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太后與周夫人拉家常,無非是一些奉承恭維之類的話,這倒讓夢凡有點百無聊賴。只能默默聽著,間或有問到她的,就恭恭敬敬的回了。眼睛卻骨碌碌的四處亂轉,心裡尋思著今天能不能見到允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到了午膳的時間,太后就在這慈寧宮裡宴請母女兩個。
這宮裡賜宴不同民間,太后端坐在一張紅木大膳桌上方,周夫人與夢凡在下首處擺上一張小桌子,傳來的菜先放在太后面前,由太后先吃,然後太后示意賜哪道菜下去,才會由太監端至小桌子上。其實很多菜太后根本動都沒動,直接就送到了小桌子上,夢凡自是謹守規矩,一舉一動都得維持著淑女的面子,小口吃飯,笑不露齒,拘謹的很。吃了幾口,便發覺這宮中的御膳也不過如此,看著華麗無比,其實只有其色,而無其味,還比不得在府上的膳食可口。
正覺得百無聊賴之際,忽聽得太監一聲高喊:
“皇上駕到!”
隨著太監的高喊,一抹明黃踏進大廳,夢凡與周夫人急忙放下筷子,一屋子人除了太后全都施禮拜倒: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允炆瞄一眼跪在地上的心儀之人,嘴角掛著一絲憐惜的微笑,然後轉過眼神,上前一步,施了個家常禮,“兒子給母后請安!”
“你看看這當皇上的,早不過來晚不過來,偏偏趕上哀家用膳的時候過來,可不是蹭飯來了麼?”太后滿臉笑容的打趣道。宮女們掩嘴而笑。
“兒子肚子餓了,聞著香味就過來了。難道母后還捨不得賞兒子一口飯吃麼?”允炆說話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與其身份實在有些不符。宮女們趕忙在太后旁邊擺上一張椅子。
“你看看,這倒怪起哀家來了。”太后寵溺的看了允炆一眼,然後又道:“這御膳房做出來的東西啊就是中看不中吃,沁月,到哀家的小廚房弄幾個清淡的小菜來給皇上下飯。”
太后小廚房做出來的菜確實不一般,光那香味就勾得夢凡食指大動了,允炆吃了些就盡數賜給夢凡了。夢凡抬眼,正好對上允炆如水般的眸子,臉上一紅,忙低頭用膳不語。
飯畢,陪太后用了些茶點,見太后有些倦意了,周夫人正欲帶女兒告辭,太后卻道:
“哀家有些疲了,就讓沁芳帶你們母女逛逛這宮城再回去吧。”說著扶了沁月的手向內室走去。
“恭送太后!”周夫人與夢凡福身應答。
眾人送走太后,允炆問道:“夫人可想好去哪裡?”眼睛卻瞟向了夢凡。
周夫人當然也不是不識趣的人,答道:“回皇上,臣婦與趙太妃曾是閨閣中的好友,既進宮了,自然少不得去拜望請安。”
“既如此,沁芳姑姑,就帶夫人去太妃宮裡。”
“是!”沁芳引了周夫人向前走,夢凡亦跟了上去。允炆正欲攔住夢凡,卻不知以何理由,正躊躇間,周夫人見狀,自是心知肚明,對夢凡道:
“莞兒,你就在宮裡四下看看吧,娘去給太妃請安,你就不要去了。”
“嗯。”夢凡答道。
沁芳引了周夫人走了,殿裡僅剩下允炆與夢凡立於廳中,四周幾個婢女垂手侍立。允炆盯著夢凡望了好一會兒道:
“莞兒,朕帶你逛逛這宮城如何?”
“好啊好啊……”夢凡一臉欣喜叫道,忽又發現這是皇宮,忙收斂了道“謝皇上,臣女失言了。”
“呵呵,不礙,莞兒不必拘謹,隨朕來。”
允炆不願驚動宮中其它人,只帶了夢凡一人抄小道,走近門,來至上書房。夢凡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才跟上允炆,到了上書房,已是氣喘吁吁,允炆“啪啪”拍了兩下手便有一名宮女端了茶水上來,隨即退下。偌大的上書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夢凡這才仔細看了看這上書房。沒有想像中的華麗,卻滿溢著書香之氣,質樸中透著大氣,簡約中透著威嚴。正南是兩扇極大的窗戶,窗外是一池碧水,池旁幾株垂柳,不知是何品種,此時已是七月間,居然有淡淡幾片柳絮飛下,一般柳絮都是四月間飄飛的。夢凡正在暗暗琢磨,冷不防允炆湊到了耳邊道:
“莞兒,這麼多日子沒去看你,可怪朕了麼?”
夢凡一驚,忙回頭答道:
“臣女不敢!”
“唉,此時只有你我二人,你還和我行這些虛禮,莫不是與我生疏了麼?”允炆無奈的嘆氣道。
夢凡見允炆與自己說話未用“朕”,而是以“我”自稱,心中放心下來,怯怯的道:“那你現在做了皇上,我還能喊你允哥哥麼?”
“當然!”
允炆臉上這才漾滿笑意,伸手牽了夢凡來到御案前,神祕的問道:
“莞兒猜,允哥哥要送你什麼禮物?”
夢凡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呵呵,還記得那日你我的約定麼?”
約定?夢凡猛然想起,三個月前,那時正值太祖病重,允炆忙裡偷閒帶夢凡騎馬去郊外。來至一不知名的湖邊,望著湖邊滿天飛揚的柳絮,夢凡情不自禁的置身於柳絮之中,伸展雙臂,激動的喊道:
“允哥哥,快看啊,多美的柳絮,好似下雪了一般。如果能用照相機拍下來就好了。”
“照相雞?拍?”允炆一臉疑惑。
夢凡知自己失言了,忙解釋道:“就是畫,如果能把這景色畫成一幅畫,時時可以看到,那該有多好!”
“好,允哥哥必會滿足你的願望。”
從回憶的思緒中拉回,夢凡心想朱允炆可是當朝的大才子,這個史書是有記載的,只說其詩文很好,難道還會作畫?真把那柳絮畫了下來不成?正思忖間,只見允炆拿出一個畫軸,雙手舉起一端,畫紙傾瀉而下,在空中晃盪了幾下,穩穩立在夢凡面前。夢凡情不自禁的“呀”了一聲,心中驚喜交集。
只見這幅畫長約一米五,寬約一米,畫面上方,是碧藍的天空,悠閒的白雲,天空下是遠遠的群山,再近些便是一汪湖水,湖水在微風吹拂中化作層層的漣漪,漣漪吹到湖岸,倒映出幾棵晃動的柳樹,沒入水面的垂柳枝如絲絛般隨著微風輕輕盪漾。再近處是那滿天飛舞的柳絮,居然被瀟灑的筆墨渲染的嬌若梨花嫩如雪。洋洋灑灑的漫天飛絮中,一粉衣女子伸展雙臂欲要捉住那一片片精靈般的柳絮。那晶亮的眸子,若雪的肌膚,翩翩欲飛的衣袂,如同從天宮飄下的仙子,不是當日的自己又是誰?再往下,角落處,用端正的小楷題著一首七言:
垂柳浴風腰枝媚,
折枝問情寄與誰?
宮門深重出入難,
相思若狂化絮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