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楚江暝從地牢離開,確實沒有再去看過顧清璇,有時候府裡府外的事情很多,他忙得不可開交,卻總是會想到那個在地牢裡的人,那天她的樣子那麼絕望,連話都不跟他說。楚江暝好幾次想去地牢裡看看,走近了卻又折回去,他去看她做什麼呢?不能去。那些時候,楚江暝甚至很希望有人來稟告顧清璇又尋短見或者有什麼意外的訊息,他就能理直氣壯地去地牢了。
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
楚江暝卻從來沒有想過,當他再次聽到顧清璇訊息的時候,竟然是顧清璇得上了鼠疫,沒,沒救了……
迅速的趕往地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楚江暝覺得這牢裡越發的潮溼難聞了。他走近顧清璇,發現牢裡還有幾隻老鼠吱吱的叫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些畜生,真是越發的大膽了……
隨手拿起旁邊桌上用過的筷子,楚江暝眼也不眨地將那些黑色的小東西釘死在地上,而那些讓顧清璇患上鼠疫的耗子,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死在了楚江暝的筷子之下。
“顧清璇……”楚江暝皺了眉走到顧清璇身邊,這時候兩名獄卒也趕了過來。
顧清璇仍然蜷縮在被子裡沒有說話,已經有好幾日昏迷不醒的她,此刻早已不知道自己的情況。
楚江暝忍不住蹲下來,伸手去探顧清璇的體溫。他將顧清璇的身子搬過來,卻在看到顧清璇慘白的臉時嚇了一跳。
顧清璇……這人竟然是顧清璇麼?兩頰明顯的凹了下去,再也不復往日的光彩,上一次見她,她雖然滿眼沒有神采,但整個人卻並不是現在這樣的啊。楚江暝有些顫抖地將手覆上顧清璇的額頭,很燙!楚江暝心中突然有一絲心疼,無意觸到顧清璇身上的被子……該死。
楚江暝回頭看向兩個獄卒,“還不去請大夫過來,再拿兩床新被子!”
兩人得令趕緊轉身離開,誰都不想再楚江暝發火的時候再呆在他身邊。
可是此刻的楚江暝,除了生氣發火之外,心裡還有更多複雜的情感。他看著地上皺著眉頭似乎難受之極的顧清璇,心中憤恨不已。
剛才自己心中那一絲異樣的感覺是心疼麼?楚江暝一拳捶在堅硬的地板上,憤怒不已,為什麼?為什麼他竟然還會心疼顧清璇?心疼這個跟自己父親有染的女人?楚江暝胸口不斷起伏喘著氣,他為什麼,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殺死顧清璇算了。
想到這兒,楚江暝不禁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顧清璇的脖子,他恨她,更恨自己,他竟然忘不掉這個女人。直到此時,楚江暝才肯承認,才肯面對自己一直都在逃避的問題,他確實忘不了顧清璇,說什麼不能讓她那麼輕易的死掉,說什麼要讓她知道背叛自己的後果,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切……不過只是因為自己捨不得。他楚江暝到了此時此刻,竟然還捨不得她顧清璇死!
楚江暝加重了自己手上的力道,這下顧清璇總算有了些反應。無法正常的呼吸,顧清璇本能地伸了手去推擋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可是顧清璇力氣實在小的可憐,本能的推拒,落在楚江暝手上時,卻成了輕撫。
所以當顧清璇的手如此
再一次輕撫過楚江暝的時候,楚江暝有些呆掉,他放開了自己的手,顧清璇一下子摔回地上。剛才那樣的觸控……楚江暝忘不了,不會錯,那是顧清璇的手,是她從前碰過自己的感覺不會錯的。楚江暝質疑自己,為什麼還會清晰地記得那樣的感覺,如今的顧清璇早已不是那時候的她了,可是一個人,容貌可以改變,聲音可以改變,變不了的卻是當她看著你,當她碰著你,你的反應變不了,裝不了……
看著摔回地上的顧清璇,可能是太過寒冷,連如此潮溼的被子,顧清璇也忍不住本能依偎,她伸出手艱難地去扒拉被子,這樣細瑣的小動作在楚江暝看來竟然是那樣的卑微,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顧清璇骨瘦如柴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那樣神氣地握著書卷,這雙手曾經那樣無畏地握住他手上的劍放在自己的脖頸之上,這雙手曾經抱過那個可愛的孩子……
可是,每當楚江暝想起這些事兒的時候,這人與他父親有染的事也會馬上浮現。楚江暝皺了皺眉,看看自己與她相交握的手,剛才自己的手還掐著她的脖頸想著不如直接殺死她算了,如今卻又這樣莫名其妙地握住了她的手……到底他該怎麼做,他該怎麼做才好啊?
“侯爺……大夫請來了。”就在楚江暝不知如何時候的時候,兩個獄卒抱著棉被請回了大夫,楚江暝立刻撤手站起身,“還不趕快過來診治!”
牢裡的燭火太暗,沒有人看見楚江暝剛才握住顧清璇的手,更沒有人注意到那時,楚江暝眼中深深的矛盾。
過來的大夫醫術很好,平日裡都是替侯爺和夫人診脈的。比之前兩個獄卒臨時拉過來看病的大夫要好上許多,楚江暝皺著眉站在一邊看大夫替顧清璇看病。當大夫走近了看到顧清璇時也愣了一下,不是沒見過這位昔日的少夫人,可是如今關在這地牢裡也脫了相……
當大夫診治完,若有所思地看向楚江暝,楚江暝趕緊問道,“怎麼樣?”
“回稟侯爺,這鼠疫醫治起來十分麻煩,小人只能盡力先將顧小姐的高燒退了,再慢慢醫治鼠疫……”
“恩,便按你說的辦吧。”
“是,小人馬上去準備藥材。”說完大夫提著醫藥箱走了出去,兩個獄卒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也跟著大夫走了出去。
楚江暝嘆了一口氣,在原地站了許久,終於挪動腳步走到顧清璇身邊,伸手將原本潮溼的杯子抱起來扔到外面,此時看到顧清璇的身子,實在是清瘦得有些過分,原本合身的衣裳,此刻穿在顧清璇身上,卻是寬鬆的很,楚江暝又皺了皺眉將剛才獄卒帶回來的被子抱到顧清璇身邊,仔細鋪開來蓋在顧清璇身上。
顧清璇一直皺著眉頭,除了剛才被楚江暝掐住脖子時去推拒他的手和扒拉被子,再沒有什麼過多的反應,楚江暝又再一次嘆氣,“顧清璇,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很快大夫便抓好了藥材拿過來,楚江暝剛想交代一些什麼,顧清璇卻突然嘔吐起來,並沒有進過什麼食物的顧清璇,吐出的幾乎都是水狀的東西。楚江暝上前替她撫著背,然後怒目圓睜看向進來的大夫,“到底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會突然嘔
吐?”
“回稟侯爺,得了鼠疫是會嘔吐的,這……這小人一時半會兒也沒辦法……”大夫嚇得有些哆嗦著回答。
楚江暝看了看顧清璇,然後轉頭繼續看著大夫,“我不管什麼高燒什麼鼠疫,總之你必須給我將她治好,治不好我讓你陪葬!”
“是,是,小的知道了……”
楚江暝甩了衣袖起身,走到另外兩個獄卒身邊,“看好她,有什麼情況必須及時向我彙報,這次若是再出了什麼岔子,我就不會再輕易繞過你們了!”
“是!謝侯爺,謝侯爺……”兩人跪在地上磕著頭,楚江暝回頭看了看顧清璇便走了出去。他不能再多待,甚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只剛才片刻的接觸,他已讓人拿了新被子請了府裡最好的大夫過來,再待下去,他真怕他會把顧清璇接出去……可是他不能。他怎麼能將顧清璇放出去呢?楚江暝一直以為自己的心足夠硬也足夠狠,卻不知為什麼,每次到了關鍵時刻,對著顧清璇,他的心就怎麼也不能再硬起來,狠起來。明明最應該被懲罰的人,卻總是因為他的不忍心而放過了她。
楚江暝握緊了自己的拳頭,可是不管怎麼樣,顧清璇不能死,他不會讓她死的。只有顧清璇活著,他才能讓她疼,讓她後悔。
可是像楚府地牢裡那樣的環境,對於健康的人來說都不能久待,何況是發著高燒又患上鼠疫的顧清璇呢?所以即便是像楚府裡最好的大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讓顧清璇好起來,醫治了幾日不見好轉,燒是退了些,可是顧清璇仍然有些神志不清。
偶爾顧清璇醒過來,卻也虛弱的很。她看向自己身上新的兩床被子,問旁邊的獄卒,“有人來過了?”
獄卒們回答,“是侯爺讓人送過來的,顧小姐安心養病吧,侯爺還是念著舊情分的……”
舊情分?顧清璇笑了笑,若他們真有什麼舊情分便也只有恨的成分吧?楚江暝不想她死,只不過是想繼續折磨她,看著她難受辛苦罷了,怎麼會是念什麼舊情。
於是顧清璇的病便越拖越久,也許與她自己毫無生還的本意也有關係,所以無論吃了怎樣的藥好像都不見起效,大夫不是沒向楚江暝稟告過這個訊息和情況,只不過楚江暝每次雖然心中有動搖,卻還是堅持讓大夫在地牢裡給她醫治。
這樣一個背叛過自己的女人,他怎麼能將她放出來。
大夫硬著頭皮離開,卻從來沒有發現楚江暝每次讓他繼續在牢裡醫治上,垂在身旁的手,都緊緊地握著拳頭,就怕自己一個不忍心便說出了讓他都看不起自己的話。這樣的楚江暝,突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悲,他忽然覺得,顧清璇何德何能可以讓他如此糾結矛盾,若是他真的能殺了她才好,可是楚江暝也知道,從那日在自己父親院子裡對峙時,顧清璇雙手握著他手裡的劍往自己胸口送去,他制止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一生,恐怕他再也不能殺死顧清璇了。他不能也就罷了,偏他也不想別人殺了顧清璇,也不想顧清璇自己尋短見。
這人,他愛不得,恨不得,卻又殺不得。楚江暝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命中會出現這樣一個讓他束手無策的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