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官哥兒關上了書房門,管家連忙叫了兩個伶俐的小廝來,守在官哥兒的書房外,管家吩咐兩個小廝,除非是他和範香凝下命令,否則任何人也無權命令他們開啟房門,就算少爺自己本人想要出房也不行。要是他們敢私自把少爺放出來,立馬捲鋪蓋另尋東家!
兩個小廝都是窮人家的孩,來梅府當差,吃得飽,穿得暖,平常主人吃剩的雞鴨魚肉,全入了他們的口腹。梅府的飲食,在他們自己家裡,就是過年也未必吃得上。除了吃得飽穿得暖,每月還有不菲的工錢,他們可不想捲鋪蓋。
“知道了!”兩個小廝齊齊點頭,表示謹遵吩咐,絕對不會作出捲鋪蓋的事情來。
“嗯!”管家滿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轉身匆匆走了。他還要再找幾個人趕緊把府外的貼都揭下來。
待管家帶著幾名家丁來到府外,準備揭貼時,赫然發現府外聚集了一大堆看貼的人。因為揭貼是順著梅府的圍牆轉圈貼的,看貼的人也便把梅府圍了個圈兒——這張貼下站兩個人,那張貼下站個人。反正貼的內容都一樣,用不著擠在一堆兒看。
管家一見就急了,“散了散了,都別看了,別看了!”一邊吆喝,他一邊像只老母雞似地,張開雙臂去擋看客的視線,其他幾個家丁有樣樣地也張開雙臂去擋其他的看客。
可是他們只有幾個人,看客則是不下十來號,趕完了這張貼下的,人又聚到那張貼下了。趕完了那張貼下的,人又回到這張貼下了。
眼見勸阻無效,管家一扭脖,尋找了下自己帶出來的幾名家丁,“都還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我往下撕!落下一張,仔細你們的皮!”別看管家在範香凝和官哥兒面前點頭哈腰,輕聲細語的,在這些歸他管的家丁、僕婦、小廝面前,又是另一番嘴臉。
幾名家丁讓管家吼得一哆嗦,連忙放棄看客,張牙舞爪地撕了起來。
嚓嚓嚓,伴隨著刺耳的撕裂聲,遍佈梅府院牆的揭貼,或一整張,或半張,或一片片,從牆上脫落而下。
管家帶著人在外面撕,範香凝在房裡端著胳膊搓著手,來回地走。這是誰幹的?這究竟是誰幹的?當年買孩的事,按說只有收生的穩婆柳婆和自己的奶孃鄧氏知道,可是這二人早死了,根本不可能是她們乾的。
除了這兩個人,也就只有瑞哥兒的親生父母知道這件事,難道是他們乾的?
不可能。她果斷地否決了這一想法。
當年買瑞哥兒的時候,給了他們不少錢,他們當時就答應,今生再不提瑞哥兒的事,只當沒生過這個孩。再說,瑞哥兒出事那幾年,他們都沒來鬧,沒來要錢,難不成過了這麼些年才反過勁兒來,想起來訛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如果不是瑞哥兒的親生父母,那又會是誰?
範香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地,在地上團團亂轉。轉著轉著,她的眼睛猛地一亮,順哥兒!她想起了雲雪玉的兒。不過,下一刻,她把這個想法也否決了。別說是順哥兒那小雜種,就是順哥兒他娘,雲雪玉那賤人尚不知曉瑞哥兒的事,何況順哥兒一個小毛孩?
那到底會是誰呢?一個可怕的想法,忽然闖進了範香凝的腦海。壞了,自己光顧著讓管家去撕府外的揭貼,也不知道城裡其它地方有沒有類似的貼?要是有,怎麼辦?可千萬不能讓準親家顧家老爺看到!要是讓顧家老爺看到了,兒的親事怕是要生波折!
除了顧家,崑山的鄉里鄉親也不能讓他們看見,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官府看到!
想到這兒,範香凝的心一涼一縮,又冒了一身冷汗。
“來人!”她向房外喊了一嗓。
素梅應聲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去,叫松伯來見我!”
“是!”素梅向下一福身,出去了。
素梅在院外找到管家時,管家正比比劃劃地指揮著下人們撕貼。
“松伯,夫人叫你。”素梅走到管家近前。
“哦,夫人沒說什麼事嗎?”管家一邊問素梅,一邊“嚓”的一聲,親手撕下半張揭貼。
“沒說。”素梅轉身往府裡走。
管家“嚓”的一下撕下另半邊揭貼,又高聲叮囑了下幾個下人,這才跟在素梅身後進了府門。
“夫人,找老奴何事?”見到範香凝後,管家畢恭畢敬地問。
範香凝看了一眼素梅,素梅會意,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眼見著素梅關上房門,範香凝這才對管家說:“松伯,你趕快多派幾個人到街上去轉轉,看看大街上小巷裡,有沒有和府外一樣的貼。要是有,不管多少,全都給我撕下來!”
“是,老奴知道了,老奴這就差人去辦。”範香凝的話提醒了管家,不用範香凝多說,他也明白,若是崑山縣的大街小巷再出現幾張和院外一樣的貼,對梅府,對範香凝,對官哥兒必將造為不良的負面影響。他不希望梅府有事,他還指望多在梅府賺幾年養老錢呢。
“等等!”在管家轉身向外走時,範香凝叫住了他。
“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範香凝沉吟了一下,“你去告訴那些下人,揭一張貼十錢,多揭多賞,以手中貼為憑!院外的也一樣!”她怕下人敷衍了事,急中生智地想出了這麼一個辦法。
“老奴明白了。”管家急急領命而去。
管家先是叮囑一名得力家丁,代他繼續監督府門外撕貼的幾名
小廝。接著,他帶著府裡剩下的丫頭、婆、小廝、家丁出了門。
還真讓範香凝猜著了,不止是梅府門外,崑山縣的大街小巷,幾乎貼遍了和梅府外一模一樣的貼。出府前,管家把範香凝的話和那些下人們說了一遍。
是以,這些下人見了貼就像見了金元寶似的,如狼似虎地往上撲,撲上去輪開爪就撕,撕得爭先恐後,熱火朝天。人人都想多得賞錢,有的家丁甚至為了揭貼爭搶起來。
“季阿,這張貼分明是我先看到的!”
“笑話?哪個證明是你先看到的,我還說是我先看到的呢?誰先揭下算誰的!”
“你這人好沒道理!”
“道理又不當錢花!去去去,一邊去,又不是隻有這一張貼,少來跟老歪纏!”
“你這短命的狗忘八!”
“你說誰是忘八?”
“誰搶我貼誰是忘八!”
這一天,梅府管家帶著梅府的男女僕從,走街串巷地找貼,撕貼,直到傍晚時分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才回打道回府,每個人手裡握著厚厚一迭貼。
範香凝坐在梅府正廳,焦急地等著眾人的歸來。見管家和僕人們從外面回來了,她端起放在八仙桌上的青花茶碗,先用碗蓋颳了刮茶碗,然後把茶碗端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藉著抿茶的動作,範香凝不露聲色地把管家和僕人們快速打量了一番...
——主要是看手,更確切點說,是看他們手中紙張的厚。看完之後,範香凝的手哆嗦了起來。她竭力地掩飾著手部的哆嗦,又抿了一口茶水。
管家一天沒回家,她就預感到情況不妙,果然不出她所料。
暫時把滿心的憂慮放在一邊,範香凝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松伯,辛苦了,你們也都辛苦了,下去吃飯吧。明天,松柏,你領他們到帳上去支錢,我已經跟帳房交待過了。”
“多謝夫人。”管家謙卑地一躬身。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管家身後的僕人們,喜滋滋地跟著管家。
“嗯,下去吧。”範香凝懶洋洋地抬起手,拖泥帶水地揮了一下。
“是。”管家領著僕人們轉身往外走。
“松伯,你留一下。”範香凝叫住了管家。
管家腳步一滯,把尚未完全轉過去的身又轉了回來,“夫人,還有何吩咐?”
範香凝沒有馬上出聲,而是扶著八仙桌站了起來。站起身後,她一抬手,一直站在她身邊的素梅見狀,連忙扶住了這隻手。在素梅的攙扶下,範香凝扭回了房。
管家懷著咕咕亂響的癟肚,跟在二人身後。
範香凝的臥房外有間小室,權作小廳。小廳裡放著張小八仙桌,八仙桌兩邊,一左一右擺著兩張椅。範香凝在左邊的椅上落座。落座後,她又慰問了一遍管家,“松伯,今天你辛苦了。”
管家一躬身,“應該的。”
範香凝隨即嚴肅了面孔,“也不知我得罪了哪個黑心短命的,要這樣歹毒地誣陷我!唉,流年不利呀!”她煞有介事地打了個重重地唉聲。
管家保持躬身造型,“依老奴看,夫人不必為此事掛心,崑山縣誰不知道夫人您宅心仁厚?憑那貼把白的說成黑的,大家也知道夫人是世間難得的大善人,斷不會作出那些斷絕孫的惡勾當來。”
聞聽此言,範香凝就覺著讓人劈面扇了一掌,又像胸裡“砰”的一聲,落了塊大石。她的臉上火辣辣的,胸口也悶得喘不過氣來。猛一提氣,她像是有話要說,然而把這口氣運到緊合的牙關之後,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罵管家放你孃的狗臭屁!不妥。
不罵,心裡又堵得慌。
思來想去,範香凝也沒能想出恰當的言辭來。末了,她把牙關後的這口氣,順著鼻孔,粗粗地噴了出來。
勉強調了下臉上的肌肉,調出點笑模樣來,範香凝對管家說:“松伯,明天你再帶上今天那些人,去街市上轉轉,看看還有沒有新的貼?”想了一下,她又補充道,“這幾日你不用幹別的,只辦這一件事即可。”
管家這才明白範香凝留下他的用意,“老奴明白。”在一聲響的腸鳴聲中,他回答道。
範香凝也聽到了這聲腸鳴,“沒事了,你去吃飯吧。”
“是。”管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下胃,走了。
“素梅,你去吩咐廚房,讓廚房給松伯多作幾個菜。”管家走後,範香凝交待素梅。
“是。”素梅擰著水蛇腰出去了。
晚上,在素梅和兩個小丫頭的伺候下,範香凝上床就寢。她的**鋪著厚厚的褥,又宣又軟。被褥在她就寢前,已經用鏤空的銅香爐薰過了,香噴噴的。
躺在如此舒適的**,範香凝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月亮透過窗紗射進室內,鋪灑了一地落寞的皎潔。範香凝臉衝外,直眼望著前方沐浴在月光中的八仙桌,默默地回想著往事。
想自己當年穿著鮮紅的嫁衣,帶著鮮紅的頭紗,熱熱鬧鬧地嫁進梅府。想梅家大少爺梅尚義英俊了,對自己體貼了,自己幸福了。想自己因為生不出孩,時常躲在房裡哭。想因為上一個原因,公爹作主,讓丈夫又討了房小的。
想自己滿懷喜悅地盼著能給丈
丈夫生個男孩,結果卻是個女兒。想自己看到丈夫抱著雲雪玉的兒滿懷愛意地又悠又逗,心如刀絞。想自己為了打壓雲雪玉,費勁心思地弄來個小男嬰,想那小男嬰白白胖胖的小臉,小身,小手,小腳丫。想丈夫抱著那小男嬰又悠又逗時,雲雪玉失意的神情。
想自己生下親生官哥兒後,對瑞哥兒情感的轉變。想自己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鬥爭,才痛下決心除掉瑞哥兒。想除掉瑞哥兒後,自己揹著人偷偷哭了好幾場,又讓奶孃悄悄去廟裡捐香火錢,一給官哥兒積福,二給瑞哥兒超。
想著想著,範香凝的眼皮漸沉,最後她合上眼,昏昏睡去。
範香凝作了一個夢。
夢裡,瑞哥兒拿著一把雪亮的刀,陰沉著小臉,向她步步而來。
“你要幹什麼?”範香凝在瑞哥兒前進的步伐中,步步後退。
瑞哥兒繃著小臉,一語不發,終於,她退無可退,瑞哥兒也在此時舉起了手中的刀。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向她心口狠狠扎來。
“啊——”範香凝一聲慘叫,一身冷汗地從惡夢中驚醒。
八仙桌上的月色依舊皎潔落寞。
接下來的幾日,管家天天帶著人走街串巷。
又讓範香凝猜了,那個揭她老底的人,是存了心要讓全崑山的人都知道她當年的所作所為——管家頭天帶人去揭貼,第二天,在原來的地方,又會冒出一張新貼。而且,不止崑山,據說連蘇州、常熟、倉也有了。
範香凝怕了。
原來她怕街坊四鄰知道,現在看來怕也沒用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現在她最怕的是官府找她的麻煩。只要官府不找她的麻煩,那貼就是貼到紫禁城去,也隨它。
她一天天地睡不好覺,一天天提心吊膽地等著官府來傳喚她。人整整瘦了一大圈兒,嘴脣上,連綿地起滿了火泡。
這一天,是早就和顧家議定好的黃道吉日,管家帶著一干下人去顧家下聘。下聘隊伍抬箱扛籠,昂挺胸地出了府。一個時辰後,又抬箱扛籠,垂頭喪氣地回了來。
“怎麼回事?”望著擺了一廳的箱籠,範香凝勉強把嘴欠了點兒縫,忍著痛問。
管家伸手入懷,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夫人,這是顧老爺讓我轉交給您的。”
範香凝皺著眉毛,接過信封,撕了封口,從信封裡抽出信瓤一抖,抖開信紙看了起來。很快,她“啪”地一聲把信紙往桌上一拍,抿著滿是水泡的嘴,胸部劇烈起伏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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