人?”
“那也不一定,這個地方什麼樣的人沒有啊,”丹丹道,“看到桌上的牌子沒有?反正最後埋單的那個肯定不差錢。”
林薇循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那些波斯軟塌般的沙發總是圍著一張寬大的矮几,大理石臺面的一角無一例外釘著一塊小小的鉻色銘牌,上面纂著字。光線晦暗,她看不真切,但想來應該是人名吧。
“……樓上包房還要誇張,裡面有按摩浴缸,有一次,有人倒了滿缸的香檳進去……”丹丹繼續講ASH的傳奇逸事。
桌上那些名字,林薇後來大都看清楚了,陸陸續續的也見到了幾位的本尊。卡座上總是呼朋引伴的一群人,男男女女,看似群龍無首,怪的是旁觀者總能分辨出哪一位是那個最後埋單的人。
獨獨兩樓VIP區的一間包房一直是空著的,哪怕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各種名目的主題之夜,盛裝打扮的男女焦躁的在樓下排起長龍,一直蜿蜒到電梯廳門口。即使是那種夜晚也是一樣的,那兩扇對開的紫檀木大門總是關著的,只餘門上那個意義不明的縮寫——K Y Chan,無聲的說:這裡不是無主之地。
後來,林薇也問過丹丹:“那一間怎麼總不見人來?”
“你不看新聞?”丹丹反問。
林薇迷茫的搖頭,她很久都沒看過電視了,報紙就更不用說了。
“哦,那個人好像死了。”丹丹若無所謂。
“啊?”林薇大吃一驚,“那房間就一直空下去?”
“大概是會籍還沒到期,至於以後到底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這個話題似乎就這麼過去了,林薇沒去查證究竟誰是K Y Chan,又為什麼死了,她既沒時間,也無必要。只是有時候,當她走過ASH的東翼,一抬頭便能看見那間有著一半玻璃地板,好似懸空在舞池上方的包廂。那裡面從來就沒有亮過燈,只有一線銀色的霓虹燈光透過玻璃幕牆照進來,在無數水晶和大理石的光滑表面之間折射輝映,彷彿人影綽綽。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同樣的疑問才又會浮出來——那個人是誰?他又為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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