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魔丹成(四)
任九仔仔細細在腦內捋清了思路,見江凜仍是望著空洞的一點發呆,沒有絲毫離開的跡象,便意圖開口趕人,他並不十分相信江凜,故而參悟傳承之時自然也不會與江凜一起,“時辰一到,我必會了結雷厲行,前輩無需擔心。”
“我自是相信你的。”江凜不懂聲色地點頭,任九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前輩在凌華宗也算是身居高位,難道無事可做?”任九見他沒有領會自己之意,只好又耐著性子開口問道。
“自然無事可做。”江凜看了任九一眼,繼續裝傻。
任九抿了抿嘴,宗門之內,無事可做之人自然不少,但坦誠如江凜的倒是不多,更何況,是這種毫無自覺的坦誠。他深深地看了江凜一眼,乾脆直言,“我要靜心參悟傳承,前輩在一旁怕是多有不便。”
“我偷學不了。”江凜溫聲道,眸中似笑非笑,“你儘管參悟,不必在意我。”
任九頭一次得知世上竟還有如此死皮賴臉之人,被噎的說不出一句,便見對方先起身撣了撣後襬的草屑,偏著頭對自己笑了笑,“你安心參悟,我來幫你護法。”
任九眯著眼看江凜半天,終是冷靜了下來,背後捲髮盤旋而起,直撲雷厲行,將他拖拽著遞到江凜身旁,隨後長髮後撤,雷厲行便砰地一聲跌在了江凜腳邊。遭遇撞擊,雷厲行呻吟一聲,悠悠轉醒。
江凜站在原地未動,饒有興味地看了任九一眼,任九微微一笑,目光毫不躲閃。
江凜既不願意離開,就必須與自己同進同退,雷厲行醒來若是見到江凜與自己為伍,江凜若還想回凌華宗,便只剩滅殺雷厲行一條路可走,可魂牽夢縈不好化解,若非自己可以抽取壽元,即便是江凜,也是束手無策。
即便是江凜之前所言為虛,自己雖無絕對實力反抗,也好戳破他的計劃,必定不能遂其心願。
“師…師弟?”雷厲行金丹已碎,對他而言,幾乎喪失了全部感覺,目之所及,只有江凜一人。
江凜蹲下身子,露出了他慣有的微笑,與之前的略略有些不同,卻是無可挑剔,“掌門師兄。”他開口,一如每每在主峰請安,恭敬謙和。
“師弟…救了我?那賊人呢!!師弟定要為我報仇!”雷厲行清楚自己金丹盡碎,怒火中燒恨不得將任九大卸八塊。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江凜的袖口,幾乎要把那袖口撕扯下來,卻一字未問及雷震此子,可見毫無愛子之心。
“賊人?可是他?”江凜用左手將雷厲行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自己的衣袖上掰了下來,右手遙遙一指,指端處正是任九。
雷厲行一頓,費力的偏過頭去,緊接著瞳孔一縮,漲紅了臉,“就…就是…是他!”
“可惜……”江凜丟開雷厲行的手掌,站起身,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我與他殊途同歸,都是要取你性命的。”
雷厲行彷彿沒有聽懂,眨了下眼,半天才反應了過來,顫悠悠道,“江凜,你……!你竟然……你…果真背叛師門!”說罷,他的頭髮白了大半,彷彿染上了一層銀霜,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背叛?笑話!不過,……掌門師兄如今也無需考慮這些了……”他朝著九兒陰陰一笑,面上的假笑再無蹤影,“師兄只需記得,我江凜向來是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師兄當日贈予我一分,我必定以十分回報。”
“你們!你…”雷厲行彷彿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江凜一掌拍向後心,他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如此,九兒也可稍放心了罷。”江凜收了手掌,笑意盈盈地看向任九,目光入水,讓任九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任九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盤膝而坐,沉浸在了參悟之中,只留了幾枝枝丫感受周圍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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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匆匆,又是兩年。
任九領悟了抽取壽元的法門,其中的關竅便是雷震與雷厲行在睡夢中消耗壽元,在夢境中陷的越深,壽元消耗也就越快,即便是雷厲行百餘年的壽元,消散也不過眨眼。
江凜這兩年一直呆在任九身邊,明面上從未有什麼異動,至於暗地裡的,任九也無法發覺。
近來數日,上方村周圍混亂的靈氣漸漸趨於正常,江凜也隱隱有些焦躁起來。任九心知自家爹爹所練的魔功必定被玄天大陸的修士加以排斥,甚至是人人得而誅之,故而更是注意江凜的表現。
任九對江凜的感情還是有些複雜的,若說兩年相處下來,沒有絲毫感情,那自然是假的,可若說真有什麼,任九也說不清楚,就像一堆雜亂無章的線,纏纏繞繞,難以理清。
江凜並非表裡如一的人,他溫柔的外表下,實則掩藏著極其張揚灑脫的性子。他會故意出言挑逗,卻從不越界,厚著臉皮道歉也只是表面功夫,他其實十分清楚任九的底線,或許比任九自己更加清楚。
“九兒,你家主子即將功成了。”三日之後,江凜看著任九,面上頭一次如此認真。
“果真?”任九守在此地已然七年有餘,自然擔心任仲安危,如今聽說即將功成,自然十分高興,雙頰都染上了稍許殷紅。
“恩…我怎會誆點你…”江凜偏過頭去,順腳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石子軲轆轆一轉,停在了任九腳邊,“只是,功成之日,便是你我離別之時,我著實是……捨不得你。”
“總會再見。”任九有些尷尬,對於這種亦真亦假之言,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迴應。他確實已經做好了了結雷厲行二人的準備,隨後便要與任仲一同離開此地。
“那你可要等著我,待時日一到,我便去尋你。”江凜神色幽幽,到底帶了些許幽怨,任九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自己像那戲文裡所說的負心漢一般。
他搖了搖頭,驅趕自己詭異的情緒,然後便覺胸口一熱,有什麼東西貼在了自己心口,他伸手一摸,只覺觸手冰涼,倒像是鱗片,只不過內側溫熱,外側冰冷,著實有些怪異。
“這是什麼?”他摳了摳,那鱗片卻沒有移動半寸。
“暫且借給你,你若是把它弄丟了,便得拿命賠我。”江凜沒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任九一眼,還不等任九反應,便慢慢潰散在了陽光裡,就如他來時一樣,沒有一絲動靜。
“摳都摳不下,哪有這麼容易丟的…真是…”任九抱怨,隨後按了按心口,只覺得這鱗片散發出了一陣讓人安心的熱度。
時間卻容不得他去細細感受江凜之意,霎時間烏雲密佈,天昏地暗,就連腳下的土地也震動起來。
任九隻得用頭髮捲起雷厲行二人,隨手圈出一個小泡將自己囊入其中,漂浮在了半空中。
地面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不過幾個呼吸,地面便裂開了幾個口子,一股股黑氣從中瀰漫而出,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終於隱隱聽到一聲長嘯,正是任仲的聲音。
他眼前一亮,扯著雷厲行與雷震便往聲音來源處疾走,他知道那個淹沒在魔氣中的男人就是任仲,不由得喊了聲,“爹爹!”
“九兒。”任仲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掌,平靜的回了一句,隨後,他身子周遭的魔氣彷彿都被其吸引,湧入了他的經脈之中。
他早在三年前便結成了魔丹,許是魔氣充裕,許是功法逆天,過程之順利也出乎他的預料。而後四年,他便沒有絲毫耽擱地吸收陣中的魔氣,以鞏固修為,如今,已然突破了魔丹中期,速度之快,也令赫胥有些詫異。
突破中期後,任仲便不再修煉,而是與赫胥簽下契約,將吞天瓶收為己用,成為了他的第一件本命法寶。之後,任仲便按照赫胥之言,將勝於魔氣煉化入吞天瓶內,以免找不到魔氣聚散之地,失了補給。
再之後,魔氣納盡,封魔陣破,他便破陣而出。
任仲拍了拍九兒的肩膀,示意自己無事,只覺得周遭的靈氣太多壓抑異常,不由得想要更大力度地運轉靈魔之眼加以剋制,卻被赫胥阻止,“這裡是玄天,自然是靈氣多而魔氣寡,你魔丹剛成,除了必要的隱匿之外,應該多多適應靈氣,並非盲目阻隔。”
任仲知道他說的有理,自然照做,他成丹以後魔力斂於體內,若不動手,同階之人根本看不出他修習的乃是魔功。
隨後任仲與任九聊了幾句,瞭解了下大致的情況。至於任九提到得江凜,他只是點了點頭,不做評價,是敵是友,目前難以下定論。
任仲知道自己此番折騰的動靜極大,為了確保安全,離開上方村之事,自然是越快越好。任九知其心意,便運了功法,徹底解決了雷厲行二人,果然如江凜預料的一般,魂牽夢縈並未起效,二人的屍身逐漸乾癟老化,化為塵土。
“如此高興,可是遇了什麼好事?”任仲見任九神色有異,只是略微搖了搖頭,赫胥嵐卻大大咧咧地調侃了一句。
“與你無關。”任九冷硬地回答,他仍是對赫胥沒有什麼好臉色。
“哈哈哈哈。”赫胥嵐笑了幾聲,也不與任九計較。
“好了。”任仲出言調和,幽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光,隨後祭出飛行法器,“我們離開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