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認識沐蓮時,這小丫頭還只有七八歲大。
那時我剛從皇祖母那裡請安出來,遠遠就見五弟領著她從對面走了過來。
起初還以為她是哪位母妃的小公主,走近後才發現臉生的很,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小丫頭還真是不怕生,在我們兄弟倆寒暄說話時,她就那麼直盯盯地瞧著我的臉。
過了一會兒,等我們聽下話頭時,她忽然伸手拽了拽五弟的衣襟,很是親熱地叫他:“祺哥哥,四阿哥的臉有些泛白,他可能是生病了。”
我們兩個一聽,頓時都愣在了那兒。
那小丫頭還以為是自己說對了,接著就像背書似的道:“病人臉色發白,可能會有寒症、虛症、脫血、脫氣等病症。”
如此不懂規矩的小丫頭,五弟卻寵溺地俯下身笑著對她說:“沐蓮,不要急,等一會兒到了皇祖母那兒,你再對著人慢慢練習,好不好?”
她聽了,隨即對著五弟甜甜地一笑:“好。”
五弟見她乖乖地聽話,這才又直起身子笑著對我說:“四哥,這是沐蓮,她今兒個剛背了些醫書,所以每見一個人,都會忍不住把臉色和書上的對照一番。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可千萬不要才是!”
小孩子都這樣,學了點兒什麼,總是喜歡在大人面前討喜。五弟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我自然也只好隨著淡然一笑:“怎麼,她這麼小就開始習醫了嗎?”
五弟笑著點點頭:“她外公是嘉興一帶有名的大夫。皇阿瑪南巡時也曾召見過,最近還在京城開設了一個三悅草堂,專門免費為病人看診呢。他見了沐蓮這丫頭,說是在醫術方面有些天賦,所以就讓她先跟著背點兒醫書。”
聽過她的名字,見五弟又和她這麼熟稔,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兩年前,皇祖母曾見一女娃娃背後長了一蓮花形胎記,隨即就將她的名字加了個“蓮”字,沒想到竟是面前的這個小丫頭。
我原想打個招呼就走,現在憶起舊事,不由出口問五弟:“聽說她的名字是由皇祖母親自起的?”
他笑:“是啊。”
見他這神色,我瞭然於胸地笑了笑,當即就離開了。
誰想幾年後再見,當年的那個小丫頭卻學醫歸來,竟在德州治好了太子爺的病。這次相見,真要說起來,竟比上次更為尷尬。
她聞不得艾草香,我剛靠近和五弟說了兩句話,這丫頭就在一旁不停地打噴嚏。
五弟替她說抱歉的話時,我還真有些不高興。不過聽說她是皇阿瑪請來的大夫時,我心裡的驚詫還是壓過了一切。
太子爺和索額圖所謀劃的事,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皇阿瑪既然請了太醫院之外的人來,看來他心裡定是起了疑心,有了其他的打算。
這丫頭被帶到德州來,太子爺的命運如何,就只能看她怎麼說了。如果她依著五弟和九弟他們之間的親情,故意說他是裝病的話,那情況就會很不妙。比如說我,怕是也會被牽連進去。
為了保險起見,就在她隨著入室準備診脈時,我輕聲說出了警告之語:“這次來,我希望你不是別有用心……”
她聽過,臉色微微一變,接著就默不作聲地進去了。
這丫頭果然是做大夫的,剛診過太子爺的脈象,她即刻就說出了他前段兒時間用了些什麼藥。別說我們,就連皇阿瑪他也有些意外。
見皇阿瑪這樣,我更是確定他對太子爺的病起了疑心。不過,這丫頭還算厚道,在太子爺的病上沒有耍什麼手段。等病情告一段落,我們這些人都鬆了一口氣。
德州之事一過,她當即就向皇阿瑪請求準其參加八月的醫學考試。
說實話,我在意外之餘,甚至還有些不以為然。女人参加醫學考試,能透過的機率並不大,除非五弟他徇私幫忙。不過皇阿瑪他有言在先,自然就順著話頭答應了。
誰想在她參加醫學考試的前一天,我們家弘暉半夜裡突然生了一場急病。
我心急如焚地去找了太醫院的御醫,可是他們都說沒什麼指望了。就在我絕望而又疲憊地回府後,卻聽得他們說弘暉已被送往了三悅草堂。
弘暉的病一半源於我的嚴厲,所以等去了三悅草堂,我並沒有立刻進去看她如何診病,就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外聽裡面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就只聽見這丫頭在對弘暉講些狼和羊的故事。
一聽到那隻狼每次被羊們捉弄時,我雖然覺得好笑,但心裡卻更為孩子的病焦急擔憂。我怕她耽誤了病情,這便趕忙派了奶孃叫她出來。
她一見我就滿臉怒火,不滿的神色浮之於表。我平日最見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沒有規矩,所以沒說上幾句也就忍不住語中帶刺。
這丫頭的膽子還真是大,她對我一點兒也不示弱,當即就冷哼著問:“四爺,請問您懂醫術嗎?”
她的諷刺之意我豈能不懂?不過見她對孩子的病有些把握,我也不好再說什麼,隨即就親自送她到溪水邊去採藥。
為人治病時,她還像是個大人。誰想一到溪水邊兒,這丫頭忽地就成了個大孩子,也不顧忌旁邊有人,脫過鞋子就下了水。
我坐在馬車裡,看她彎著腰慢慢向前。當一朵朵的撫綠花瓣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入藥筐時,我心裡忽然一陣兒感動,甚至還生出了想和她一起採藥的衝動。
直到天又開始落雨時,我終於甩開心裡的彆扭、放下面子,也除去靴子跳進了水裡。
雨後的八月的溪水,已帶了些涼意。如果不是想著她在這裡那麼久,也許我還不能體會她對我兒的一片善心。
等藥材採集完畢,我們一起回到車內。雖然她沒說什麼,但我知道這丫頭此刻定是有些冷,隨即忙讓前面駕車的人再快一些。
弘暉的病讓她累壞了,還好沒有誤著她第二天的醫學考試。
太醫院裡還有我的人在,等問過他們為她出的題目,我不由啞然失笑。這丫頭被問到和弘暉一樣的病,這實在是太幸運了,不過也看得出,他們那些人確實有為難她的意思。
中秋節晚宴,她也在場。
經過上次德州的事,皇阿瑪對她的印象好像還不錯,一見著就誇她用功,還殷殷叮囑她要注意身體。他這麼說,也等於是批准了她開辦醫館為人治病。
我的酒量不怎麼好,和兄弟們對飲幾杯後就覺得有點兒頭暈。出來剛走了一小段兒路,誰想卻忽然瞧見她和五弟很是親暱地在附近的亭子裡說話。
他們兩個的關係一直就很好,可是這會兒見著,不知為什麼,我心裡卻驀地有點兒失落。可是一想到她還只是個小丫頭,當即就又釋懷了。等轉過路徑走了幾步,覺得醉意漸消,這才又折到通往宴席的大路往回走。
還沒走上幾步,我就聽到後面一陣兒奔跑行走的腳步聲。轉身一瞧,竟然是這丫頭在後。
她一見是我,臉上帶著的全是訝異之色。
一看她這樣,我立馬就明白她定是認錯了人。聽她開口問弘暉是否安好,我這便給了她臺階,隨口接了幾句家常話。等她轉身快步走了,我卻忍不住在心裡笑。如此純真的丫頭,還真是少見……
等十三弟從藥膳堂回來,他滿臉驚奇地告訴我說:“四哥,那個凌柱家的沐蓮丫頭,就是為弘暉治病的那一個吧?”
我微微點頭,隨即開口問他:“怎麼了,你見著她了?”
十三弟看起來很是興奮:“這小姑娘真是了不得,連中砒霜的人,她都想法子給救活了!”
我心裡也是一驚,但面上卻淡淡一笑:“真有那麼神嗎?”
他忙不迭地點頭:“是真的,錢默萱也隨著一起去了,回藥膳堂後親口對我們說的。”
聽他這樣說,我還真是信了,心裡好像還有點兒替她高興。可十三弟接下來的話,卻又讓我有些憂心:“四哥,這丫頭和五哥、七哥他們交好,就連九哥藥膳堂裡的選單都是她幫著開擬的。她醫術如此高明,以後若是被八哥他們利用的話,對咱們……可就是個威脅了。”
太醫院的人,如果能為自己所用,就會在很多方面生成優勢。八弟他們自然也會這麼想,比如說錢默萱,他們這些天就一直想拉攏來著。如果這丫頭以後也為他們所用,那還真是個棘手的事。
我不怕與他們鬥,可是她若成了對手的棋子,怎麼想都有些可惜。就在我還沒想妥該怎麼辦時,誰想卻突然發生了跌落崖底的事,我和她竟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見了面。
她說我的馬中了毒,我隨即就想到這可能是預謀陷害。若是這樣的話,說不定上面會有人在。她現在要上崖找人救命,我們兩個也有可能都會命喪黃泉。
她是個大夫,一向對病人都很貼心,我為了制止她上去,當即就說起了餓獸的事。女孩兒家膽小,她聽後,果然就乖乖地留下了。
我受了傷,一動也不能動,所有的事都只好任她處理。看她大方地把食物、水果都留給我,又那麼餓著肚子,艱難地拖著那個馬車廂一步一步地過來,我心裡除了感激,更是有些心疼。如果我能動的話,就一定不會讓她受這樣的苦……
等聽到有關我和她流言的時候,我也是一陣兒憤怒。等弄清流言的出處和跌落崖底的真相後,我忽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天意。
這個小丫頭,在哪兒都是滿臉純真,若是沒個人護著些兒,以後怕是要吃虧。當我隱隱地對她生出那股莫名的渴望時,沒想到這機會就來了。我若是向皇阿瑪要了她,就可以免除她被八弟他們利用的可能,也斷絕了五弟、七弟他們和這些人靠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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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娘平日雖然偏向十四弟,不過我們畢竟還有點兒母子之情。當我向她說了落崖的真相後,她也恨得直咬牙,當即就答應了我的請求,隨後也在皇阿瑪面前幫我爭得了這門婚事……
指婚後,這丫頭一直哭喪著個臉兒。我怕有人說什麼閒話,這便隨口警示了她幾句。誰想她一得話,就擺出一副嗔怒怪罪人的小模樣兒,就在宮門外狠狠地諷刺我、轉著彎兒地罵我……
除了皇阿瑪,我還從未被別人如此罵過,可是聽了她那些狠話,我還是忍下了。看著她撒開膽子騎馬快奔,我生怕她出了什麼事,這便著急地讓十三弟在後面跟了上去……
等他到府裡見我時,卻帶了一臉笑嘻嘻的表情:“四哥,你這次為我找的嫂子,性子還真是……”
我以為沐蓮出了什麼事,心裡不由一震。但看著他的表情,又覺得有些不像,隨即忙問他:“怎麼了?”
他呵呵直笑,直到看著我的臉色下沉,這才斂笑道:“她讓我轉告你,她的針既可以救人,也可以用來殺人,讓你再她接旨之前重新考慮考慮。”
十三弟說完就又笑,我心裡那個氣啊,隨即就賭氣地應聲道:“她想為了這件事報仇殺我,好啊,那我就在家裡等著。”
十三弟看我動了氣,隨即就正聲道:“四哥,你還別說,我今兒個也被她擺了一道呢!”
見我詫異地看過去,他這才緩緩說道:“她故意跳水,惹得我也跟著來了一遭。”
跳水?“怎麼,她還會游水啊?”
他笑:“她在嘉興那麼久,會點兒水性也很正常啊。哎!我當時只顧著她的安危,也沒想過這一點,這不,害得我回家換了衣服才過來。”
她連我都敢罵,捉弄一下十三弟也不會讓人意外。
見我不說話,十三弟忽又道:“四哥,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麼了嗎?她說自己喜歡的人是七哥,想在接旨之前見他一面。我不好拒絕,隨即就答應她了。”
什麼七弟,她一定是想見五弟的吧?
對於她和五弟的事,我確實心存愧疚。可是那流言是從他府上出來的,即使我不表明要她,他未必就能順利娶她過門兒。
她若是想見他,那就見吧,反正以後她的人生就只能和我愛新覺羅?胤禛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作者有話要說:捲毛兒四的番外暫時到這兒,隨後另有章節補充(∩_∩)~
P:本文第二捲到這兒就結束了,後面的一卷是“四四專場——禛惜沐蓮心相依”,一看題目親們就知道要寫什麼了。大體上是喜劇,雖然開頭第一章說四四已經掛了,但實際上呢,呵呵,能堅持最後一章親們就能看到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