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飛揚八歲的時候回家探親。天剛亮不久,才進小區就遇到了軍區馬政委家的馬星河這小子。
小屁孩樣放,爛著個臉像是出喪事的正要去學校。
孟飛揚走過去一拍他的肩,學著自己二哥的德xing故作深沉的說:“兄弟,咋了?”
馬星河立馬就要來眼淚了。講了半天孟飛揚才弄清楚,原來老師給布了作業了,寫作文。馬星河數學是不錯,可語文,靠,比幼稚園水平稍強了一點。而這作文,是今天就要交上去的。馬星河寫了好幾次,就兩三句話,估計又會讓老師給當著全班面批了。
不就一作文嘛?孟飛揚拍著胸很豪氣的給包下了。
上面那頁寫著:作文一篇,題目:我的爸爸媽媽或我的兄弟姐妹。
兩人看看時間還能趕得上,於是就上了個別墅區的偏僻角落裡開工寫這文章。孟飛揚手一揮,筆一舞,就寫成了——
《我的兄弟的師父們》
我的兄弟是孟飛揚,他有兩個師父,他最喜歡他的小師父師兄了。他最討厭他的大師父了。因為大師父老是欺負他和小師父師兄。
先說說我兄弟的小師父師兄吧。
他長著一張很漂亮的臉,可是最好看的是他的眼睛。初看一眼,就像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在裡面一樣。再看一眼,卻會發現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裡面只有自己,好像自己就是整個世界的感覺。
小師父師兄個頭不高,也比較瘦(因為大師父經常這樣說他),身上常常有有時濃有時淡的好聞的藥香,平時我的兄弟就最喜歡抱著他的手聞他身上的香了。
小師父師兄是個道士,他教我的兄弟如何整辦喪事,如何打坐冥(瞑?)想,如何吸納天地jing華,引氣為神氣沉丹田,還教會了我的兄弟如何用羅盤看風水,如何用三個銅錢算卦,分辨紫微九宮。有一次,小師父師兄帶我的兄弟去給一戶人家辦喪事時,看到了一個地,說,這個地兩山這間,前後無靠,周圍寸草無樹,土黑無黃,有風無水,凶。結果晚上小師父師兄帶著我的兄弟去開了墳一看,棺材爛了,裡面的人是個白臉的中年叔叔,翻開嘴皮子,牙就像狗牙一樣長了。然後眼一睜,就想衝我兄弟和小師父師兄臉上吐綠sè的屍氣,小師父師兄手裡早捏了一道化屍符比這殭屍還要快的貼在他的腦門上。然後殭屍就慢慢變成了一具骷髏。你說我小師父師兄厲不厲害?
最重要的是,小師父師兄總是很有耐心,不會打我的兄弟孟飛揚,也不會罵他,還經常給他做好吃的。
他真是個多才又溫柔的人呀。
大師父就一點也不溫柔了。長得凶巴巴的,眼睛比我見過的破廟裡的神像還要瞪得大。總是動不動就凶我的兄弟孟飛揚,眼睛鼓起來的時候,就會讓人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但是還沒死透,一定要死透了大師父就不會瞪眼了。
大師父負責教我的兄弟醫術,常常每天吃了晚飯後就帶他去墳地裡教他分辨哪個墳是新埋的,屍體就挖出來做解剖學習人體構造用。解剖完屍體後,就要用烏黑的藥水給孟飛揚洗澡,還在他的身上插滿了針,等在藥水裡打坐坐滿了三個小時才可以出來。還說小師父師兄小時候也是這樣子鍛鍊的。
然後大清早雞開叫的時候,我的兄弟孟飛揚從藥水裡出來就要學站樁、拳法、劍術、輕功、暗器。大師父總是不如意就會劈頭給我的兄弟打一下,說他重心不穩或者是姿勢歪斜,要不就是氣運不當,要不就是力道太小。
為了學輕功,他曾經把我的兄弟提到很高的樹上,然後丟下去叫他用千斤墜著地,如果做得不好,就要挨他的打。
不過如果小師父師兄幫我的兄弟求情的話,大師父就不會打我的兄弟了,在山上,他只聽小師父師兄的話。小師父師兄如果不高興了,大師父就更難過,總是想著辦法逗小師父師兄開心。但是到了晚上,他總是趁我的兄弟泡藥水的時候偷偷跑去壓在小師父師兄的身上欺負他。
哼,我的兄弟說他長大了,一定要打大師父這個壞蛋,保護他最喜歡的小師父師兄。
總之,我兄弟的小師父師兄是個最最善良最最溫柔的人,而大師父是個最最yin險最最狡詐最最凶狠的人。
作文被將就著交上去了,結果——
“你說,你這寫的是作文嗎你?你你,老子堂堂個集團軍的政委,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你找誰寫不好,居然找孟家那小子!”
劈里啪啦一陣打罵哭叫,馬政委被氣得要死。
“你還好意思交上去?老子的臉全讓你給丟光了!打死你這個小兔崽子,找死你這個沒出息的!”
“他爸算了,不就一篇作文嗎?你就為這個小事要打死咱們的孩子了?我,那你也打我,這不爭氣的是我生的……”
“你讓開,就是你平時太寵著他了!”
“我不讓!”
馬家傳出的,是馬星河驚天動地的悽慘的哭聲和他媽的哭聲。
這邊馬家打得熱鬧非凡,那邊,孟飛揚在自個兒**抱著被子睡得正香,不時還嘟嚷兩句:“小師父師兄,我還要吃牙籤牛肉……”
孟飛揚十三歲的時候,小師父師兄被老雜毛找去了,得四天才回來。於是乎,大師父肯定是跟著去,而自己只能乖乖看家了,誰讓本事奈哪一個都奈不何呢?
第一天,在無聊中渡過。
第二天,在無聊中漫長渡過。
第三天,在很無聊很無聊中,孟飛揚突然想起自己曾幫馬星河這小
子寫過作文,好像就是寫自己的師父們。
於是孟飛揚來了點勁了,找好毛筆,翻出黃紙,弄好硃砂,開始在心裡想自己師父們的形象。
小師父師兄總是很年輕,臉上帶著笑,仔細看又好像沒笑,最勾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好像世界上最美的,最想要的全在裡面,再看,卻發現裡面好像廣闊無垠的宇宙,而自己,則是這宇宙唯一的存在,自己擁有這全宇宙的奇妙。有時候又像是突然發光一樣,等細看的時候,就只剩下一點點餘韻,一點點碎光片,好像太陽落山前的湖面。
小師父師兄做的菜挺好吃的,每個星期都會給自己做牙籤牛肉吃,可他自己不怎麼吃肉。油犖類的菜基本很少沾,只愛清淡的菜。平時說話速度不快不慢,只有對上大師父時,才偶爾會聽到很激動的樣子。聽起來像是沒有語氣變化的那種,然而再聽第二次,就又覺得高低起伏有種水打在石頭上的那種韻味。
小師父師兄像個仙人。但是他自己說自己是個妖怪。原來是修道的道士,後來變成了妖怪。
不太看電視,喜歡睡到九十點鐘起來,然後是弄菜吃早飯,再然後看有沒法事要做,不要做法事就去山裡頭散步什麼的。看的書全是些周易八卦道家修真之類的。
總之小師父師兄是個很有規律的人。有一次遇到二哥請來的和尚,說他再修道也是隻妖怪,小師父師兄也只是笑著說:殊途同歸,大家其實都是殊途同歸,道友悟道,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再說,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這是佛祖說的。妖有好壞,人亦有好壞。大師若這個不分明,足見慧根不深。
話講得很慢,但是那個和尚臉都紅了,然後又白了,又紅了。最後還向小師父師兄作了揖走了。
小師父師兄其實應該很愛大師父的。有時候冬天我晚上起來解手偷看,小師父師兄在大師父睡了以後都起身再給大師父那邊蓋被子,而自己這邊就虛了很多。
不過大師父也很愛小師父師兄,每次小師父師兄拉了被子後睡著,大師父就會睜開眼一個人看著小師父師兄傻笑,然後又把小師父師兄抱得緊緊的,把被子兩個人都裹好。
大師父對小師父師兄說話很輕很柔和,不像對自己,板得很。長得帥是帥,不過很yin險。每次看到自己死賴在小師父師兄身上,眼睛就會有紅sè的光閃過,很恐怖。然後就會變著法子整自己,如果敢跟小師父師兄告狀,那就更下手凶狠。
但是小師父師兄講的話他都願意聽,小師父做什麼菜他都喜歡吃,還常常講小師父師兄太瘦要好好補。小師父師兄的腳有時候不太好,大師父就會給小師父師兄按摩,一整天也不累,看也不看我一眼,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多餘的人。
不管是吃飯或法事做完了回來,只要是見面,大師父總喜歡拉著小師父師兄的手不放。
說起來,自己竟然記得最深的,就是兩個師父拉著手坐在院子裡看自己練劍微笑的樣子。
很平和,兩個人就像是一個人了一樣。
孟飛揚把畫攤好,看著畫裡的人,突然就想:自己老了的時候,是不是就會忘記這個畫面了?這樣想著的同時,眼淚就流出來了。然後靈機一動,念起了生死印符。等畫被火燒得jing光,化成一堆灰末,孟飛揚一氣吃下肚子,一邊打著嗝罵一句“難吃得要死”,一邊抹了眼淚笑著想:這樣,就是再輪迴,也會記得師父們了。就會一直記得他們手拉著手坐在院子裡看自己練劍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