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全因現實太美,夢境太獨。
黎明前醒來,在滿室黑暗之中,顧凜川睜開雙眼,手捂在胸口,只覺悸動不已。夢境並沒有因他不安而變得更差,只是依然故我地進行著,不急不緩。他看到了沈端言離世時的樣子,子孝媳賢,孫輩個個出挑,就連顧凜川看到,也覺得是十分好的結局。
只是,當她在夜裡對著兩盞微弱燭火,在蒼白而佈滿皺紋的臉上流下兩行濁淚,輕聲吐出“夫君”這個稱謂時,顧凜川第一次發現,他可以觸碰到她。這時候,他甚至清晰地感應得到,她是在喊他,而不是吳王,她也偶稱吳王夫君,但語氣與神情絕非如此。
然後,她忽十分愉悅地笑出聲來,眼角的淚珠沿著方才的淚痕自頰邊滾落,似有千言萬語要傾訴,但張嘴卻僅有一首脫口即成的七絕:“獨坐來談年少事,曾因不幸減驕狂,到得垂暮白霜鬢,歡笑聲中淚兩行。”
“言言。”他叫了她的名。
第一次,在夢境中,她聽到了他,看到了他:“顧凜川?”
“是啊,是我。”
顧凜川還記得在夢境中,他說完就蹲到床榻邊,看到的是美人遲暮,白髮蒼蒼,並不記得當時有什麼感受,只記得她聽到他肯定的說“是我”後,淚收住笑也停住,喃喃低語:“已經太久,已經太久……愛也好,恨也好,都已只是青春華年裡的印記。只是這印記,為何如此深刻……”
“言言,下輩子不要遇上我啦,找個好的,叫他溫柔待你,叫他使你感受到全世界的善意與陽光。”顧凜川當時,是這麼回的。
他回完,沈端言只看著他良久,又是一聲輕笑:“可是,這輩子已遇上過了,你不曾溫柔待我,也未曾使我感受到全世界的善意與陽光。這麼算來……顧凜川啊,你欠著我一世溫柔呢,不過,因不肯減驕狂,我也不曾如何溫柔待你過,所以,不必還啦。”
“你還欠我錯付的痴心,這個,我已經收回來了,不用你還;你還欠從我家世出身上借得的勢,這個,我已經罵過你踩過你貶低過你汙辱過你,因此也不需還啦。今生債今生畢,不要說什麼下輩子,下輩子誰知道誰是誰呢,不遇上自然好,遇上了難道還能問這輩子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沈端言一字一句,緩緩地說著,臉上始終帶著笑意,舒展平和,在此刻,她是真正已經放下過往的一切。
“言言。”
“顧凜川,你死的時候,我挺開心的。”
顧凜川不記得自己在夢境裡聽到這話腦子裡有什麼樣的念頭,就夢醒後來說,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戳戳沈端言養起點肉來的臉蛋:“有什麼可開心的。”
沈端言大大打一個呵欠,從睡夢中被戳醒,掀開一小條眼縫看顧凜川,睡眼迷濛,眼眶裡有因打呵欠擠出來的水花:“啊……什麼?”
“在夢裡,我死了,你開心什麼?”
沒睡醒的可憐人眨巴眼半天,終於放棄治療,鑽進被窩裡悶悶地呢喃著道:“我這是夢吧,唔,肯定是。”
見沈端言又鑽回去,顧凜川再次伸出毒手,十分惡劣不堪地掀開覆蓋住腦袋的被子,戳向沈端言的臉蛋:“再往裡鑽,小心悶死。”
“不是夢?”沈端言糊里糊塗地閉著眼睛想了想,如果不是夢,剛才那個什麼問題來著……噢,“我死了,你開心什麼”,還有在夢裡什麼的。迷迷茫茫睜開眼,沈端言看著顧凜川說:“你要聽實話嗎?”
“嗯,你說。”
“物傷其類,如果違反這個原則,只能說明,你做了足夠讓人違反這個原則的事,這樣的話,還需要我再說下去嗎?”雖然才睡醒,但越是糊塗不清的時候,越能不經大腦說出戳死人的話來。
顧凜川:嗯,不用說了。
沈端言迷瞪瞪地“哼”顧凜川一聲,轉過身去繼續睡覺。留下顧凜川看著窗外黎明漸來,天際略見一絲微光,心情十分複雜。他有種預感,以後再不會有夢境,因為夢境裡,沈端言已向他作長別,作別的話是接著“你死了,我挺開心的”這句話說的——我要死了,我也挺開心的,就此作死別,今生事都消。
再看向身邊抱著枕頭睡得昏天黑地的沈端言,顧凜川竟覺得分外平靜,心中那點不安竟在此刻再無影蹤。一切都早已經不同,為何還要心生不安,輔臣,他不想做,又有什麼難的,還有六年……他完全來得及把想做的事全做完,再安安穩穩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土皇帝去。
江西道也好,江東道也好,山南道,淮南道都是十分不錯的去處,所謂的土皇帝當然是指外放為一省道臺,作為天子守牧一方超品大員。毒草君,怎麼可能會熱心於歸隱山林的生活,打從出仕,六十歲以前,他都沒考慮過下野的事。
等到沈端言早上醒過來,吃著早飯時,才記起顧凜川今天早上抽風的事,沈端言吃完早飯,擱下筷子,坐到顧凜川身邊:“你今兒早上到底搞什麼名堂?”
“夢境好像結束了。”
“好的結局嗎?”看著毒草不再有絲毫不安,只剩下一身輕快,沈端言就以為夢境裡最後是十分不錯的結局。
“不算,我死了,你也死了。”
見鬼,這樣還能一身輕快,他今天早上醒過來時,肯定只有人醒了,大腦還在深度睡眠中呢:“那你輕鬆個什麼,不擔心了?”
“醒來看到你還在,我也就放心了。”顧凜川說著,輕拍拍沈端言的腦袋,又抱起閨女揉揉毛,然後再把抱著小本的阿初拉過來好好捏捏臉蛋,一副幸福安穩,歲月無憂的靜好狀態。
“呵呵……下回半夜不睡,爬起來抽風還非打擾我的話,你這輩子都甭想安心,擾人清夢最是罪孽深重。”沈端言說完,想想又問:“夢境裡……‘我’跟你說了什麼?”
“你說我死了,你挺開心的,還說你也要死了,你也挺開心的。”
沈端言:才女的心思果然不能猜,反正她死的時候,是絕對絕對不會開心的,最好是誰來告訴她她能像王八一樣萬萬年,這才真能開心呢。
“你還是趕緊去上衙當差吧,天不早了。”這麼抽風的毒草,還是趕緊去禍害別人吧。
待到顧凜川去吏部衙門上差,沈端言就接到管家說過幾日顧凜川要在白園宴請謝師言和沈觀潮的訊息,至於為什麼平白無故辦筵席,管家的答案是:“賞花吟詩。”
真不知道這園子裡有什麼花可賞,這時都已經夏末了好吧,再晚一會兒倒是有**,再早一點還有木槿,這時候就是紫薇花都已經沒什麼好賞的了,這名頭,真是一點也不講究。沈端言想想,說:“換個時間,等園子裡的**開了再說,既然賞花吟詩,就不能空落個名,不想讓人揪小辮子呀就得自己先紮實一點。”
“是,小的遵命。”爺說過,園子裡的事都聽夫人的,管家當然照準而行。
沈端言的邪惡趣味,管家是絕對不會懂的,什麼**殘啊,什麼好基友一被子啊,什麼溫菊煮**啊……太邪惡了。
小紅和阿初去找先生上學時路過沈端言身邊都有點犯怵:“姐,媽笑什麼?”
“想幹壞事了唄。”
“什麼是壞事?”
“不好的事就是壞事。”
“什麼是不好的壞事。”
“就是……”跟術數控和邏輯控真不能愉快地一起生活:“反正是大人的事,別問那麼多。”
嗯,再偉大的數學家,都有可能被文科生忽悠低智商。
八月初十,**盛放,處處飄香,白園也迎來顧凜川人生三師中的……所有,葉思源八月初三的時候也從撫州來,正好趕上“三師會審”的盛事,順便三個神交已久的人還能面對面真正的交談交流一下。
沈觀潮和葉思源雖是舊識,但因葉思源不是宅就是不見人,要麼就在閉關,所以沈觀潮和葉思源真不能算多熟悉。謝師言跟這兩位也不很熟,沈觀潮倒是好點,不過這幾年沈觀潮都在陪上皇陛下搞風搞雨,見面的機會不多,下交流談話的時候更是少得一隻手就能數清。
“觀潮兄,久仰大名。”謝師嚴挺羨慕沈觀潮的,不為權位,只為沈觀潮能安安然然到現在,且看著能一直安穩下去,謝師嚴就想向沈觀潮討教討教。
“謝大人吶,咱們隔三岔五就能見著。”話外音:你久仰什麼,你說出來,我保證不開嘲諷技能。
“都坐都坐,既能坐到一起來,就不必見外。”葉思源活像在自己家似地,執壺給兩位“客人”滿上茶。
沈觀潮:“哪敢煩勞葉兄,自己來,自己來。”
三個人客套完後一看,滿院子裡的人都撤走了,葉思源:“你們這是要談什麼,怎麼人全不見了……還是說我選錯了時間登門。”
“無妨一聽。”
“不想聽也無妨暫避。”
要不,你們倆先打一架。
#我爹那獨特的作夢技巧被收回去了#
#上學好辛苦#
#我媽說,阿初弟弟是別人家孩子,不懂,撓頭#
#我爹夢裡都沒我,我肯定不是他的真愛!#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