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緊緊的縮成了一團。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捏住,不能呼吸。
因為魈這句話。
爹來了麼?
爹來了麼?
我用力撐著身子想爬到那坑邊去大聲責問魈:爹來了麼?爹是真的來了麼?
然而眼前卻閃過呼嘯的風,和雪,手腳被抓著眼睜睜看著那坑底慢慢升起一道似蛇、長了鹿角的怪獸似的絲毫不受狂風暴雪影響的濃得化不開的黑煙。
果然是爹!
眼睛突然就酸了,然後便聽得“哐”的一聲沉重的響聲,黃銅城門在我面前慢慢關上了。
我想見爹!我想知道就算是做個夢,有沒有夢到過我?他好不好?手上那個長戒指的地方是不是會扯得心要撕裂的痛?
我想!我真的好想……
“青古,青古!”臉頰突然火辣辣的痛,我抬起頭,眼淚模糊的看到高高俯看著我的,是師父。“青古,你給我冷靜點!”
“師父……”
“你怎可動手打三思?”
我張著嘴,只叫得出師父兩個字,心裡便沒來由的軟弱,想站起來抱著師父放聲大哭,然而卻被花七與一隻粗大的黑sè長臂給摟住了。
“三思,你痛不痛?”
誰問我這樣的話?痛?當然痛,我痛得快要不能呼吸,我痛得全身和整個魂魄都想衝進這風雪裡去抱住那個是我爹的男人。我怎麼不痛?我好痛……
驀地,一聲撕心裂肺的唆唆聲音吸引了我們的思緒。然後呼呼作響的風雪裡,冷清的天與地之間,我聽到了那個我思念得渾身都痛的人的聲音。
不顧一切的掙脫抓住我的手,不顧那些被雪掩蓋的石板的滑溜,我衝上頂樓。
風和雪都不見了,我只看到爹。一身青衣的筆直站立在一片白sè當中,那麼耀眼那麼熟悉的爹。
我的爹。
很遠,但我分明的能看清,是爹。冷峭的臉龐,像在笑似的上鉤的嘴,眼睛看著自己腳下。在這茫茫天地裡,像個君王,唯我獨尊的君王。
爹。
“魈,原來你一直想代替我?嗯?這便是你報我造你為魔的方式?”
雪地上,好像雪在動,然而我抹了淚再看,卻只是白茫茫一片。
那奇怪的唆唆聲扭曲的響徹了整個天空。
“你是魔,可我是你,我怎麼不可以成為這世上的王?讓那些螻蟻跪在我腳下膜拜?”
“幽家列代先祖----”
話未完,爹的腳下,升起一陣吱吱作響的黑煙。然後那些黑煙掙扎著,化成了數百道人頭一樣的東西向四下逃竄,卻像是被風雪所阻隔似的,吱吱的尖叫著,被爹身上化出的黑煙吞噬。
爹!
“爹……”
我哽咽,身子被師父和花七死死抓住。
“三思,他是魔,是魔……是魔!你的心裡,便是這樣還是隻有他一個麼……”
“青古,以前的你哪去了?冷靜,你給我冷靜!”
臉上又一片火燒一樣的痛,師父的手舉在半空,然後“哼”的別過臉重重一錘砸在牆上。
“都是師父的錯,師父不該把你弄來這種地方,讓你拿起這樣的事,你現在怎麼去放下?怎麼放得下了?”
我無語,只覺得眼裡,眼淚像是沉睡了許多突然爆發一般,止也止不住。
師父,我對不起你……
“我心情不好,你們這些低賤的人類還是自了罷。”
爹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耳邊,遠遠的像是聽到穆定遠和郎青的聲音傳來。
“各將聽令,列隊,迎敵!戰到最後一人!”
“眾妖聽令,只要殺了那魔分食他魔氣噬他魔身,我們便能修為突升,修得正果之ri不遠矣。”
只聽得,浩浩浩蕩蕩的應聲“是!”
然後,聽到城門被開啟的聲音。
“小兄弟,你好生看住青古。”
我的手被放到某個溫暖的手裡,然後我看著師父縱身躍下城樓。
師父?
師父--!
心裡突然激盪得厲害,被什麼矇住一般的神志突然就清明瞭起來。我高聲叫著,想伸手拉住師父的衣襟,然而,手裡,卻只抓住了幾片潔白的雪花。
身上突然一麻,不能動彈了。花七慢慢放下點我穴道的手,然後溫柔的給我捋著沾在嘴角上的髮絲。
“花七,你帶我去阻止他們!去,你帶我去啊!”
我拖著哭腔看著花七。花七沒有笑,眼睛亮亮的看著我,然後像天上的雪一樣飄忽的,問我:“三思,我如果比他還早遇上你,你……是不是就會喜歡我?”
“我當初只是鬧著大哥出來玩的,沒想到會遇上你,三思,你為什麼一點也不看我?我便是一點也不在你心裡面麼?三思,我看著你死,我想了很多,很多。每天都會在黃泉路上找你的魂魄,可是沒有你。我想,你必還活著罷,於是我就有希望的活著,等著與你再見。三思,我知道你心裡不會有我,你只當我是個孩子,可我是真心的。我的心,一點,也不會比他差。”
花七……
“我從傷了你之後,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想通了一件事。三思,我想過很多次我們再見面,也許你不理會我,不為我所動,我會氣,我會恨,我會嫉妒,但我再捨不得傷你,我,只要能看著你活著就說話會笑會呆呆的想事就好,所以那些氣那些恨我都能忍。所以我才一直追著你從遼極到宋,再到幽國,再到宋國。這世上,有什麼比你還重要?你比我的家人,你比我爺爺說的拿到青龍圖一統天下都重要,在我眼裡,你就是天下。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三思,你的心裡,能不能有一點我的影子?對我有一點愛或恨或其他什麼的感情?三思,三思……”
嘴脣上冰冰的,被小心的觸碰著。
這個孩子,我傷害了他……
眼淚又開始往下流,我忍不住張開了嘴,輕輕咬住花七的脣。
一個清清的淡淡的苦澀的吻,花七放開我,解了我的穴,然後抱著我縱身跳下城去。
爹,我來了。
風雪裡,只聽得戰馬嘶鳴聲。眼裡,爹的身影慢慢放大。
爹的臉上在冷冷的笑著,像是看著已經死去的東西般的,有著憐憫。
“快退後!你們快退後!”
回身,我伸出手,想擋住向我湧來的大軍。
然而沒人理我,每個人,每個妖都迅速的越過我身邊向爹衝去。
“青古,你給我回去好好待著!”
“三思,我來想辦法。”
假道士伸手一抓,把我向後推去。
花七亦念起驅屍咒。
我勉力使出纏身術死抓住假道士破得像塊抹布的道袍,然後在假道士動手向我施術前,我先念出一個御風術飛身越向大軍前面。
爹,仍是一派自如的站在原地,看著我們逼近,再逼近。衣袖裡,突然有東西竄出來,快得,讓我根本沒看清。
地面上,那些死人死妖死獸的殘骸在花七的指揮下,都伸出了雪面然後站了起來,抱著那些一味向前衝的官兵妖怪向後跑去。
一片馬驚人仰的亂叫聲。
前方,亦傳來劃破天空的慘叫聲。
“花七,師父,你們想辦法多救一個是一個。”
“那你呢?”
手上一緊,我回頭看著花七。
“相信我,爹……總是記得我的。”
我看著擔心的花七,竟覺得這孩子竟是這般可愛,與歉疚。
如果,我還活著,我不會再傷害你。因為,我開始明白愛、恨,明白相思,明白歉疚……
我已開始明白人世間的這些情感……
“我同你一起,三思。”
花七手覆上我的手。
“如果死,我想為三思死。”
不待我反應,花七拉著我直衝上前。
前邊,只見到有水一樣的氣流一波一波在空氣裡撲過來。然後是兩聲清脆的笑聲。眼裡,只有兩道如鬼魅般的像是黃sè與紅sè的光芒不時交叉閃過。然後便聽到慘呼聲,死去計程車兵們頭向後仰著,眼裡不敢置信的睜大著,最後滾落在地,脖子裡濺起丈高的血。
是紅鸞黃鳳!
“花七,用屍……”
話未完,便聽得一聲狼嚎,然後一團團黑影嗖的從我們身邊越過,向紅鸞黃鳳,還有站在五六十米開外的爹。
沒有人停下來,沒被死屍骸抓住計程車兵們仍在奮力向前衝去。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爹的嘴角,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爹的眼裡,明明白白的變成了金紅sè。像跳動的火焰。
然後爹垂在身側的左手扣成了爪形。
最前面計程車兵、妖怪們發出了震天吼的慘叫,倒在地上開始**。一片啵啵的鎧甲爆裂的聲音。接著,頭、臉、發裡、嘴裡、身上、四肢,像被什麼大力外吸著,血管和筋高高的賁脹起來,越脹越高,最終,承受不住吸力似的爆開了,爆成了佔滿了我眼的漫天血霧。
便是連屍體都漸漸化成了塵埃大小的小粒,飛上了天空。
爹!
“伍文武,我等你已經很久了!這天下,不是你就是最強!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睥睨天下的強者!”
郎青的聲音突然響徹天空,然後便聽得幾聲慘鳴,郎青越出眾人,手裡抓著幾顆黃紅藍紫閃爍著光芒的內丹仰頭吞下肚,然後化回人身,張嘴,一道紅sè的怒火向爹奔湧而去。
空氣裡的波浪被映得金黃,與郎青這火焰一碰撞,便向四下裡消散,無蹤。
爹冷笑一聲。兩眼突然一眯,眼神突然就變得深得看不見底讓人嚎叫讓人絕望想死的恐怖。
“不自量力。把他交出來!”
不過一聲冷笑,郎青的火便生生的被停在爹身前一寸再進不得。
“你說三思?三思已經是我的人了!”
郎青退後了一步,手中成爪虛空一抓,便聽得幾道風刃尖嘯著衝向爹。
然後,碰的一聲響,向後倒彈回來。
“小心!”
隨著這話,亦響起了許多聲慘叫。
我沒有回頭,只用力向前,向郎青與爹靠近。郎青的手亦不停,化成了兩把漆黑的泛著白光寒氣的大刀,矮身一撲,自半空向爹襲去。
爹的眼,已經紅透了,燃燒著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火焰。
然後仰起頭,一聲怒吼。
憤怒,天與地都為之顫抖的憤怒。
天上的雲,開始黑。
大地,開始顫抖。
郎青的身子,定在了半空,不動。
半晌。
嘭的一聲,化成了數十塊爆裂。
“三思--!”
“三思----!”
“三思----------!”
隨著爹一聲比一聲瘋狂的像要把胸膛都叫破的高叫,地劇烈的抖動,然後咔嚓的發出破裂的聲音。
戰馬與人都在痛苦驚恐的尖叫,還有摔倒的聲音,掉入什麼深處的聲音。
“快上空!”
我開始唸咒向前衝去。假道士亦在唸著咒與我並肩。花七也緊靠著我念起咒。
“碰--!”
伴著一聲巨響,地下,開始急噴出激烈的水流。浪花,濺起了十丈高。伴隨著數不清的厲嘯的鬼嚎聲,然後快速向周圍怒湧而來。
風,仍很急,雪仍很怒,天已經黑得看不到一點亮。人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然後被巨浪濤天的急流吞沒。
“把三思還給我--------!”
紅著眼的爹飄在半空,衣袍被狂風吹得張開來,表情極是猙獰的看著我與師父,還有花七。
然後花成一道黑sè的張開大嘴的怒蛇向我們撲來。
我想撲上前去,然而身邊兩道影子已經越我而上。
假道士!
花七!
你們不要死!
感覺到自己眼前一黑。我不由得閉上了眼,身後,聽到師父和花七的絕望的叫聲。
然後,胸口,那個被刺穿的地方,又劇痛了起來。
爹,你原來記得我的。
雖然,只是記得我的名字。但是,我很高興……
你的心裡,沒有忘記……
我伸手,摸著已經變回爹的這個我應該是愛著的男人的臉。
他的眼裡,流出兩道血紅的眼淚。看得我心都很痛。
爹怔怔的看著我,動也不動。
“爹,我是三思。”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現在我明白了,所以要告訴你聽。你知道麼?我覺得這世上,這天地,這一刻,只有我們,只有我們存在著。
我想抱著你,爹。
然後,我也靠過去了。
“爹,我很笨,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才有點想明白,我在乎你,我想見到你,在你身邊,就很溫暖,很安全。我想,這也許就是愛罷?就是喜歡罷?不管你還認不認得我,我這般的心情,我都想告訴你聽。”
爹的手突然從我胸口裡抽出,把我抱得緊了。
是了,這世上,我在乎的,有假道士,有花七,有杏兒,還有那些百姓,可是,我最在乎的,卻是這個男人。
“三思……三思……你是……我的三思……”
“我也終於明白,我的道,或許就是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說罷,我捧著這個嘴脣都開始顫抖的男人,輕輕的靠上去,吻上他的脣。
是的,爹,不管是仙道也好,魔道也罷,我的道,也許就是陪著你,一直到天荒到地老……
閉著眼,腳下,身邊,似乎有什麼,在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