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俐一紙訴狀,將吳包告上了樂亭縣縣衙——江佩芝和吳包所在縣的衙門。是這樣,不管離婚還是別的訴訟,必須一級一級地告,不能隔著鍋臺上炕——縣裡的事你不去找縣老爺解決,直接跑到市裡去告,那不行。除非你對縣老爺的判決不滿,才能到市裡去告。
白勝仙找了個會寫狀的,按著林俐的意思寫好狀書,她又給把了把關,然後把狀遞了上去。過了幾天,縣長在縣衙大堂審理此案。
去樂亭縣應訴前,林俐心中充滿了必勝的信心,以為去樂亭縣也就是走走過場,縣長一定會判她和吳包離婚,會讓吳包把侵吞江佩芝家的財產吐出來。誰知到了樂亭縣的縣衙大堂,林俐才發現,自己想得樂觀了。
林俐、秋蘭、白勝仙人來到縣衙外等著縣長升堂問案時,吳包和她們一樣,也在外面候著。見啞妻居然能開口說話了,吳包驚訝得直眨巴眼睛,“你……能說話了?”
林俐冷冷地看著他,“對,能說了。我姨在同仁堂給我找了個大夫。大夫妙手回春,我現在既不聾也不啞,既能聽又能說。”
吳包震驚得張口結舌,呆愣愣地瞅著林俐說不出話來。活了將近十年,他還是頭回見聾啞人開口說話,真是奇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養,江佩芝的這副身體差不多完全恢復了健康。一個月來,白勝仙讓廚房變著花樣兒地給外甥女作好吃的。一個月下來,這副皮囊變得又白又水靈,曲線玲瓏,瞅著十分動人,比這副皮囊作閨女時,在秀美之外,又多了一份少婦的嫵媚氣質。
吳包看在眼裡,當場想起了以前和江佩芝的房中事。
過了一會兒,縣長升堂,傳喚林俐和吳包。林俐和吳包並肩走入縣衙大堂。
樂亭縣縣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胖,小個兒不高,腦袋挺大,臉也不小,黑雀燎光的大圓臉蛋瞅著像個拋了光的驢糞蛋,黑亮黑亮的。
坐在黑漆桌案之後,驢糞蛋板著臉問林俐,“原告,你為什麼要跟你丈夫離婚?”
林俐朗聲回答,“因為我丈夫吳懷德和我婆婆許氏常年虐待我,我受不了他們的虐待,也不想再受他們的虐待。所以,我要和吳懷德離婚。”
驢糞蛋又問吳包,“原告說的是事實嗎?”
“不是!絕對不是!”吳包大聲喊冤,“老爺明察,自從江氏過門以來,她一根手指頭我都沒動過。倒是她,一不順心,就拿我和我娘撒氣。上個月,她還讓她姨來家裡,把我和我娘毒打了一頓,我娘至今躺在炕上,下不了地。這件事,我們全村的人都可以作證,老爺,你可要為小民作主啊!”
秋蘭站在縣衙高檻之外大聲喊,“吳包,你真不要臉!小心雷劈死你!”
白勝仙也火了,“王八蛋!大堂上也敢瞪眼兒說瞎話,看我不撕爛你的狗嘴!”說著,她擼胳膊挽袖地就要往堂上闖。
驢糞蛋拿起桌上的小木錘連連敲下,“肅靜!肅靜!不得大聲喧譁!”
秋蘭年齡小,驢糞蛋一敲小木錘,她就乖乖地閉了嘴。白勝仙卻是不怕,一來她的歲數比秋蘭要大上許多,經多見廣。二來她仗著自家男人有槍桿,並不把這位其貌不揚的縣長放在眼裡,“你讓我肅靜,我就肅靜啊?他在那兒放狗屁,你怎麼不讓他肅靜?!”
身為縣長的尊嚴公然受到挑戰,驢糞蛋當即把黑臉往下一沉,用手一指站在堂上的兩名公差,“你、你!”又一指白勝仙,“把她給你拉走!”
兩名公差答應一聲,就要去拉白勝仙。然而,沒等他們的手碰到白勝仙的衣服,兩名高大的便裝男從白勝仙身後轉出,護在了白勝仙的身前。二人一抬手,各自搡開了一名公差,“滾開!”
兩個公差被搡得後退了兩步。尋常只有他們搡人的份兒,哪有人敢搡他們?兩個人的臉有點掛不住,“怎麼著?”一個公差的剛想說:“想找不自在呀?”不想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兩名便裝男各自從腰裡拔出了一把手槍,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二人,“過來試試?”
兩個公差也有槍,二人身後各背了一支長杆步槍。可是面對著黑洞洞的槍口,兩個人誰也不敢動一下。就怕一動,讓人穿個窟隆。
大堂上,除了這兩名公差,另有七*八名負槍當差。一見自己的下屬在大庭廣眾下讓人拿槍指了,驢糞蛋那顆份外要臉的玻璃心爆發了。
“去!把他們給我抓起來!”他命令堂上的公差全部去對付白勝仙和她帶來的兩個便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當眾持械威脅公務人員,真是沒有王法了!”
幾個公差得了令,把背上的槍扯下來,衝出衙門,將白勝仙和兩名便裝男圍在了當間。”
秋蘭在一旁嚇得膝蓋直打顫,白勝仙卻是一絲不懼,“誰敢動我?我男人是旅長!敢動我,我男人派兵崩了你們!”在這本小說發生的年代裡,社會黑暗,軍閥混戰,丘八就是大爺,幾乎每個政界官員都會對軍人禮讓分。
若是在私下裡,驢糞蛋興許真能給白勝仙幾分面,可是她在大庭廣眾裡這麼一嚷嚷,驢糞蛋如果不作出個姿態來,以後他真是沒臉,也沒法在樂亭縣混了。
驢糞蛋一拍桌,手指白勝仙,“漫說你男人是旅長,你男人就是當今大總統,你在樂亭縣的一畝分地裡犯了法,本官就要拿你!大不了,這官我不作了,回家賣紅薯去!還不動手!”
得了長官的命令,幾個公差一擁而上,將白勝仙和兩個便裝男壓了下去。
押走了白勝仙,驢糞蛋繼續審案。
吳包一口咬定林俐在狀書上說的都是假話,
,他沒虐待過江佩芝,一點兒也沒虐待過。他非常愛江佩芝,非常愛他和江佩芝的女兒妞,他不想離婚。說到最後,吳包流下了動情的眼淚,“佩芝,回家吧。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我都改還不行嗎?”
林俐心中暗歎,吳包啊,吳包,你真是會演啊。我沒考中央戲劇院不白瞎,你沒生在有中央戲劇院的年代才是真白瞎,不然妥妥的演技派男神啊!
驢糞蛋越審,林俐越犯疑惑,越覺著驢糞蛋是收了吳包的好處了。江老爺死後,吳包對外宣稱江佩芝受不了打擊臥床不起,不讓江佩芝回孃家,他自己卻顛顛地跑去江家,料理完江老爺的後事,順道兒從江家劃拉回一大堆錢財來。
審理到了一定程,驢糞蛋下了判決:夫妻感情尚存,不予離婚。”
聽到判決,林俐很平靜,一沒叫屈,二沒喊冤。她知道,喊也沒用。不喊還能省點嗓,省點力氣。
縣裡不判離婚沒什麼,還有直隸高等法院呢。她要向直隸高等法院上訴。如果高等法院也不準予她和吳包離婚,她就去大總統府的門前“御狀”!如果大總統也不判她和吳包離婚,她就把吳包殺了。反正她自身,加上這副身體的主人都是死過一回的主兒,大不了再死一回就是了。
林俐下堂時,吳包...
在身後叫住了她。林俐回頭,就見吳包懶洋洋色迷迷地打量著她,“你要是想回來,現在還來得及。”
林俐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就是花錢倒搭老母豬,老母豬都不稀得要你!”
“你!”吳包想說:“你找打是不是?”不過在動口舉拳之前,他及時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和拳頭。這是在大堂,一堆眼睛看著他呢。他必須得裝,裝出一副老實窩囊的受害人形象來。不然,先前那些假相就白裝了。
林俐不再理會吳包,下了大堂,和等在檻外和秋蘭會合。
見林俐出來,秋蘭迎上前去,一把挽著她的胳膊,“小姐!”
林俐對秋蘭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別擔心我。縣裡不判,還有高等法院呢。過兩天,我再去高等法院告。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我姨他們救出來。”
林俐和秋蘭如何離開縣衙不提,如何去救白勝仙不提,再說驢糞蛋。退了堂,驢糞蛋回到了後面的私宅。一個小侍女低眉順眼地給他端來了一杯茶。接過茶碗,撥了撥茶碗裡的浮沫,驢糞蛋吱嘍吱嘍地喝了兩口。然後,他放下茶碗,回味起剛才堂審的一幕幕。
抓了丘八的老婆,是有點跟自己過不去,不過是丘八的老婆先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過不去的。作為一縣之長,他必須得維護自己的面尊嚴。待會兒,讓人把丘八的老婆放了也就是了。
丘八若是找上門來,他可也不是吃素的,他表哥的老丈人跟大總統是有交情的。
話說回來,原告丈夫送的藍寶石戒指和一千塊大洋,真是招人稀罕。想到這裡,驢糞蛋抬手向後一捋頭髮,拿起茶碗,滋兒滋兒地又唆了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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