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回來的時候,紅鸞和黃鳳正和我喝著酒吃著西瓜在院子裡的池邊看那些被施了法變chéng rén樣直立著的錦魚小蝦蟹穿著鎧甲列隊在水上cāo練。
秋天的西瓜涼涼的,很有一番味道。
爹看著我手裡吃了大半的西瓜皺了皺眉,大步上來奪了去放在一邊。也不理那兩小鬼高興的叫“尊上”,只低下身把袖子仔細給我擦了嘴邊的瓜漬,責道:“三思,你身子差,天氣已經涼了,不要吃這些冷東西,壞了肚子可怎麼辦?”
用得著管這麼細嗎?我都算是中年人了不是?不過看爹的眼神我這話不敢出口,只隨口應了聲“哦”,伸手又去拿酒。
“啪”的打得我手生疼,爹有些惱了。看著我,我卻別過臉去不看他。
爹忽然又笑了起來。
“郎青,你們先退下罷。”
郎青點點頭,上前來拉著不捨的紅鸞黃鳳離開,臨走前,不知有意無意,我對上了他一雙在夜裡熠熠發著綠光的眼。
很清的一雙眼,一點也不隱藏裡面的打量,興味與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想再看一眼時,爹已經把我頭扭了過去,笑著拉我起身一邊回屋一邊道:“三思,是不是在惱我不帶你去晚宴?那種地方汙氣瘴瘴的,又太過吵鬧所以我把你留在園裡不讓你去。你倒好,自己帶了這兩個小鬼頭偷偷跑了去,又半路跑回來和兩個小鬼頭自得其樂,盡趁我不在時吃些冷肚子傷腸胃的東西,倒讓我後悔怎生沒在見著你時把你留在身邊了。”
我心裡早有計較爹必會知道我偷偷跑去看熱鬧,可聽到爹用很平常的聲音說出來,心頭還是忍不住一跳。
我記得,我分分明明清清楚楚的記起當初在宋宮,我偷偷跟蹤爹被爹發現時爹的怒氣。
當時爹是真的想殺了我罷?
那時的恐怖的感覺又突然出現在身上,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抬頭去看爹,爹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三思,想起那ri了?”把我抱緊了,爹輕聲道:“三思,那ri,我愧疚得很,我一直在心裡自責,為什麼會對三思生那麼大的氣。可是三思,我也仔細想了,若不是三思瞞著我把我排擠在你的心裡外頭,我又怎會生那麼大的氣?我只在乎你,總是想知道你在想什麼,想做什麼,我討厭被你排斥。三思,我不會再打你,不會再傷你半分。三思,我怎麼捨得再打你再罵你?你是我的寶貝,是我的命。”
爹的話,聽在我耳裡,說不出的奇怪的曖昧,我如何聽都覺得是平常我看無聊電視時的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對白,可自己聽了,就很奇怪的竟然心裡有種柔軟。更奇怪的是:我不怕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這幾句話,我就不覺得怕了。
這一夜,我睡得很安穩,除開爹壓著我手腳非得鐵緊的抱著我的那種不習慣,後來竟是睡得熟得一個夢也沒有。
四更天的時候,便又起來和爹一起上朝。
仍然是坐在簾後聽著眾臣議論國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無非是狄夷與西元、繁衛之間的戰況報告,然後是幽喬知宣了西元使者,同意了與西元聯姻的事情。
幽國的迎親彩禮,送得闊綽。
稀世的金銀器具,並不算闊綽。闊綽的是,幽喬知竟大手一揮,送出了與西元接界的二狼山、泛江州兩處不重要但卻極有商業價值的城池。
西元的使者也忍不住面上的驚詫與眼裡的笑意,領了旨急著趕回去傳信。
難道青青青青動的手腳不過是我錯覺眼花?
往爹懷裡靠了靠,我不禁深思起來。
幽喬知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看他對爹的態度,只怕他也是極怕爹的,也許這之間許多行事都會是爹的主意。可爹到底想做什麼?
我心裡,隱隱不安,可根本想不出什麼頭緒。
算了,不想。
國事議完,爹與幽喬知往御書房去,臨了,叫紅鸞黃鳳與我一塊先回泰極殿。
看來,有事並不想我知道。
不用看,我光用氣便已感知到那御書房外早已下了我解不了的禁術,自是無可奈何的認命的讓兩個小鬼在前頭帶路回去。
“三思大人,我們去玉粹宮那裡玩吧。聽說幽國最漂亮的女人就住在那裡。”紅鸞一臉興奮,拉著我的袖子道。
黃鳳自也不肯落後,拉了我另一隻手,不住的搖,一邊哀求道:“三思大人,尊上現在有事,不會看著咱們,咱們去玩啦,去玩啦。我要看美人。三思大人,你不喜歡美人嗎?你也喜歡對不對?”
嘰嘰喳喳的像兩隻吵死人的麻雀,雖然他們比麻雀高階了很多,是兩隻長了三根紅sè與金sè長翎的不知名的鳥。
我無奈的點頭,現在有點明白當初假道士老被我氣得鬍子直翹的心情了。
這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的逛皇宮,有點茫茫然世界大同的感覺。隨了那兩小鬼在前面帶路,我兩眼只四下亂看。
除了泰極殿,這幽宮裡處處的迴廊,處處的庭院都很大很雄闊,假山看似自天地以來便生於斯般的立在廊院四處,但細看了,卻有些如鬼斧盡力劈就而成,雄偉氣迫;有些卻錚骨嶙峋,風格秀奇。路的兩側都或近或遠的有花有樹,間有鳥鳴在其中,頗有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的風骨。
兩個小鬼在前一路興奮的叫著跳著,不時回頭催我快些快些。偶有路過的宮女太監見了我們便面上有些恐慌。我不明白他們怎麼見著我便要跪下行禮,從未有過這樣的遭遇,我都心裡極不自在,趕緊揮手叫他們走,免得自己難受他們也難受。
七拐八拐的,漂亮的景緻我漸漸看暈了頭。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走到了什麼地方,兩個小鬼也跑得沒了影了。
四下裡瞧瞧,遠遠的,左手邊一處被幽深的花草遮住的幾乎看不見的小徑引起了我的興趣。
抬頭看看,路那端,極遠處,似乎是座無人住的破落小院。
去看看,去看看吧。
心裡有個聲音突然這麼說道。
我猶疑了一下。若是那兩個小鬼找轉來不見我,怕要起疑的罷?
不會,自己只看一眼在他們轉回來找自己前就回來原地不會有事的。
那,還是去罷。
估量了那小院的距離,我抬腳上了那差不多被淹沒的小徑。
路邊的兩側,花仍是開著鮮豔的,敗落的,紅彤彤的落葉也極美,可我越往深裡去,感覺這些花與木越是說不出的孤獨絕望。就像,空洞洞的,沒有了靈魂的人。
我見過離魂症的人。便是這個樣子。
難道,那個小院裡,住的是個已經沒有了魂魄卻還活在孤獨絕望裡的人?
我加快了腳步,甚至開始跑起來。
十來米……
十米……
七米……
突然,一身黑衣滾金邊的高大的人影擋在我面前。
是郎青。
“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郎青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眼神有我不懂的東西。
我退後一點,自他的yin影裡離開,撓撓頭,轉身就走。
這樣的人,不要與他有什麼交集最好。
郎青的聲音竟跟在我背後像yin魂般不肯散去。
“這麼大個人了也能和紅鸞黃鳳走丟,真是蠢得可以。罷了,我送你回去罷。”
“不用,”我頭也不回,腳下使力。“當不起。”
一陣微風輕送,吹得路兩側的花輕輕的搖動,落葉忽的捲起,打兩個卷又慢慢飄落。
風裡,我好像聽到杏兒的聲音。
孤獨,絕望,哀求,一聲一聲。
“三思——三思——”
不自覺停下腳步,我側耳凝神細聽,卻只聽到風細微的呼呼聲,什麼都沒有。
郎青靠上前來。兩隻大手用力抓住我肩膀。他手的溫度很高,像是要把抓住的我的肩膀的地方給化掉般。
“怎麼了?臉sè突然這般差,還是我送你回去罷,否則你爹怪罪下來,可是沒幾個人能當得起的。”
嘴裡是這麼說著,郎青的身體卻也靠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