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記憶中慈愛的面容,此刻滿是猙獰,她呆呆立著,不知覺已淚流滿面。
——引子
雪兒四處巡視,在人群中見著一身素裳,衝著她揮手的碧玉。碧玉本是雪兒的貼身丫鬟,自小便陪伴在雪兒身邊,兩人情同姐妹,感情甚篤,只因碧玉父親早亡,有一臥病在床的母親,又有幼弟需要照料,雪兒在得知劉府出事之初便遣走了碧玉,碧玉雖是不捨,卻也做不得棄母的不孝之女,又放心不下幼弟,再加上雪兒的勸說,只得萬般擔憂的離開了劉府。
雪兒脣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一切都要恢復到往日的模樣了,碧玉會回到她身邊,劉府亦仍是原來的繁華熱鬧,更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夠團圓相聚。
雪兒微微啟脣正要把碧玉喚上來,告知她此喜事,可是想著自己如今這樣子只怕她認不出來,便取了面上帶上,等碧玉上來了再仔細解釋。她看著漸漸走遠的碧玉,心中焦急,使力喚道,“碧玉!”
碧玉聽著熟悉的聲音遠遠回過頭來,見著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禁焦急起來,然周圍人多嘴雜不能明說,只道,“小姐怎麼還在這裡?劉大人問斬,小姐還不去觀禮?”
劉雪兒半啟的脣僵住了,她茫然的看著人群中的碧玉面上焦急的神色,原來碧玉從未笑過,從始至終傻歡喜的人只有她劉雪兒一個。
問斬……為什麼會這般?這一切不是都已然終結了嗎?她歷盡千辛萬苦請來了吳山道人,他御劍斷去了門前橫路,斬掉劉家厄運,如此神通,怎麼可能出錯?
雪兒嘴脣微顫,血色盡褪,一片慘白,淒厲的喚了一聲,“碧玉……”
“小姐,快呀!來不及了。”
雪兒心中一顫,猛然驚醒,撒開步子向樓下奔去,本是人潮湧動的街道,當雪兒走出客棧大門的時候卻見著一個錦衣華服,捧著一卷明黃色錦緞的人正站在車轅上,他抬腳踩著跪伏在地上僕人背
上下來。
“劉雪兒接旨——”
雪兒恍若未聞,如同發了瘋一般向東方狂奔而去,那正是城門的方向。那裡有威嚴的官差,最好的劊子手,以及染滿了殷紅鮮血的斷頭臺……
雪兒撥開重重人群,終於到達了城門下,看到的卻是帶著殷紅色溫熱**自城頭落下的頭顱,那張臉何其熟悉?是她看了整整十餘年的面容,僅僅是墜落剎那這一眼便足以讓她認得真真的。
雪兒下意識往前疾行幾步,那顆殘留著溫度的頭顱就這麼落進了她的懷中,那張記憶中慈愛的面容,此刻滿是猙獰,她呆呆立著,不知覺已淚流滿面。
雪兒緊了緊雙臂,想要留住懷中那抹溫暖,卻是徒勞無功,她觸到的只是一片冰涼,她漫無目的的行走,立在一旁的人見她如此摸樣,紛紛往一旁躲避,竟是讓出一條道來。
吳山道人聞訊而至,見到的便是雪兒這般摸樣,他想要走上前來安慰,卻是頓住了腳步,他微垂眼簾,脣邊浮出了一抹苦笑,記憶迴轉,白衣如雪的纖弱人兒抱著一個同樣一身白衣卻染滿血跡的男子,他清楚的記得她曾說她不再愛那個男子,可為何那個男子死了她卻仍是傷心欲絕?
不知為何,這個與畫像沒有半分相似的女子,卻總是讓他想起她。
吳山道人微微嘆息一聲,收斂情緒,復又抬眼去看的時候,雪兒早已走出了好遠,他看見的只是那一抹纖弱、倔強的背影。他曉得事情走到如今這一步與自己有著最直接的關係,無論如何都是他應下的事情,不曾做好才讓劉家走到了如斯田地,若是任之不理,他於心有愧。
雪兒只覺著腦海中一片混沌,等她稍稍清醒些許,這才發覺自己竟是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劉府家宅門前,她雙眼朦朧,怎麼都止不住眸中洶湧的淚意,血水混著淚水把她一身青衣攪和的不成樣子。
吳山道人看著雪兒瑟瑟發抖的身影,走上前去於雪
兒身旁站定,他看著劉府門前青石之上的劍痕,卻是一言不發。定睛看去,發覺果真是淺了些許,若是當時發覺,便不會有今日這一幕。
吳山道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處生了雜草的青石板縫隙前停下了腳步,他蹲下身來,自草叢中捏出三枚銀針來。有利器針對住宅,必生血光之災,竟是他疏忽了,如今什麼都遲了,即便是她都不能讓人死而復生,更何況是他。
他見著雪兒仍是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嘆息一聲,揮手施法,雪兒雙眼一閉倒進了他的懷中。
第二日,雪兒醒來的時候,一同接到了兩封聖旨,可謂是開創了史上的先例,一喜一憂,然而,於她而言,那一喜放在此時更像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一喜是皇上查明真相,赦免劉家的聖旨,一憂便是雪兒不尊聖旨,此乃大不敬之罪,念及初遭喪親,從輕發落,由官家女貶為庶民,劉家財產盡數充公,逐出京都,永不復回。皇上念著她如今孤苦,便給足了她體面,叫她自行離去,並未使人來強行驅逐。
雪兒跪拜接旨,她看著手上的兩卷明黃色聖旨,回思這方才那一喜的聖旨中“劉知府原配妻子玉氏餘獄中病逝,封為三品命婦”一句,雪兒心中一片空蕩蕩的,她茫然的看著傳旨宮人浩浩蕩蕩離去,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一陣風穿堂而過,吹亂了她一頭青絲,一如她此時的心緒,錯綜複雜、糾纏難解。
她不想離開這裡,可是她都變成這般模樣了,他們還能尋到她前來傳旨,其中隱含的事情,她也是明白一二的,那些人又豈是她違抗得了的?
雪兒微眯雙眼,身子驀地一斜,跌坐在一旁的木凳之上,一抹碧藍色的消瘦身影猝不及防的映入眼簾,朦朧了她的雙眸,一隻白皙瘦弱的手伸過來輕輕拭去她面上的溼潤,那張熟悉的面容帶著一如記憶中的笑意,瞧著她如今的模樣竟是沒有半分異樣,雪兒心中一酸,登時泣不成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