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芳菲的意識慢慢的沉到極深極深的海底,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像是混沌未開,模糊一片的天和地。害怕的漂浮在黑暗寒冷的最深處,全身沒有一點著力的地方,四不靠邊的茫然和無助。身體輕的似乎沒重量,眼睛卻重的怎麼也打不開,靈魂和肉身彷彿不在同一個地方。手腳冰涼,一寸一寸的侵入到骨髓裡去,最後連心好像也是冷的。她慌亂,恐懼,似乎就這樣永遠的被遺棄在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拼命掙扎,想要衝出這個森冷恐懼的地方,卻被纏繞的海草拉扯的脫不了身。她抬起頭,睜大眼睛,仍然是黑暗,永無止盡的黑和冷,就像永遠埋藏在海底的父母,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見不到了!突然大聲的哭叫起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爸爸,媽媽!”,眼睛突然受到刺激,吃驚的看見一點一滴隱隱透射進來的光束,淚眼朦朧中似乎見到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的父母。謝芳菲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手扯斷越勒越緊的海草。心急火燎的想要追上去,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點微弱的光線越走越遠,父母的影子逐漸淡去,最後又是無邊無際,看不到頭的黑暗。謝芳菲失聲痛苦起來,只懂的哭喊著:“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揮舞著雙手,拼命的想要留住漸漸遠去的父母。如今的謝芳菲,就連夢,也是這麼的痛苦無奈,半點由不得的人。
任之寒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一直半夢半醒,胡言亂語的謝芳菲,口裡喃喃不斷的喊著什麼“爸爸,媽媽”。枕頭上全都是無意識的時候流下的淚水,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眼睛卻從來沒有睜開過。不知道她夢中到底夢見了什麼,哭的這樣傷心,叫的這樣悽楚,儘管如此,仍然不肯醒過來,仍然不願回到現實中來。到底是什麼事情使的她如此絕望和痛苦呢?
他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想也想的到絕對和秋開雨脫不了關係。已經一天一夜了,還是這麼不死不活的昏睡不醒。究竟是遭了什麼罪,才落得如今這個樣子。長嘆了一口氣,實在是沒轍了,她再這麼躺下去,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唯今之計,只能請陶弘景出手了。
任之寒沒有辦法,他剛偷了陶弘景辛辛苦苦煉製的丹藥,作賊心虛,底氣自然不足。為了謝芳菲,現在又不得不自投羅網,自動送上門去。陶弘景正因為無緣無故的失了一批丹藥而大發雷霆,門下的弟子一個個噤若寒蟬,垂頭喪氣。盛怒中的他乍然下見到慘無人色,昏迷不醒的謝芳菲,吃了一驚。立即動手檢視傷勢,看見她胸前早就已經乾涸的血跡,皺起眉頭,問旁邊的任之寒:“芳菲怎麼會變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任之寒心裡叫苦不迭,他哪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呀,總不能老老實實的說自己偷丹藥的時候正好碰見的吧。支吾了一下,避重就輕的說:“我也不知道。我無意中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了。我上次見到她還是好好的呢。”
陶弘景自然想到秋開雨,恨聲說:“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怎麼會這樣狠毒!芳菲,唉,芳菲,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是以前的謝芳菲。若是從今以後跟那個小子再無瓜葛的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徹底了端了,總比糾纏不清的好。”又仔細的檢視了一番,頹然說:“看她現在這個樣子,舊傷復發事小,只是心病終需心藥醫。她自己若不能解開這個心結,就是醒過來,這股悲憤傷痛一直纏綿在心裡,鬱結成病,對身體尤其有害。”
謝芳菲在陶弘景金針的治療下終於悠悠的醒過來,眼神渙散,有些迷糊的看著陌生的房間,隨便的打量了兩眼。想起秋開雨,胸口一痛,“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全部吐在枕頭上。陶弘景和任之寒在外廳聽見動靜,搶進來看時,謝芳菲氣若游絲的躺在**,臉色嚇人。任之寒連忙將她扶起來,焦慮的喊:“芳菲,芳菲!你怎麼了?”看見枕頭上的血,嚇了一跳,驚聲說:“怎麼又吐血了!這,這些,這些”,眼睛盯著那一灘血跡,沒有再說下去。
陶弘景鬆了一口氣,說:“不妨事,這是積壓在心口裡的淤血,吐出來就好了。只是身子骨損傷嚴重,將來要好好調養,不可有誤哇。”
任之寒拍了拍胸口,長舒了一口氣,說:“幸好,幸好,虛驚一場。我還以為她的小命就這樣完了呢。好好的一個人,無端端的被折磨成這樣子。”心裡面感慨萬千,既憐又敬。
陶弘景神色仍然嚴峻,搖頭說:“相反,情況糟糕的很。命是沒有問題,將來要吃的苦還多著呢。我聽她無意中說起,她被迫吃了水雲宮的獨門密藥,於是來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將這種藥的傷害減至最底。這種毒藥,雖然不會致人於死地,可是傷害卻是透骨入髓,難以根除。縱然能治,也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她強撐著來洛陽的路上,身體損耗急劇嚴重。這次又是心脈大傷,元氣驟減,縱然活的下來,至少也要減壽十年。身體的根本都傷了,更何況其他。”說著長嘆了一口氣,找出金針,又無奈又心痛的說:“冤孽啊冤孽!”
任之寒呆呆的看著謝芳菲,觸景生情,眼神茫然悠遠,似乎想起許多早就已經淡忘的往事。謝芳菲清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頭,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任之寒。連著叫了幾聲,任之寒才恍惚的轉過頭了,下一瞬間才真正回過神來,急忙問:“芳菲,你醒了!”謝芳菲用手指了一指桌上的茶,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叫了。任之寒趕緊倒了一杯伸手遞過來,謝芳菲只得接住,一時手軟無力,將滾燙的茶水全部潑在了被子上。任之寒愣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茶杯滾下床,才反射性的接住了。這樣一鬧,謝芳菲的心思多少岔開了一些,痛的就沒有那麼厲害了。
謝芳菲無語,強撐著說:“你換乾淨的被子來。”等到終於還是讓丫鬟收拾好的時候,謝芳菲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任之寒的身上了,有氣無力的說:“任之寒,你如果想要我死的話,乾脆說一聲就好了。”
任之寒苦笑說:“我幾時伺候過人來著!”然後臉色一變,鄭重其事的說:“芳菲,你不但不能死,還要好好的活下來才是。這才對得起自己。”
謝芳菲聞言,勾起心底的痛,立刻就紅著眼睛,泣不成聲的說:“雖然早就想過將來不論是生,是死,是苦,是怨,要怪只能怪自己咎由自取。可是,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天,心,心裡面原來是這樣的痛,說不出來的痛,層層堆疊起來,連呼吸都帶血和淚。夢裡都是那種錐心刺骨的痛,逃都沒有地方逃。”緊緊的抓住手下的床單,一想起,似乎就不能承受。
任之寒聽著謝芳菲這一番苦訴,萬千情緒全部湧上心頭。自嘲的說:“我也曾經這樣傷過另外一個人的心,想必她當初所經歷的一切同你的情況差不多吧。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想起她曾經因我受過的苦,遭過的罪。”臉上是悔恨,是羞愧,是自責,還有思念,一點不漏的全部盛在雙眼中。
謝芳菲激起同仇敵愾的怒氣,質問:“你為什麼要傷她的心!天下間傷心的人你嫌不夠多是嗎!你既然還念著她,為什麼又要狠心的拋棄她呢!天下間為什麼還有和謝芳菲同病相憐的人呢!”想起自己,想起同樣被任之寒拋下的女子,心裡一陣傷痛,死死瞪著任之寒。
任之寒苦笑說:“我確實罪該萬死,可是為了族人的血海深仇,只能辜負她的一片深情。因為你,你總是讓我讓想起她。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對著我決絕的說‘他若死了,我也不獨活’,而她在我身受重傷,生死未卜的時候也曾經跪倒在我身邊義無返顧的說過同樣的話。我一時感動起來,才會出乎意料的幫助你。而我在臨走前,狠下心腸離開她,她流著淚看著我,就像芳菲這個樣子,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可是我終究還是走了,來到了洛陽,伺機報仇雪恨。現在見到芳菲,見到芳菲生不如死的樣子,她當初一定也是這樣的吧。可恨我,她連命都可以給我,可恨我竟然這樣對她。”
謝芳菲無語,心裡很受震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任之寒現在的心仇恨多於愛。要他放棄,難比登天。謝芳菲輕聲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呢,非得用命來償還麼?然後將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世上的許多仇恨等過了百十來年再往回看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何必被這些什麼都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束縛了你的一生呢,你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活的不夠累嗎,還要往自己身上百上加斤!”
任之寒雙目露出森寒的恨意,悲憤的說:“芳菲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芳菲沒有經歷過那種人間慘境。你若是跟著一塊死,就不會有日後的噩夢,隨時隨地的糾纏著你。我疏勒族本來是北方一個小的遊牧民族,放羊養馬,從來不曾參與其他民族的鬥爭。夾在強權的縫隙裡,委曲求全。可是沒有想到一夜之間被元巨集派來征服各個部落的人馬血洗全族,就連剛出生的嬰兒和躺在**垂垂危矣的老人也不放過,所有的婦女全部先奸後殺。不僅帶走所有的豬馬牛羊,而且一把火將所有的東西燒的一乾二淨。我因為臨時去見她,才逃過一難。可是我寧願我沒有活下來,而是為了族人和狗賊拼命而死。我從來不敢忘記當日見到的情景。我跪在遍地的鮮血前,指天發誓,一定要將元巨集的狗頭提來替所有的人報仇!現在想起這件事,我仍然可以聞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從那以後,除了這種味道,我再也聞不出其他的味道。”
謝芳菲想起那個晚上,親眼看著秋開雨冷血無情的血洗劉彥奇的府第。自己站在敵對的立場尚且不能夠接受,更何況是自小就生活在其中的任之寒呢。猶豫的說:“可是,之寒,你有沒有想過,要殺堂堂一個北魏的皇帝,是何等艱難的事情。萬一你永遠都做不到呢,你就永遠就揹負著這座大山?不等別人來殺你,你自己先被這座山給壓死了。還有,她呢,你真的就這樣拋棄她了嗎?說不定她還在塞外的草地上日日盼望你回去呢。你當真就這樣辜負她對你的一番情意?這個仇看起來是那麼的遙不可及。挾泰山以超北海,非不為也,是不能也。這是多麼不智的決定。”
任之寒痛苦的搖頭:“我這麼傷了她的心,她怎麼還可能等我呢!芳菲,你不用勸我了。任之寒如果連這樣的血海深仇也可以忘記的話,任之寒可以不用活下來了。”
謝芳菲搖頭說:“那好,先不說你是否一定要報仇雪恨,還有這個仇究竟報不報的了,是不是現實。但是她,我想她是不會恨你的。你仍然愛她,她也一定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為你都可以去死,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怎麼會恨你呢,只會痴痴的等著你回去。你為什麼不先回去一趟呢,或許見到她後,仇恨就沒有這麼深了。”停了一下,然後低聲說:“秋開雨拋棄了我,我也一樣不恨他,我只恨我自己。我們兩個從此是徹底的完了。他不會回頭,而我也不再是以前的謝芳菲了。因為他,我都漸漸的萎謝了。可是你,你還有的是機會啊,何必要守著個火盆,一心一意的往裡面鑽呢。只要你肯放下這虛無的一切,跨過去,轉個彎,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之寒堅定的說:“芳菲,我在走之前就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早就下定決心了,不殺元巨集,絕不回去。任之寒如果就這麼苟活下來的話,生不如死,要不然任之寒也只會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謝芳菲看著她,想起自己,何嘗又不是心如死灰,全無生念呢。可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不會想著去再死一次,自己將來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萎謝,然後凋零下去嗎?明知是懸崖,還要往下跳,如今踩在半山崖上突出的石塊上,風一吹說不定就掉下去了。怪只能怪自己,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為什麼要喜歡秋開雨呢。從此一刀兩斷,對所有人都好。可是心為什麼還是會這麼痛呢,原來是這麼的痛,一陣又一陣的心悸,**想起來就疼,就痛,就苦。還有將來該怎麼辦,總要活下來。死都沒有死成,總是要活下來。可是活下來幹什麼呢?活下來幹什麼呢?任之寒還有仇可報,到底有一個奔頭,儘管遙遠,不切實際。可是自己呢,自己活下來做什麼!眼角不由自主的趟下淚來,順著耳邊的髮絲,一路淌到枕頭上。任之寒嘆氣,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再閒聊幾句,然後就出去了。謝芳菲總要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謝芳菲坐在**正在和任之寒划拳,一陣么三喝五過後,突然大聲的笑說:“哈哈哈,任之寒,你又輸了。不好意思,這一壺茶又要請你全部都喝下去了。”任之寒恨恨的盯著謝芳菲,只得不情不願的從丫鬟手裡接過油缸般大的茶壺。肚子裡晃晃蕩蕩全部都是水,走起路來都能夠聽的到咕咚,咕咚的聲音剛要喝下去,轉頭不服氣的說:“為什麼輸了要喝茶!喝酒不是更好嗎?還要喝這麼整整一大壺!你以為人人都像你是水牛嗎!”
謝芳菲絲毫都不介意任之寒最後一句話,依然笑眯眯的說:“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病人不能喝酒而已。你再廢話,多罰一壺!”幸災樂禍的看著已經被迫喝了一下午的水的任之寒。
兩人正在談笑間,陶弘景匆匆的走進來,神色有些緊張的說:“芳菲,你準備一下,我們立即離開洛陽。”
謝芳菲不解的看著他,問:“那我們要到哪裡去?難不成一路北上,正好趕到長白山去消暑嗎?”
陶弘景神情嚴肅的說:“芳菲,大事不好了。元巨集在大敗南齊,班師回朝的路上遇刺身亡。北魏的重臣恐怕會引起政變,所以將這個訊息嚴密的封鎖起來了。直至現在仍然密不發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終於還是讓拓拔楨知道了。我今天前去南安王發覺府中形勢十分緊張,千方百計才發覺了這個驚人的祕密。看來北魏要陷入內亂了,我們還是儘快離開的好。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謝芳菲驚的說不出話來,怎麼元巨集說死就死了呢。他不是剛剛才率領北魏十萬精兵良將將南齊打的落花流水,丟盔棄甲嗎!他不是正年輕力壯,雄心勃勃,想要統一天下嗎?為什麼突然就這樣死了呢?那北魏豈不是又要重新四分五裂了嗎?
還有更吃驚的一個人就是誓死要殺元巨集以報仇雪恨的任之寒,搖著頭不敢置信的問:“元巨集怎麼可能遇刺身亡呢!千軍萬馬,守的跟銅牆鐵壁一樣,不要說人,就是蒼蠅也飛不過去呀。大師,莫非是訛傳吧?”
陶弘景沉靜的說:“從拓拔楨的行動中來看的話,此訊息千真萬確。他已經將自己遠在即墨的親兵調往洛陽了。聽說元巨集是在去行宮的路上遇刺的,還不等回到行宮,已經一命嗚呼了。芳菲,這次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北魏是絕對不能再待了。我們立即回建康。”
任之寒仍然不肯相信,他怎麼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欲殺之而後快的人就這樣死了呢,怎麼能這樣就死在別人的手裡呢。仍然頑固的堅持自己的想法說:“不可能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曾經也試過,沒有誰能夠在那樣的防衛下還能一舉成功的。刺客呢,刺客是誰,有沒有抓到?還是說這些根本就是洛陽城裡別有用心的人放出來掩人耳目的煙霧!”
謝芳菲的心卻寒了下來,如果說在那樣千軍萬馬的情況下還能將元巨集給殺死的人,除了秋開雨不會有別人。看這神情有些激動,始終不肯相信的任之寒,淡淡的說:“是秋開雨!”然後呆呆的說:“真是陰魂不散,哪裡都躲不開。一定是秋開雨,他一離開我就著手刺殺元巨集的事情了吧!”原來還是會怨恨。然後看著地上的青磚石牆,沒有說話。神情複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