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捲毛兒說北邊的園子,到了才知道是康老爺子賞賜的一個花園。我一向好清靜,這裡闊大人少,很合我的心意。
不想剛安頓下來不到半日,七阿哥還真就過來了:“四哥、沐蓮,方子已經用了,那個使者也有所好轉。可是……錢御醫說他身上患有宿疾,還需要進一步的治療。要不,咱們這就一塊兒過去瞧瞧?”
我給錢默萱的處方,只是藥材的使用參考,並沒有具體的藥量。依著他的醫術水準,一看就該知道怎麼用。他既然又讓七阿哥過來請我去,看來……那個使者的病還真是不輕呢。
可是我家的捲毛兒同志似乎有些迷信。剛剛我都已經解釋說是心氣衰虛,他卻仍說那是怪病,怕傷了肚子裡的孩子。現在七阿哥再提,我自然不能直接應聲,只好轉過頭去看他怎麼迴應。
也許是拒絕過人家覺得不好意思,這次四大爺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固執。他一見我看過去,這就低聲問我:“沐蓮,七弟說那人還有宿疾,你現在這樣,會不會影響診脈啊?”
原來他是怕我有孕影響醫術水準,所以才不想我去。一明白他的心意,我心裡立馬暖烘烘的,接著就柔聲細語地對他說:“爺,錢御醫的醫術絕對在我之上。他既然診出了陳年宿疾,那我們現在過去的話,說不定也可以不用診脈呢。”
他微微一頓,隨後這才點點頭:“好,那咱們一起過去吧。到時該用什麼藥,你再和錢御醫仔細商量商量。”
七阿哥見他允了,這就也鬆了一口氣:“四哥,你放心吧,沐蓮不是太醫院的人,如果病情真是棘手的話,我也不會讓她插手的。”
捲毛兒心裡怕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七阿哥這麼一說,他卻又很是認真地說:“沐蓮懂醫術,今兒若真能幫上忙,當然還是要盡力的。”
四大爺這樣說,明明是為了面子。果不其然,一上馬車,他就又低著聲交代我:“沐蓮,那人是別國使者,如果真是治不了的病,你千萬不要逞強啊。”
我在心裡暗笑,但面兒上還要過得去,隨即就挽住他的胳臂笑說:“胤禛,我知道了。人的能力有大小,如果真是沒有辦法,我還不至於那麼笨,給你惹麻煩。”
話是這麼說,可這人的病卻又牽涉到胤祺。如果治不好的話,康熙老爺子那裡,他還真是不好交差。等到了病患所在的院子前,我心裡越發擔憂,生怕那琉球國的病患不好治……
七阿哥一向似乎沒有太多的擔憂之心,他見捲毛兒和我一前一後慢慢下了馬車,隨即就笑著在前帶我們兩個進去。
剛入二門,錢默萱就一臉恭敬地從對面迎了過來。
寒暄過後,七阿哥這才低聲問他:“錢御醫,怎麼就只有你一個人在啊?”
錢默萱輕聲笑答:“五爺明日還要依禮設宴款待來使,所以就先過去那邊準備了。”
我到這兒來,本是有些緊張的。現在一聽說胤祺不在,心裡卻忽然一陣輕鬆,接著便坦然地和錢默萱說起了病患的脈象。
據他的診斷情況看,那個病患確實不好治。等說到如何處方時,錢默萱忙語氣誠懇地對著捲毛兒說:“四爺,使者之病,茲事體大,為了確保處方萬無一失,卑職還是希望格格能夠親自把把脈。”
以前除了太子,我還沒有給四大爺以外的男人看過病。來之前,我也說過不用自己診脈的。現在錢默萱這麼建議,我這就趕忙低下頭去等著捲毛兒發話。
上次在藥膳堂,錢默萱和八阿哥他們走得很近。捲毛兒同志可能也知道這事,一聽人家說完,他就低聲有力地道:“錢御醫,內子的醫術有限,這幾個月也從未替人診過病。你是太醫院的御醫,一會兒如果真有什麼差異的話,我看……就還是由你決定處方吧!”
說完,捲毛兒便又轉頭看我:“走吧,咱們兩個一起進去瞧瞧。”
自來到這裡,他就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現在忽然要陪著一起進去,我心裡自然很是歡喜。可是這人十分講究避諱,看那個使者隔帳露出手腕兒來,他還是趕忙遞了自己的帕子過來:“你還是用這個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後,這就緩緩伸手接過,將他的帕子搭在了病患的手上,隔著帕子用心把脈……
完後,我才又隨他一起出去。七阿哥在外面,這就忙問:“沐蓮,怎麼樣?”
“七爺,錢御醫說的沒錯。”說完,我便又轉過頭笑問錢默萱:“錢御醫,您已經決定處方了嗎?”
他聽我問,這就也看了看捲毛兒同志:“四爺,卑職已經想了好幾種藥材,不過還沒有下最後的決定。現在格格既然把過了脈,那就麻煩您們再仔細地瞧瞧,看是否還有需要補充的地方……”
捲毛兒這幾個月看了不少醫書,現在一接過處方箋,隨即就拿著朝我這邊兒湊了湊。這人雖然滿腔熱血,但我知道他看不懂上面的字跡,這便像討論病情一樣笑著說話:“四爺,錢御醫用了一兩八錢的白朮、蒼朮做主藥,搭上六錢的半夏、大戟、山慈姑,還有附子和麝香各兩錢。”
他聽我一一念出,好像也有點兒明白的樣子:“這些藥材就已經足夠了嗎?”
我頓了頓,隨後這才輕聲笑問錢默萱:“錢御醫,如果這裡面再加兩錢天南星的話,會不會……也有點兒作用呢?”
他聽過,當即就笑說:“這個使者確實也有癲癇的症狀,不過……他從遠地來到我們大清,身子這會兒能承受得了嗎?”
我想了想:“那就減半吧,應該會好一些。”
捲毛兒同志聽我們在討論用藥的事,這便又向錢默萱問道:“錢御醫,你準備怎麼配藥啊?”
錢默萱轉頭向他,隨後又看看七阿哥:“四爺,七爺,卑職準備把它們研成細末,再用生薑熬水化藥。”
見他們兩個發怔,我趕忙在一旁笑著解釋:“病患以生薑水服藥,就會緩緩吐出體內的頑痰。等慢慢吐盡,他的病就會好了。”
七阿哥看我贊成錢御醫的處方,這就也笑著問我:“沐蓮,這樣子就可以了嗎?”
我輕輕搖搖頭:“七爺,這個藥末搗碎後,還需要做成一個個的小餅呢!”
等他輕輕點頭後,錢默萱卻忽然在對面笑道:“格格,聽說您那兒有一套上等醫針,一會兒病患好後,不知卑職是否有幸親眼見識一下?”
聽他提起胤祺送的醫針,我先是愣了愣,接著就緩過神兒來低聲說:“錢御醫,真是不好意思,今兒個的事太過突然,我並沒有隨身帶著。”
他聽過,並沒有很失望,只淡淡地笑說:“當年家父聽說有人轉讓這套醫針,還特意尋到他家裡去,後來才知道它是在格格這裡。”
捲毛兒知道我每日都會隨身攜帶針囊,剛剛他聽我那樣答,本就面帶疑惑。現在聽了這個,那張臉更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沉,越發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暗空。
七阿哥一見事態不對,隨即就轉過頭:“錢御醫,那個處方……現在就可以照著配藥了嗎?”
錢默萱聽他說話,這便點頭低聲說:“是,卑職這就去配藥。”
捲毛兒見他走了,過了好一會兒,這才壓著聲對七阿哥說:“七弟,既然錢御醫已經心中有數,那我們就先走了。”
七阿哥知道醫針的事,他聽捲毛兒說要走,當即就笑著點點頭:“好。那處方里含有麝香,對沐蓮的身子也不太好,你們還是先走吧!隨後這裡有什麼好訊息,我這就派人過去說一聲。”
捲毛兒聽了這個,先是怔了怔,接著就溫聲對我說:“走吧,你現在還需要多多休息。”
我看他態度有所好轉,忙感激地朝著七阿哥看了看:“七爺,我們這就走了,隨後再見。”
他見我一副可憐巴巴的小媳婦兒模樣,隨即就看著我們笑說:“四哥,你放心吧。這些天我在南薰殿當值,不會再去麻煩沐蓮了。”
捲毛兒同志絕對是個工作狂,一聽七阿哥說到當值的事,他的工作熱情就立馬飛速地上升,臉上還露出了一絲微笑:“七弟,說到當值,我還真有件事還想和你商量商量呢!”
說完這句,他就又轉頭對我說:“沐蓮,我這裡有點兒事,還要再耽擱一會兒。要不……我先送你到馬車裡,一刻鐘後我再回去。”
為了讓四大爺回去後不為那醫針的事大發脾氣,我趕忙很是配合地點點頭:“好,那我過去等著。”
七阿哥聽了,忙笑著說:“四哥,這裡房間多的是,我這就讓人帶沐蓮先去歇著。”
說完,他就招手叫了一個使喚丫頭進來,叮囑她好幾聲要對我仔細。
等隨這丫頭出去,問了好幾句後,我這才完全確定這是七阿哥的一個宅院兒。因為怕這個使者的病影響了其他的人,所以才帶了他到這裡來治病。
七阿哥還真是有意思,我就只等一刻鐘,他還讓使喚丫頭選了臨近花園的房間。誰想剛到門口兒尚未進去,這丫頭就低聲對我說:“格格,五爺他過來了。”
聽她突然提起胤祺,我的心先是驀地一緊,接著就下意識順著她的視線側過身去……
原處的那個人,可不就是胤祺!他見我看過去,這就沉靜地踱步過來,一臉溫和地對我笑說:“沐蓮,你過來了?”
我略略一頓,等扶著我的丫頭走了,這才低下頭輕聲道:“七爺說這裡有使者生了重病,所以就叫了我過來和錢御醫商量一下處方。”
說完,我趕忙又抬起頭,語氣歡快地說:“你放心吧,那人很快就會好了。”
他微微點頭,然後才又低聲說:“我聽說你們過來了,所以這就……”
話還未說完,我就忽地聞到一股怪味。自有孕以來,我就容易反胃,避之不及,只好趕忙扶住門框用帕子遮嘴,當著他的面就是一陣兒孕吐……
胤祺見我這樣,隨即就很是慌亂地湊到我身邊,語氣急急地問:“你怎麼了,沐蓮?”
很是難受地吐了好一會兒,我這才喘過氣來,慢慢地抬起眼。也許是孕婦情緒多變的緣故,一見他滿眼關懷地看過來,我心裡就莫名地覺得有些難過,接著就哽咽地說:“胤……五爺,我沒事兒……”
聽我中途改口叫他,他的臉先是略略一怔,接著就低下頭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方帕子,柔著聲遞給我:“沐蓮,你……還是先擦擦臉吧。”
我的手帕早已吐得不成樣子,現在又滿臉淚痕站在他面前,實在是有失禮儀,不成規矩……
等拿過他的帕子擦了擦,我這才輕輕地把它折起來。不經意間,我忽又發現這個帕子上竟還繡有文字:“雨過苔深絕點塵,鳥銜桑椹過西鄰。麥黃秧綠柴門靜,獨立斜陽憶故人。”
這……是胤祺為那個餘沐蓮所作的悼念詩。那時我向他說明了真相,也為了讓他心裡舒服一些,所以就用處方箋的字型把它繡在了帕子上,沒想到……今天竟會再見著。
呵呵,憶故人?那個餘沐蓮曾是他的故人,現在我也重蹈覆轍成了又一個故人。世事難料,還真是一點兒沒錯。可是……他既然都已經放棄我了,何苦還要把他貼身珍放,現在又拿出來讓我傷心?
看我用手來回地摸索著上面的詩句,這人好像很怕我把它收回去,隨即就趕忙趨過身子伸手來拿。
他一過來,我就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這一動不打緊,我一眼就望見了胤祺身後的七阿哥,還有我那下沉著臉、一言不發的捲毛兒丈夫……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