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齊再回谷香的時候,整個人的裝束都完全變了樣。因為他不會用扁擔,所有就只能直接徒手把整個桶提了回來。
穿著長袍提桶不方便,他隨意把袍角撩起來掖在了腰帶裡,樣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吳嬸子一見他走到店門口,連忙出去接,一邊道:“喲,劉公子,快快,我來,小魚也是的,怎麼能讓你幹這樣的粗活!”
劉齊連忙推讓:“我來,我來,一點不重。”
夏寶兒扛著扁擔跟在一邊表功:“嬸子,我今天也幫了很大的忙呢。項”
“是,是,你也幫了大忙。”吳嬸子笑道,“一起進來吧,餓了吧?我給你們拿幾個桂花糕去。”
“好~”夏寶兒歡呼了一聲,把扁擔一扔,跟著吳嬸子往裡跑瘙。
劉齊把桶提進了廚房,廚房裡卻只有滿哥奶奶一個人,並沒看見夏小魚。
滿哥奶奶讓他把桶放在了案板邊上,笑道:“多謝劉大人了。”
“還有地方需要我幫忙嗎?”劉齊隨口問道。
“不用了。辛苦大人了,出去吃點東西吧。”滿哥奶奶一邊往鍋裡倒水一邊說道。
劉齊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想問夏小魚去哪兒了,又似乎有些難問出口來,最終決定還是先出去。他剛轉身,滿哥奶奶又道:“容華樓有點事,小魚過去了,劉大人若是有事要找小魚,去容華樓吧。”
折騰了這麼久連多的話都沒有說上一句,劉齊心裡實在有些發悶,卻又不能抱怨,又一個人回了容華樓。
他到的時候容華樓剛剛打烊,站在門口的人由初一換成了李春。一見到他,李春就轉頭往裡面傳話:“來啦。”
劉齊愣了一下,隱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李春看著他的笑容實在太假了:“客人,您來啦?”
可是他當然不能就此轉身離去,現而今就是明知前面是個大陷井,他也心甘情願地跳下去。
在李春假惺惺的笑容關照下,他邁步進了容華樓。原本已經打烊了,可是容華樓里人卻不少,幾乎所有的夥計們都沒走,全擠在大堂裡,或是站或是坐,全都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正對著門的桌子邊坐著夏遠亭,正翹著腳,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走進門來。
“劉大人,這麼遲才來,我們都在等你呢。”夏遠亭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就一桶米,你磨了一個下午,也太慢了吧。”
劉齊沒計較他的譏嘲,四下環顧了一眼。夏小魚不在大堂裡,也沒有看見劉元晉,再看看周圍人的表情,本能地心生警惕,看樣子不會有什麼好事。
“劉大人不要緊張,我們知道你這次來是來找我三姐的,不過她是我們老闆,也不是隨隨便便來個人就說得上話的。既然你說是她的朋友,那接下來的事就容易多了。”夏遠亭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來道,“劉公子是我三姐的朋友,想必知道我三姐的廚藝是遠近聞名的。既然是朋友,那一定吃過我三姐做的菜……”
“劉大人,若是想見我三姐,那就按我們容華樓的規矩,我們廚後有兩個師傅,再加上我三姐,三個人各做一模一樣的三道菜式。劉大人只許嘗,不許看,如果能把我三姐做的三道菜指出來,那就算過關了。”夏遠亭反手指了指身後通往後院的門簾,“喏,你就可以進後院去找我三姐說話。如果不行或是劉大人你不願意試,那就請回你的京城去吧。”
劉齊微微蹙眉:“這是夏小魚說的?”
“不是。”夏遠亭很坦白地道,“是我……”他環指了一下四周的人,“我們的訂的規矩。”
初一抱著胳膊斜著眼看劉齊:“怎麼,不敢試?那就請出去吧。別以為京城來的人就了不得了,小魚姐可是我們容華樓的鎮樓之寶,你以為隨便就見你了嗎?”
“鎮樓之寶”?
劉齊不由得失笑,夏遠亭一臉汗,嘖了一聲,瞪了一眼初一,這是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行了,劉大人,你也別笑了,說吧,到底敢不敢試?”夏遠亭不耐煩地道,“不敢就趕緊走人。”
“我試。”劉齊平平靜靜,淡定地一錘定音。
他已經想好了,不就是試菜嘛,就算猜錯了也沒關係,反正大不了明的不行,就偷偷地來嘛。
這種事,難道還難得倒熟讀兵書的劉大人嘛?
試還是要試的,若是連試都不試一下,否則這一幫人更是要小瞧他,對他心生敵意了。
“行!”夏遠亭不轉眼地盯著劉齊,大聲道,“上菜。”
很快,第一道菜上來了,糖醋鯉魚。
劉齊被蒙上了眼睛,站在桌邊,他先嗅了嗅,幾盆菜的味道混雜在了一起,完全沒有區別。
然後有人拿了勺舀了菜,舉到他面前:“張嘴。”
他順從的張嘴,菜喂進了嘴裡,他細細地嚼,樣子相當認真。
夏遠亭在一旁挑著眉看著他,李春在夏遠亭邊上輕聲道:“遠亭,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找對了啊?”
夏遠亭沒有答話,卻下意識地直起了身體,眼睜睜地看著劉齊。
劉齊正微皺著眉,指著自己嘗的第一盤菜點頭道:“是這個。”
“是嗎?”有人問李春。李春點頭:“他還真碰對了。”
旁邊的人又道:“還真分得出來啊,我就從來吃不出有別的味兒來。”
夏遠亭沉著臉道:“上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也是很平常的菜式,辣子雞。
“這次他總分不出來了吧?”大家一致認為劉大人不可能再象剛才一樣瞎貓撞上死耗子再一次撞中結果,“不可能次次都猜對啊。”
李春也連連點頭:“嗯,沒錯,沒錯,不可能次次都蒙對吧。”
他話音剛落,劉齊已經指了出來:“第二個。”
李春驚得張大了嘴,居然又讓劉大人蒙對了,這運氣……夏小魚擅長的其實是做點心,所以在做菜方面,原本廚房的三個人大家的水準並不差了多少,同樣的原料作料做出來的菜,一般的人很難分得出差別來。
所以容華樓的一班人這樣做,完全是拿劉齊開心,可是沒想到劉齊竟然是個嘗味的“高手”!
“第三道菜!”夏遠亭悻悻地聲音都高了幾度。
等第三道菜煸青豆上來,更加詭異的事發生了,劉大人剛試了第一盆菜,直接道:“這個是夏老闆做的。”
“譁”,所有人都譁然了:“真厲害啊,居然全都猜對了。這可是行家啊。”
“看樣子,和老闆真的很熟啊,不然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全對了。”
劉齊拉下了矇眼的黑布,笑笑轉頭看著夏遠亭:“我,可以見她了嗎?”
夏遠亭哼了一聲讓到了一邊,把頭擺了擺:“自己進去吧。”
“多謝。”劉齊對他拱了拱手,大步往後面走去。
等劉齊走後,一群人仍在議論紛紛,初一不相信地搖頭:“這傢伙,開始根本不象這麼厲害的樣子,居然一下子全對了。不對勁不對勁……”
夏遠亭一聲不吭地走到桌面前,把夏小魚做的糖醋魚夾起來嚐了一點,一下子臉都白了,張著嘴幾乎要吐出來。
初一見他的樣子不對,也跑過來道:“怎麼啦,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夏遠亭一把抓起茶壺使勁往嘴裡灌水。
初一在邊上看了奇怪:“怎麼啦?”
夏遠亭忍著難受,咬著牙皮笑肉不笑:“你也來試試。”
“試就試,剛才那個姓劉的也沒什麼反應啊,”初一大大咧咧地上前來也夾了一筷子嚐了嚐,立刻“呸呸呸”地跳了起來:“啊,好酸!”隨即也衝到一邊去抓了茶壺狂喝,“怎麼這麼酸啊,那個劉齊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他到底吃不吃得出來味道啊?”
說完他又恍然大悟,瞪著眼睛看著夏遠亭:“小魚姐作弊!”
初一邊說邊又伸筷子嚐了嚐另一盤辣子雞,立刻哇哇大叫:“鹹死了!”
“小魚姐作弊!怪不得那個劉齊一下子就猜對了!”初一邊灌水一邊呲牙咧嘴喊,“太鹹了,這是放了多少鹽啊!”
堂裡的人看著他怪模怪樣的倒黴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行啦,玩得差不多了,”這時劉元晉不知道從哪裡走了出來,“把東西收拾一下,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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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齊走到後院裡四下裡看了看,周圍靜悄悄的,邊上的廂房也緊緊地關著門。
他猶豫了一下,就見兩個中年男人從另一邊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想必就是做菜的另外兩個師傅。他們繞到了一邊獨立的小院,等兩個人一進了院門,院子裡立刻響起男人的大笑聲,小孩子的叫聲,女人的喝斥聲,一下子原本寂靜的院落一下子熱鬧非常。
晚風徐來,天井裡落下火紅明亮的霞光,牆內牆外炊煙裊裊,這所有的一切渲染出最真切溫馨的塵世煙火氣息。
他出神地站了一會,慢慢往廚房走,果然站在門前就看到穿著青藍色攀膊的女人正在灶前忙礙著。她的臉籠在蒸騰的水汽中,原本應該朦朦朧朧的,他卻奇特地感覺比任何時候都看著更清楚,包括她嘴角抿起的極小極小的弧度。
她並沒有轉頭,卻已經知道他走進來了,一邊往大碗裡盛湯,一邊很隨意地道:“吃飯吧。”
劉齊看了看旁邊的小桌子,很聽話地走了過去,桌上放了三盤菜,還是剛才的自己在外面嘗過的三樣菜:糖醋魚,辣子雞,煸青豆。
劉齊一陣失笑。
夏小魚走過來,把青菜豆腐湯放在桌子上,坐下來歪頭抿脣看了他一會,忍著笑道:“你還是先喝湯吧。”
劉齊看了看那大碗湯。
“放心,很清淡。”她拿起他面前的碗盛了一碗湯給他。
劉齊毫不客氣地拿起來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他是真的需要喝水,剛才那三道菜又鹹又辣又酸,雖然他表面很鎮靜,可是喉嚨裡早就已經到了極限了。
剛放下碗,夏小魚拿過來又給他盛了一碗。
這一次劉齊動作慢了一些,不再象剛才那樣急吼吼的毫無風度了,他喝了幾口,抬起頭來,見夏小魚坐在對面手撐著下巴笑笑地看著他。
突然覺得這場面溫馨得不行,就象是兩口子過日子一樣……
“問你個問題……”夏小魚突然道,“這樣的過日子,你覺得好嗎?”
劉齊不假思索毫不猶豫地道:“好。”
剛才從聽到院子裡的歡聲笑語的時候起,他就一直想,這樣的生活也會很快活。
他回答完才發現,夏小魚撐著下巴的手腕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腕上衣袖掩遮著,看得見兩顆渾圓光潔的珠子,是那一串梧桐腕珠。
“可是劉大人真的能有機會過這樣的日子嗎?”夏小魚促狹地道。
“當然有。”一直以來除了對她,在任何事情上,他都有足夠的自信,近乎自以為是。
沒有無法做到的事,只是假以時日罷了。
“嗯,我也相信劉大人能做得到,不過是現在,一年,五年,還是十年呢?”夏小魚一下子戳穿了他,臉上還是笑盈盈的。
劉齊一時語塞,可是她手上明明戴著腕珠,剛才試菜還故意“放水”……
她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呢?
“那我以後就要守著看,劉大人你什麼時候能實現這個許諾了。”
霞光透窗而入,投在兩個人之間,夏小魚的笑容意味深長。
“大人一諾千金,一言既出,可沒有機會再反悔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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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很難,自己大概也不太滿意。但是說真的,還是那個理由,最近真的受了很大打擊啊。所以木有辦法yy。也許會有番外,但是要過一段時間。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謝謝各位好友~謝謝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