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啟稟皇上,燕軍已破城而入,直逼皇宮!”一名帶刀侍衛衝入大殿,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聞聽此言,縱是早已深知會是如此結果的允炆,仍舊面色急變,跌坐在龍椅上,目光緊盯著正前方,眼中卻空無一物,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茫然與無措過。他心中深知,“建文”這個年號,從此即會成為歷史,而他,不過是一個亡國之君。平日裡富麗堂皇的大殿,此時卻門窗緊閉,說不出的慘淡與陰森。
殿內,夢凡雖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但看到允炆滿目痛色,心中終究不忍,不甘心。焦急的走來走去,思謀在這最後一刻,事情是否還會有轉機。皇后反倒一臉平靜,輕撫了撫圭兒的臉蛋,對夢凡道:
“妹妹此刻回宮,對皇上來說,是莫大的安慰,你素來足智多謀,本宮雖知這種情況下,皇宮難保,但仍舊求妹妹想想辦法,一定要為皇上保住一條龍脈。燕賊的目的是皇上與太子,圭兒到底小些,且其母徐庶人是朱棣王妃的侄女,如今,也只能求得圭兒的平安了。”
“皇后姐姐說的是,此事我已想過,據傳燕王妃和善,再加上這脈血緣關係,定不會對圭兒起殺心,現在要想的是,把圭兒託付給誰,才能保住在大亂之時無虞。”夢凡說完,掃視一眼廳中眾人,目光停留在婧兒的身上。
皇后淡定從容,看了一眼夢凡,道:
“妹妹心中該是有合適的人選了吧?”
夢凡暗道好一個皇后,僅憑一個眼神便能猜出我心之所想,這等功力恐怕自己是永遠也學不來了,於是回道:
“是的,娘娘。唯有婉淑儀林婧兒可擔當此任!”夢凡深深的看了一眼婧兒,今日一早,她便尋到婧兒,將柳梓同的事說與她聽,婧兒雖對他念念不忘,卻又深恨他投奔反賊,但在夢凡的勸解下,婧兒終於答應面對柳梓同,至少為了確保家人的安全,也必須這麼做,因為朱棣進城之後,必會屠殺朝廷大員,而婧兒全家老小,若無人保的話,定會慘遭毒手,更何況,二人尚有未解開的誤會。
皇后沒有說話,看了看婧兒,又看看夢凡,臉上有些許困惑不解,卻很快釋然,說道:
“我雖不知妹妹的用意,也不甚瞭解婉淑儀,但我相信妹妹的話,圭兒,就託付給你與淑儀了。”
婧兒含淚接過熟睡的圭兒,雙手微微顫抖,對皇后與夢凡說道:
“皇后娘娘,莞姐姐,我們就在一起,生死與共!”
“不,婧兒,你帶著圭兒回去,呆在你的宮裡,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直到他來找你為止。”夢凡推婧兒離開大殿,並安排了十幾個侍衛守護永春宮。
“皇上,皇后,莞姐姐,請放心,有婧兒在,絕不會讓小皇子有任何閃失!”婧兒眼含熱淚,哽咽著說完,然後趴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抱著圭兒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大殿。
目送著婧兒遠去,皇后把奎兒攏在懷裡,淚眼迷朦,卻又無比堅定的問道:
“奎兒怕麼?”
“母后,兒臣不怕!”此刻的奎兒,眼裡含著恨意,卻也閃爍著無比的堅定。相比於嚇得花容失色,嚶嚶啜泣的眾妃嬪,更有一股男兒的擔當,他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啊。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有宮女太監慘叫的聲音,殿內,卻異常安靜。皇后牽了奎兒的手,來到允炆麵前,說道;
“奎兒,給你父皇磕個頭吧。”
奎兒依言拜倒,默不作聲的磕了三個頭。
皇后向允炆福了福身,從容站起,說道:
“請皇上將龍袍脫下。”
“皇后,你——”允炆詫異的看了眼皇后,從龍椅上起身,向前兩步,將皇后與太子摟著懷中。
片刻,濃煙衝進殿內,嗆人耳鼻。隨著喀嚓一聲巨響,殿門被燒破,只在一剎那間,整個大殿就是火光一片。皇后輕輕推開允炆,順手扯下龍袍,披在自己身上,含著眼淚對皇上露出一個悽美的笑容,允炆臉上滿是震驚。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臣妾已為皇上備下一份平民的衣衫,就在偏殿,請皇上移駕更衣。他日若能誅殺亂臣賊子,再替臣妾報今日之仇吧!”皇后淚眼悽悽,卻並沒有流下一滴淚,就這樣絕決的看著允炆。
“不!”允炆雙目圓睜,一把拉住皇后。
皇后把手一點一點從允炆手中抽離,眼中含笑,理了理頭上的幾絲亂髮,牽了奎兒的手,一步一步向後退,直到火花濺到了龍袍之上,她仍舊含笑道:
“皇上,臣妾自願代君赴死,請皇上莫要辜負了臣妾!”
甚至連喊叫都沒有,就那麼一瞬間,皇后與太子便淹沒在大火之中。允炆呆呆的搖著頭,眼看著葬身火海的皇后與奎兒,口裡喃喃道:
“不,不,”
親眼目睹如此慘景,眾妃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聲慘叫,有些人嚇得昏倒,也有些四處奔逃,還有幾個頗有些膽識的,也隨著皇后縱身火海。夢凡的震驚絕不亞於允炆,眼見得允炆眼神迷離,一步步向大火走去,夢凡拼了命撲過去,抱住他的雙腿,哭道:
“允哥哥,不要!不要!”
小豆子也從震驚中嚇醒,急忙過去拖住皇上,大聲叫道:
“皇上,皇上,皇后娘娘都是為了您,您不能辜負了娘娘啊!”
嬪妃的哭喊聲,宮女太監的尖叫聲,殿外數不清的呼叫聲,整個皇宮頓時亂作一團,夢凡強忍著淚水,與小豆子等幾人強擁著失魂落魄的允炆往偏殿而去。
偏殿之內,太后盛裝大冕,手捻一串佛珠,雙目微閉,神態自若,彷彿外界所有的嘈雜均與她無關。
“皇兒啊,原來聖祖皇帝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看到眾人進殿,太后方睜開眼睛,沉聲說道,“先皇駕崩之前,就已料到有這一日。”
允炆不理會太后在說些什麼,眼睛睜得滾圓,渾身若無知覺。
太后憐惜的看他一眼,說道:“也罷,他現在心念散亂反而好些。”
“太后,聖祖皇帝可曾留下什麼契機,可保皇上一命?”夢凡迫不及待的問道。史書上的記載,雖不確定允炆的生死與是否逃脫,但也不乏有密道或者其它的可能。
太后沒有說話,深深的看了夢凡一眼,眼神莫測,然後說道:
“皇兒,你與惠妃隨我來。”
其它人退出偏殿,夢凡攙了近乎痴呆的允炆尾隨在太后身後,向一側的書房走去。心中十分的激動,難道真有野史中記載的密道,允炆真的能得救麼?
太后取出一件粗布衣衫,交給夢凡,說道:
“把這件衣服給炆兒換上。”
夢凡依命給允炆穿上衣衫。書房之中,只有允炆、夢凡與太后三人,太后忽的猛推一下御案,夢凡只覺腳下一陣踉蹌,待站穩再看,地上出現一個一米見方的大洞,洞裡有陡峭的臺階。
夢凡興奮的看了一眼太后,原來真有傳說中的密道,激動道:
“太后!”
太后眼中隱現淚光,對夢凡說道:
“惠妃,炆兒身邊需要有個可靠的人侍候,你速帶他進此密道,進去之後,只可往前,不可回頭,切記。”
“太后,您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夢凡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急道。
“朱棣的目的是皇位,是炆兒,不會拿我一個老婆子怎麼樣的,你們速速離開吧,多耽擱一刻,便多一份危險。”
夢凡正要再勸解幾句,卻聽得身邊的允炆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剛才混沌的目光沒了,神智清醒過來。
“母后,朕不能走!朕是皇帝,必須與皇宮共存亡!”允炆言語擲地有聲,說不出的堅決。
太后沒料到允炆會在這個緊要的關頭清醒過來,並且說出如此堅決的話。愣了一下,旋即道:
“混帳東西!皇后待你一片赤誠,你就忍辜負了她麼?惠妃為你冒險入宮,你也想連累她一起送死麼?!”
允炆看了看盛怒中的太后,又看了眼身邊的夢凡,眼中閃過一絲猶疑。但仍舊不肯進密道,說道:
“母后,你與莞兒走!”說完,踏步便往外走。
“皇上!”夢凡死死拽住允炆,心中暗罵他愚鈍。
太后眼中精光一閃,上前兩步,用力一推,允炆來不及反應,跌進密道。
“快,進去!”太后命令夢凡。
夢凡再也顧不得多說,跳進地洞之中,剛剛跳下,就聽到轟隆一陣巨響,眼前一片黑暗,頭頂上的洞口被封上。
“母后,母后!”黑暗之中,允炆拼命拍打牆壁,可是洞內並未設機關,根本無法開啟洞口。
“允哥哥!”夢凡跳得急,腳崴到了,蹲在地上無法起身。
允炆雙手不住的在四周的牆壁上撫摸,希望能找到開啟密道的方法,但找了半天仍舊一無所獲,最終跌坐在夢凡的身邊,口中喃喃道:
“不,不!”
“允哥哥——”夢凡撲進允炆的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泣道,“我們走吧。”
“不,我怎能丟下祖宗基業,丟下萬千黎民,獨自逃生呢?”允炆靠在牆壁上,只覺頭疼欲裂。
“允哥哥,如今你就是回去也於事無補,皇后娘娘已代您殉國,你若不能為她報仇,九泉之下,她能瞑目嗎?”夢凡明白允炆的心結,身為一國之君,眼看著自己的國家淪喪,皇宮被破,他的自尊不允許他有苟且偷生的想法。
“莞兒,你說,我還能東山再起嗎?還能嗎?”允炆用力搖著夢凡的雙臂,亡國的恥恨令他如萬箭穿心般痛苦,本就做好了以死殉國的準備,沒想到臨時出變,皇后代自己赴死,現在,自己連死的資格都沒有了。
“能,允哥哥,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死,並不難,一抹脖子一切都可以結束了,可是活著才是最難的,只有懦夫才會做無謂的犧牲……”夢凡語氣堅定,一字一淚,苦勸允炆,“如果允哥哥真的要死的話,莞兒隨時陪著,什麼皇位,什麼報仇,甚至還有我們的雲兒,一切我都可以拋棄不管,莞兒無論生死都追隨著你,允哥哥,你說吧,是生是死,莞兒只等你一句話!”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允炆看不到夢凡的任何表情,但卻能感覺到她的一片苦心,沉默良久,道:
“莞兒,走吧,去看我們的雲兒,朕還從沒見過自已的出雲公主呢。”
夢凡心中一喜,明白了允炆已轉變心意,忙站起來,
“哎喲!”夢凡忘記自己崴了腳,剛剛站了一下,便又痛的跌倒在地。
“怎麼了?”允炆急忙蹲下,抱住夢凡。
“我的腳崴了,好痛!”夢凡眉頭緊皺,剛才一門心思放在勸導允炆的事上,沒感覺到痛,現在心情放鬆,腳卻痛得厲害了。
“事不宜遲,反賊很快就會進宮來,如果讓他們發現這個密道,就麻煩了。這裡沒有藥,朕只好揹你走了,快,上來。”想通了一切後的允炆表現出他平時的機警,立刻背起夢凡朝密道的另一頭大步走去。
洞內雖無燈火,但好在道路平整,兩人倒沒遇到什麼困難,一氣跑了一個時辰,夢凡然後抬起頭來,指著前面道:
“允哥哥快看,到洞口了,我看到有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