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香
繡心聞言,震驚不已,連忙穿上鞋帶著蘭香琴香兩個往崔怡心住的小院子裡去了。一路疾行,還未到院門口,就見院子裡燈火通明,小丫頭及僕婦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面露悲色。繡心走進院子,就見大伯父崔正俞,大伯母馮氏,崔正凱以及江氏等俱在。怡心躺在**還昏睡著,頸邊有明顯的勒痕,馮氏抱著崔怡心哭得肝腸寸斷。崔正俞的幾位姨娘亦都在一旁陪著掉眼淚。
繡心到了之後,敏心、雨心等幾位姑娘及崔正俞所出的庶女們亦都慌慌張張地趕到。一屋子人,有幸災樂禍的,有議論紛紛的,有真心悲泣的,神態各異。繡心心內詫異便拉了怡心房內的蕊香至僻靜處問道,“這謝家為何好好的要退婚?”這退婚對未出閣的姑娘來說可是天塌了一般的大事,若是夫家退婚那便是姑娘德行有虧,若是孃家退婚,那便是姑娘貪財忘義,橫豎對姑娘的名聲不好,再要尋一門好親事只怕更為艱難。
蕊香道,“三姑娘,我也不知道啊。今兒個上午我服侍二姑娘才用了飯就聽見謝家的往府裡遞了退婚書進來,原因上頭亦沒說,只聽說寫了些什麼不堪匹配之類的官話。”
“這謝家真真是欺人太甚!”崔正俞面色如紙,跺腳道,“我崔家雖不是清河正支,在都城無論如何也算是豪門大戶,居然如此輕慢!明天我定要前去討個說法!”
崔正凱道,“大哥,莫衝動,這謝家也不能毫無緣由的退婚,且先緩幾日,這謝家若是仍沒個說法,我們再去不遲。”
崔正俞見崔正凱如此說也只能點頭,“且先如此罷。”
第二日,謝家的大爺當今謝貴妃之父謝真清果然登門來了,一來便與崔正俞連連道歉,“此事實在是我謝家之錯,只是我等也是事出無奈。十年前,我在錦州任刺史,我家小兒自小便與我的好友錦州知州錢伯森的二小姐訂了親,將一塊同心玉一斬為二小兒與那錢小姐一人半塊。原本這兩人青梅竹馬倒是天生一對,誰知這錢二小姐卻在七歲那年被人販子給拐走了,錢伯森派人在外頭找了一年卻杳無音信,錢伯森亦是傷心不已。我等亦自然以為是難覓小姐的芳蹤了,誰知道就在月前,我兒在街上救了一個孤女回府,原本只是當個丫頭使喚著,誰知那丫頭手上竟有當初錢二小姐身上所戴之玉佩。我急信通知錢伯森來京城,誰知那女子竟真是錢二小姐無誤。奈何我兒與錢二小姐的婚約在先,我只能寫一封退婚書,還望正俞兄海涵。”
謝真清又道,“這件事錯全在我謝家,聘禮我們一分不拿,另外我謝家也將把退婚原因公告天下,令千金的清譽絕不會受損。”
這一席話說得在情在理,崔正俞亦不可辯駁,只能嘆口氣怨自己的女兒運氣不好。只是,無論如何,不管因什麼原因被退了婚,這要再找一門親事恐怕將會艱難得很,想到自家女兒跋扈自傲的性子,崔正俞就感覺太陽穴的青筋難以自抑地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除了崔正俞在頭疼之外,江氏亦是頭疼不已。華朝婚嫁次序極有講究,兄長先,長女先,倘若家中還有位姐姐未訂婚,做妹妹的決不能搶先訂婚。民間幼女先出嫁這種事情倒是不少。可是在豪門世家,若這樣做了就貽笑大方了。眼看著自家小女兒與孫家的婚事都商議得差不多了,陡然間出了這等事,倒真讓江氏措手不及,只得派人委婉地示意孫家,推遲訂婚日程。
繡心趁著這個機會與江氏把那一日在御花園的所見所聞說與了江氏。江氏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道,“女兒,那些個公子哥兒哪裡有不偷腥的?且不說別的,這房裡的通房就是少不了的,待娶了正妻進門,那些個姨娘亦是接二連三地進門,你當所有人都如你父親和母親這般?饒是你父親,當初也是有兩個通房,一個姨娘的。嫁過去,還是要看你能不能討得丈夫和婆家的歡心。你就算不嫁給那孫佩芳,嫁給旁人,又焉能知他心裡頭有沒有旁人?就算現在沒有,焉知將來有沒有?”
一席話說得繡心沉默下來,母親說的一點不錯,可繡心就是不甘心,一想到將來可能要嫁給一個心裡沒有自己的男人,繡心就一陣陣氣悶。饒是在母親眼裡,這點子私情居然也不算個事兒,看來也就只有自己較真了。一時又想起在家中見過的李玉芝,不知道像李玉芝那般清貧出身的人是不是同其他男人一般風流多情?
怡心這回大受了打擊,也不出門,只在院子裡整日間打罵丫頭出氣。繡心恰巧遇著怡心房裡的蕊香,見她臉上都有掐痕,不由得替她大為心疼。蕊香原曉得三小姐的脾氣是最好的,蘭香琴香他們幾個大丫頭自不用說,就連在三姑娘屋裡做灑掃活計的小丫頭都從來沒被打罵過。這回,見繡心如此,越性跪了下來哭訴道,“三姑娘,我在二姑娘房裡實在是呆不下去了,不管有沒有錯兒,便是又掐又打。”說罷蕊香撩起袖子,露出一道一道青紫的痕跡,“三姑娘,行行好,向夫人說說,把我要了過去罷!”
繡心剛要說話,就聽得耳邊一聲冷哼,竟是怡心帶著瑞香走了過來,蕊香登時嚇得面無人色。
“哎呦,我說三妹,你姐姐我可還沒死呢,你這就要搶我房裡的丫頭了?”怡心陰陽怪氣地道。
繡心道,“二姐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蕊香找我哭訴了幾句,我安慰她罷了。”
“用不著!”怡心從鼻孔裡哼出一聲,“我房裡的人用不著你安慰。你且管好你自己罷了。”說完,又笑道,“聽說你要大喜了?可是你別忘了,你姐姐我一日沒嫁出去,你一日就得陪著我,我一年沒嫁出去,你一年就得陪著我!”
蘭香聞言再也按捺不住,搶先道,“你自己在府裡做老姑娘還想拉著我們姑娘墊背。倘若咱們家真出了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咱們老爺夫人還真能讓我們家姑娘陪著你不成?”
怡心登時大怒,“我們主子說話哪裡輪得上你這下人插嘴!瑞香,給我去掌嘴十下!”
原本繡心體諒怡心今日受了打擊,說話刺耳了些。加上,她又是個溫吞的性子,並不準備同她計較,誰知道她居然如此得寸進尺,她若再不出聲怕是會寒了蘭香的心。於是往前站了一步,“蘭香是我的丫頭,用不著二姐動手教訓,她若有錯,我自會罰她,再不濟,還有老爺夫人呢。”意思就是,哪裡輪得上你來動手。
“崔繡心,有你後悔的日子呢!你等著瞧!”怡心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裡發出仇恨的光,又狠狠踢了跪在地上的蕊香一腳,帶著瑞香恨恨離去。
經此一事,蕊香恐怕更難在怡心身邊呆下去了,但是呆在自己身邊又不合適。繡心思來想去便去求了江氏,收入了江氏的房裡。
過了十幾日,又到了月初,崔府上下以大夫人馮氏、二夫人江氏為首,帶著女眷照例去城外的正覺寺上香拜佛。一行人女眷加上丫鬟僕婦小廝等足有十輛車至多,浩浩蕩蕩地往正覺寺去。繡心與敏心同乘一輛馬車,繡心從懷裡掏出炸好的五香小魚乾兒吃得津津有味,間或拿了一條魚遞給敏心,“你要不要?”
敏心低頭看著繡心手中那油乎乎的魚乾,幾不可查地皺了皺眉,“不用。”
“好罷。”繡心得了個沒趣兒,自己咔哧咔哧地吃起來,待得到了正覺寺,繡心用手娟兒包著的魚乾兒還有小半沒吃完,繡心便將剩下的重新包好,揣到懷裡。
想到這幾次每每出府總碰到那人,繡心亦步亦趨地跟在江氏身後,心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回總不會那樣巧又遇見他罷?於是拜菩薩的時候,繡心對著菩薩磕了三下頭,口裡唸唸有詞,“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千萬別讓我再遇見他。”
拜完菩薩,馮氏與江氏兩個一齊隨著主持去了禪房品茶。七歲的雨心拉了拉繡心的衣角悄聲道,“三姐,咱們去後山玩怎麼樣?”繡心點了點雨心的鼻子,“我可不敢帶你去,你是最愛亂跑的。我頂多同你去寺裡的後園子裡走走。”
“好姐姐,你就同我去嘛。”雨心開始撒嬌。
繡心挑了挑眉,“不如我們去後堂瞧瞧有沒有什麼點心齋飯之類的?”過些時候,就是飯點了,正覺寺內的素食還是很不錯的,雖然材料全是素的,但勝在做法精緻。
“還是不要了。”雨心皺了皺鼻子,將視線轉到一旁的崔敏心身上,“四姐,不如你陪我去如何?”
敏心向來謹言慎行,怎麼可能答應?最後還是崔怡心道,“算了算了,我帶你去好了。”這才算完。
而此時此刻,後院的廂房內茶香四溢,李玉芝將煮好的茶替對面的人斟上,神色恭謹,“老師的意思是將學生安排到吏部?可是歷來的榜眼和探花都會先被安排做翰林院編修啊。”
王甫生輕輕抿了一口茶道,“規矩總是死的。”
李玉芝聞言喜不自勝,抬手作揖道,“多謝老師提拔。”能進吏部著實是比進翰林院前途遠大。頓了頓,李玉芝又道,“只是不知朝宗如何?”王甫生道,“我是他的父親總該避嫌,他的差事我不好插手,恐怕要看左丞相崔進易的意思了。”李玉芝遲疑,“這……”王甫生滿含深意地笑笑,“他不比你,錦衣玉食長大的,性子又率真,也該讓他下去歷練一番才是。”
李玉芝道,“老師說的是。”
又說了些閒話,李玉芝聽得三聲鐘響便知道寺裡開了飯,便道,“老師稍等片刻,學生這便去後堂拿些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