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漆漆黑一聲令下,青青面前一塊已經變得血紅的石頭突然就凹了下去,露出一個黝黑,看起來極深的洞。
難不成叫我們鑽洞走?
可我被那清冷石所制的鐵鏈牢牢縛在牆上,四肢也穿了五彩玄晶鏈,如何脫身去鑽這個洞?
郎青亦是四肢俱折,身受重創,就是有修為亦支撐不了多久。
我看著漆漆黑,漆漆黑好似知我心底疑問,鬍子一抖一抖的一拍爪子,立馬那隻灰老鼠就從不知名的地方迅速鑽了出來,跑到漆漆黑身邊一臉嬌羞的偎著它,一隻手遞給它一把像是鼠爪大小的鑰匙,一隻手裡還吃力的攥著一個和自己肚子差不多大的潤白溫玉小瓶子。
“三思大人,我這就把你放下來。”漆漆黑先開啟瓶子,從裡面倒出一粒泛著幽紅光芒,散發出異香的藥丸塞進郎青嘴裡,然後迅速爬上鎖住我的腳鏈。
我看著漆漆黑忙上忙下開好鎖,失了支力,頓時萎跌在地上,扯得肩胛與腳踝一陣巨痛,汗,又不受控制的爬上了額頭與背。
“三思大人,我們時間極緊,眼下要委屈你和郎恩人住到這璃木丸裡。”
我點點頭,看那隻灰老鼠站到漆漆黑身邊,像是深情無比,又像是生離死別般深深的看著漆漆黑。
“你去吧。”漆漆黑對著突然抱住自己的灰老鼠說道。烏黑的臉上,竟然一臉凜然,像是作出什麼巨大的決定,讓我心裡頓時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肅殺與不安。“一切就交給你了。相信我,我們都會活著,然後我要娶你,給我生很多小黑。”
漆漆黑的小眼裡,明明很不捨,卻還是很堅決的推開了灰老鼠。那灰老鼠豆大的眼睛叭嗒叭嗒的掉著眼淚,卻很聽話的轉了身,從小瓶子裡倒出幾個藥丸來。幽紅的藥丸中,有一顆是暗紅的。
難道漆漆黑要用聲東擊西,自己墊後?
郎青的聲音突然響起。隨著奇怪的我沒聽懂的像獸叫又像是低吼的聲音,那粒暗紅的藥丸突然散發出幽幽的光,慢慢把我與他包圍住,只聽得嗖的一聲,我眼前一切便變成了暗紅的沒有盡頭的空空的飄著煙霧的世界。
我看看眼前,郎青已經很艱難的坐起身。經不住虛弱的身體使用妖術,郎青的嘴角流下一道鮮紅的血流,從嘴角蜿蜒到他的脖子,然後沒入金邊黑衣內不見。
“睡一會兒罷。就算灰溜溜被魈捉住,他們也一時半會打不開這個璃木丸的,更何況只有我才知道使用這個東西的密術。”
身體仍是疼得厲害,尤其經歷了進這璃木丸,整個身體,特別是那四根五彩玄晶鏈像是拉鋸一樣拉得我要四分五裂的痛,鼻子隱隱聞到了鮮血特有的鐵鏽味。
痛,讓我如何能閉上眼去休息?
更何況,我有太多的事想要知道。
可郎青卻像累極了般,說完這話便萎頓的倒在我身上,眼緊閉著,呼吸很急促。
隔了衣,我能感覺他靠在我懷裡的頭傳來很高的溫度。
我想推開他,可手腳並不聽使喚的痛著。
算了,還是讓自己人和心都好好休息一下罷。
我的眼前,像是又看到爹轉過身去看也不看我的走開。
心裡有了事,我怎能閉得上眼睡?只好勉強自己在心裡想這裡想那裡,不去想爹。然後要自己想起師父,想起寶印,想起紅鸞與黃鳳,想起狄夷的戰事,想起花哥哥,卻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恨他。還有杏兒,我似乎很長時間忘了她,她現在在哪裡?還好不好?
爹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她竟然一點也不想見我……爹……為什麼,你不認識我了?爹,青青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
我心裡一驚,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
是什麼?
我明明有聽過的。是什麼來著?
我聽到心跳都急促起來。
從爹進來石室開始回想,一直想到漆漆黑出現。我是哪裡漏了?
是了!
郎青說:青青用我做脅迫讓爹喝下清冷水。
我記得,清冷,是連草也不長的地方。而唯一有水有魚的則是清冷淵。清冷的水,傳說只要一滴就可以讓人忘卻情感;清冷魚只要吃一口就能讓死人復生;而清冷淵底的石頭則能吸收天地靈氣。
所以青青用不知從哪弄來的清冷石煉製的石室與鏈子縛住我的靈力,卻以我xing命為脅,逼爹喝下清冷水。原以為爹喝了清冷水再醒來,就會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可卻沒想到郎青會突然出手,然後不敵之下供出她的yin謀。
郎青啊郎青,好厲害的招。竟然逼得她不得不承認自己yin謀,卻還又抓住她愛爹,就算死也不要我再與爹在一起的心理,讓爹即面對我,也像陌生人般,又拔了她這個絆腳石。
郎青,你帶我走,只怕,也是想拿我做棋子在最後關頭來要脅爹罷?可你不知麼?爹再也不會記得我,再也不會認得我,再也……與我形同陌路……
突然感覺臉上溫熱,我眨眨眼,才知自己竟然流淚了。
淚滴在郎青的頭上,他動了動,好像低叫了些什麼。我支著耳朵yu聽個清楚,卻身子突然一個翻滾。
晶鏈扯得我痛得眼前發黑,心裡有股氣翻湧著,血味更重了。不等穩住身形,又是滾了好幾圈。
遠遠的,飄緲的煙霧裡,已經失去了郎青的蹤影。
我正四下睜大眼想努力找出他的位置,卻驀的聽到郎青的聲音在離自己不遠處響起:“三思,你在哪邊?”
“我在這裡。”
輕重權衡,我也知現在事情不妙,馬上出聲應答。
又是一陣頭暈目眩與痛徹心扉的翻滾後,我壓在了一個溫熱,但結實的東西身上。定睛一看,卻是郎青。
被我實在的壓在斷掉的左邊手骨上,郎青的眼裡放出駭人的jing光,臉已經像冰塊一樣的白得有些透明瞭,嘴角的血又大股的往外湧。鮮紅的血,覆蓋在已經凝固發黑的血痕上,觸目驚心。
我稍稍移動了身體,兩個人都痛得皺起了眉大口呼吸。好一會兒郎青才出口阻止我。
“……別動……了,可能是……那個……魈……發現……了……”
魈?
郎青嘴裡又發出那種像獸叫又像是用喉嚨低吼的聲音,我眼力所及的暗紅處便慢慢發出幽幽的光,開始變淡,最後變成了一層淡粉的透明。
像一層玻璃窗。
郎青大聲的咳起來,嘴裡噴出幾口很大的血。
我努力忍住被鏈子穿過皮肉骨頭所帶來的傷口裂開的劇痛,翻身從他手上滾下。我面向下,透過粉紅的一玻璃一樣的面,看到很大很大,長著樹枝一樣粗的巨大的灰黑sè的腿在快速向前邁進。每邁進一步,我們便被震得顫抖一下。
“果然被發現了。”郎青面向上,用毫不在意的口氣說著。我聽他話,才恍然過來,原來他剛才,竟是把這地方弄透明瞭,讓我們能看到外面的動靜。
無心理會他,我專心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音。
像是千軍萬馬在用力往前衝,又像是龐大的野獸群你追我趕著踏過大地發出巨大的震耳聲,其中還間雜了不甘的、害怕的、淒厲的“吱”的慘叫聲。
還有一個我熟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唆唆的聲音在說話:“我看你們怎麼跑出我的手掌心。”
隨著魈的說話,更多的像要刺破耳膜的慘叫聲響起,連綿不絕。
然後頭頂,有個聲音在說話,很慌亂,但很堅決:“灰溜溜,你帶著他們先走,我掩護你。”
話音一落,我又突然天眩地轉,等巨痛後回過神目能視物時,已經仰面向天,看到頭頂上,卻是一片肉紅的,佈滿了血紅絲線的奇怪的地方。
“郎……青……,這是哪……裡?”我的身下,仍是一顫一顫的,話才說出口,就又滾動起來。
我聞到了極濃的血腥味。被鏈子穿過的地方,像是有火燒得很旺,然而心裡卻冷得打顫,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鏈子在慢慢流出我體外。
我的眼,開始有些睜不開了。身上也好冷。
爹。
我不能睡,我還要見到爹。
我還想跟爹說,我是伍三思,我是你兒子。
我……要活著……與你再見……
……再見……
我做了個夢,夢到自己竟然變成了小的時候,被爹抱在手裡小心的拿了木勺喂nǎi。
爹很笨拙的一邊往我嘴裡灌nǎi水,一邊輕聲的對我說:“三思,聽話。”
爹的手真暖和。
爹的胸口很安全。
我想再靠近些,再靠近些……
“太好了,終於醒了。”
突然有個聲音像炸雷般轟得我耳朵嗡嗡作響,我睜開眼。
“你是?”
看著眼前放大的黑得發亮流油的毛臉,我嘴裡竟叫出這麼一句話。
然後這個臉盆一樣大的臉迅速往後退去,幾根黑鬍子一抖一抖,我才認出原來是漆漆黑。
再抬頭,頭上,是很高的房梁,上面站了幾隻貓頭鷹。黃黃的棗核一樣的眼瞳都靜靜的看著我。
側過頭,白sè的紗帳,雕龍刻鳳的床梁,蓋在身上的,是黑sè繡了金sè的像是遠古圖騰的絲綢錦被,再轉過頭,就看到郎青正一臉憔悴的坐在床頭。
“這是哪裡?”我一張嘴,喉嚨裡就火燒似的痛。才想動動手,肩膀就火燒似的巨痛,扯得心都糾成了一團。
郎青站起身給我倒茶。高大的身影,仍是穿著滾金邊的黑衣,即使身影有些佝僂,卻還是很有壓迫感。
餵我吃過些水,郎青放下杯子才對我道:“我們已經逃出宋宮了。這裡,是洛京,我家。”
逃出來了?
我轉過頭,看著站在錦被上的漆漆黑。
漆漆黑也在看著我。
慢慢的,我的眼裡,一片模糊,有水,從眼角流下來,流到嘴裡,鹹鹹的,苦苦的,澀澀的。
就算痛,就算心臟糾成團,也阻止不了我抬起手,伸向漆漆黑。
漆漆黑紅紅的眼裡,有水氣浮出來。
“對不起,”我艱難的道歉,心裡有著沉重的歉疚。“對不起……”
漆漆黑,你只是一個小小的,也許是被世人都唾棄的老鼠,卻為了我,為了郎青,寧願犧牲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手足同胞甚至於自己心愛的物件,只為了保全我們……
漆漆黑……
手上,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掉落。
是漆漆黑的眼淚。
“三思大人,三思大人!”
漆漆黑終於忍不住,趴在我手上,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